第009章赵建国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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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赵建国的往事

那张带血的纸条被老金头烧了。就在井边的空地上,老人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纸卷在火苗里迅速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被冷风一卷,瞬间消散在雪地里。

“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老金头用脚狠狠碾着地上的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要是敢把‘赵建军’这三个字说出去,尤其是……”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了一下正往这边凑的孙会计,“尤其是不能让指导员回来前知道这事。听懂没?”

孙会计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算盘拨弄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皮笑肉不笑地说:“金头叔,您这是干嘛?指导员那是病了,大家伙儿都着急。要是赵建军……我是说,要是真有啥线索,那不是好事吗?”

“那是死人笔迹!你说是好事?”老金头猛地转过身,猎枪枪口差点怼到孙会计鼻子上。

孙会计吓得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脸色煞白,但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却藏着让我心惊的兴奋。就像是一个猎人,终于听到了狼嚎的声音。

这几天,靠山屯像是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那场“鬼拍雪”过后,天一直阴沉沉的,太阳像个发霉的蛋黄,挂在半天空吝啬地洒点光。封屯令下达后,各排的活儿停了,民兵日夜轮班巡逻,但这并没有让气氛紧张起来,反而让一种黏稠的、发霉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兵团。

赵建国变了。

那个总是闷头干活、像头倔驴一样的副队长,这几天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他不再带队训练,也不去食堂吃饭,就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窗户纸发呆。

那是1975年10月25日的晚上。北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大伙儿都睡了。赵建国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酒。

那是瓶散装的“烧刀子”,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抿一口。他用牙咬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我直咳嗽。

“青山。”他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

“建国哥,你少喝点。”我劝道。

他没理我,又灌了一口,这才转过头看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水光闪动,仿佛有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大坝。

“你也看见了,那个字,是我哥写的。”

我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三天前井底那张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癫狂,但那种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的写法,和赵建国平时的字迹有着七分相似。

“他死了三年了。”赵建国把酒瓶递给我,“整整三年。”

我接过酒瓶,抿了一小口,那股子热辣顺着喉咙烧到了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子身上的寒气。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大概是十月底。”赵建国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时候大伙儿都忙着进山搞副业,找人参、打松子。我哥,赵建军,那是屯里最有名的‘把头’,眼尖,鼻子灵。他说后山石人沟那边有‘货’,那是大货。”

说到这儿,他浑身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冷的东西。

“我没去。那年我腿上有伤,走不了山路。我就劝他,我说金头叔说过石人沟邪性,别去。可他不听啊,他说咱家穷,我要娶媳妇,他得备下彩礼。”

赵建国抬起头,眼泪顺着那张粗糙的脸颊流下来,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是跟着两个人一起进去的。一个是屯里的二赖子,另一个……嘿嘿,竟然是那个刚当上会计不久的孙孝廉——就是现在的孙会计。”

我心头猛地一跳。孙会计也去了?

“他们在林子里转了五天。五天啊,一点信儿都没有。第六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开开门一看……”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要呕吐出来。

“就看见我哥,站在门口。他背对着门,直挺挺地站着,像根木桩子。我喊他,他不答应。我走过去拍他肩膀,手刚碰着他衣服,我就……我就闻到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我忍不住问。

“腥臭味。像是烂了的鱼,又像是放坏了的血,还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就像那种……熟透了的烂瓜味。”赵建国痛苦地抓着头发,“我把他拉进屋,让他坐炕上。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他身上穿着进去时那件棉袄,全湿透了,不是雪化的水,是那种粘粘的、黄绿色的水。”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酒瓶。黄绿色的水……这让我想起了指导员失踪前床单上的那些痕迹。

“我帮他脱衣服。那一脱,我魂儿都吓飞了。”赵建国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棉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然后反手指着自己的后背,“就在这儿,肩胛骨下面。”

我凑过去一看。只见他右侧肩膀下方,有一块皮肤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陈年的旧伤疤,隐约还能看出五个指头的形状。

“那天早上,我哥后背上,印着这么一个黑手印。”赵建国颤抖着摸着那块皮肤,“那手印不像烫的,也不像打的,就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手伸进他身体里头,抓着他的心肝五脏。那黑印子还在往里渗气,黑紫黑紫的,周围全是紫色的血点子。”

“后来呢?”我感觉嗓子发干。

“后来?后来二赖子也回来了,不过是个疯子。他在屯口又哭又笑,见人就说‘仙家请客,肉没熟’。没过三天,二赖子就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至于孙会计……”赵建国冷笑了一声,“他是哭着回来的,说是林子里闹鬼,走散了,他是爬回来的。回来后大病一场,这以后胆子就变得特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那你哥呢?”

