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地窖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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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窖异响

那一夜的遭遇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虽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1975年10月30日,窗外的风雪停了,但天依旧阴得像个没洗净的铅盘子。兵团的喇叭里滋滋啦啦地响着,号召大家趁着封冻前的最后机会,抓紧挖地窖储备过冬的冬菜。

我和赵建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了门。昨晚烧坏的那扇窗户已经用木板草草钉死了,风一吹还是“呼哧呼哧”地漏气。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腰里的武装带,手里提着把铁锹,那股子狠劲儿像是要去跟谁拼命。

挖地窖的地点选在食堂后身,背风,土质也硬实。这活儿本来不用我和赵建国这俩干部亲自动手,但经历过昨晚的事,我们都觉得手里有点家伙心里才踏实,再者,那种想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的麻木感,也能暂时驱散脑子里的恐惧。

到了地儿,已经有几个知青和老乡在干活了。孙会计也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脖子上挂着那条永远不离身的灰围巾,正缩着脖子在一旁记考勤。看见我和赵建国过来,他扶了扶眼镜,眼神有些躲闪,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哟,陈副队长,赵副队长,昨晚那是……风大吧?把窗户都给刮坏了。”

赵建国冷哼一声,没接话,一脚插进冻土里,把铁锹踩得嘎吱作响。

我也没理他,选定了一块地就开始挖。这里的土层很硬,上面是一层黑褐色的腐殖土,再往下是褐色的粘土。一铁锹下去,只有一道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

挖到日头偏西,地窖已经初具规模,大概有两米多深。我和赵建国在下面负责清土,上面的人用筐往外拉。

“青山,换手。”赵建国把烟屁股往雪地上一扔,接过了我的铁锹。我爬上来喘口气,正想喝口水,下面突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铲在土上,倒像是铲空了,或者是铲进了什么空心的木头里。

“咋了?”我在洞口喊了一句。

赵建国没抬头,他疑惑地弯下腰,用锹尖在那块地方又磕了几下。“咚、咚、咚”。

回音很空。

“这底下不对劲。”赵建国的声音顺着地窖壁传上来,带着一丝惊疑,“这土色也不对,发黑,还有股子味儿。”

我也顾不上累了,顺着梯子滑了下去。靠近一看,只见赵建国脚下的那块土层已经被刨开,露出的不是褐色的生土,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像是石灰混合着煤渣一样的东西。而且,那层灰白色的硬壳上,隐隐约约有些规则的纹路,不像自然形成的。

“这是砖?”我蹲下身,用手套抹了一把上面的浮土。果然,是砖,那种老式的青砖,只不过已经被岁月侵蚀得酥烂不堪,一捏就碎成渣。

“这食堂后身,以前是啥地方?”我问赵建国。

赵建国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听老辈人说,这儿最早是个荒草甸子,日本人那会儿好像在这盖过几间房,后来都塌了。兵团建的时候,直接推平了就盖食堂,谁知道底下埋着这玩意儿。”

“别停,接着挖。