“我哥?”赵建国的眼神变得空洞,“他在家躺了七天。这七天里,他不吃不喝,水也不沾一口。我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黑手印越来越深,他的脸越来越黄。就像是……身体里的血都被那东西吸干了。”

“到了第七天夜里。那天也是像今晚这么冷。他突然坐起来了,把我也吓醒了。他张嘴要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然后……然后他就弯下腰,开始吐。”

赵建国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他吐的不是饭,也不是血。是一盆一盆的黄水。那水里有虫子,有毛发,还有那种……没消化的野果核。那味道,熏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吐完最后一盆,他倒下去了。我摸他的鼻子,没气了。身体还是热的,可就是没气了。死的时候,他那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房梁,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站在房顶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炉火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听着这段往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三年前的赵建军,现在的指导员,还有孙会计……这几条线索在石人沟那个死亡漩涡里绞在了一起。

“建国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觉得……那张纸条,真的是你哥写的吗?”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吓人,但很快又软了下来,颓然地靠在墙上。

“我不知道。青山,我真不知道。”他喃喃自语,“道士都说,人死如灯灭。可这林子里的邪性事儿,谁说得准?万一……万一他没死透呢?万一他还在那山里头……在那井底下……活着呢?”

“活着”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死了”还要让人胆寒。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极快,贴着雪地一掠而过,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但四肢着地的姿势又显得格外僵硬别扭。

“谁?!”赵建国反应极快,抄起放在炕头的猎刀,翻身就跳下了地,一把拉开房门。

寒风呼啸着灌进屋子,卷起地上的尘土。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根晾衣绳在风中疯狂地摆动。但是,在门前的雪地上,赫然留下了一行脚印。

那脚印很怪。不是普通人的脚印,也不是野兽的爪印。它像是光着脚踩出来的,脚趾细长且分得很开,但在脚后跟的位置,却有着一个明显的、像是被拖拽过的深坑。

“这是……‘垫脚’?”赵建国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铁青。

“什么垫脚?”我走到他身后,盯着那串脚印。那脚印从院子角落的柴火垛一直延伸到我们门口,然后又绕向了后窗。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赵建国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恐惧,“有些东西,它不是人变的,也不是鬼变的。它是被人硬生生从地底下叫上来,或者是用邪法炼出来的。这种东西,身子轻,脚后跟不着地,踩出来的印子就是‘垫脚走’。这是……‘赶尸’路子里的邪法,或者是……”

他没说完,但我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或者是当年日本人那套更恶心的手段。

突然,一阵细微的抓挠声从我们身后传来。

“滋啦……滋啦……”

声音来自后窗。那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在刮擦窗纸。

我和赵建国同时僵住了。我们背靠着背,手里紧紧握着武器。

“青山,你的罗盘。”赵建国突然低声说,“看看你的罗盘。”

我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祖传的铜罗盘。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我看到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就像是发了疯的陀螺。

“针动如泼,邪祟大作。”赵建国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它在找东西。它在找那个‘地眼’。”

那抓挠声停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过后,窗户纸上,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只有一个鼻子,和半张嘴的形状。紧接着,那个半张嘴张开了,隔着薄薄的窗纸,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我却听得真切的声音。

那声音尖细、阴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建……国……救……我……”

那是赵建军的声音。

但就在同一时间,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吼道:“不是我哥!我哥不是这个声音!”

那个窗纸上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似乎是被赵建国的拒绝激怒了。下一秒,一只枯瘦发青的手,“砰”的一声,猛地捅破了窗纸,伸了进来!

那只手上,长满了稀疏的黄毛,指甲乌黑卷曲,足有两寸长。

“动手!”赵建国怒吼一声,手里的猎刀狠狠扎向那只手。

“噗嗤”一声,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但没有血流出来,反而是一股黑臭的液体溅在了赵建国脸上。

那只手并没有痛觉,反而一把抓住了刀刃。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怪力从窗外传来,眼看就要把整扇窗户拽塌。

“烧它!”我灵光一闪,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狠狠砸了过去。

灯泡碎裂,煤油泼洒在窗棂和那只怪手上。我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燃后直接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像是人,倒像是狐狸被踩了尾巴。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是跌跌撞撞逃窜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风雪里。

我和赵建国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窗户已经烧着了一半,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把地上的火苗慢慢压灭。

“青山,”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眼神变得无比阴狠,“看来咱们躲不掉了。那东西既然能找上门,说明它已经闻着味儿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说实话,那天你跟着老金头去埋狐狸,那只活着的黄皮子,真的跟你说话了?”

我点了点头:“说了。它说‘谢了’。”

赵建国惨笑一声:“谢我们帮它把死掉的‘壳’埋了。那是替身法。青山,咱们这屯子,怕是早就被那些东西当成大酱缸了。现在,它们要下筷子了。”

他站起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那是他哥留下的唯一遗物。

“今晚我睡不着了。”赵建国翻开小册子,借着火光看着,“我得查查,这‘垫脚’走法,到底是哪路邪祟。你也别睡了,把你那罗盘收好。从现在开始,咱们俩轮流守夜。”

我看着他坚毅却又绝望的背影,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我们已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个关于“地眼”、“井下”和“黄仙”的秘密,正像这窗外的暴风雪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而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孙会计那双窥视的眼睛,或许正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记录着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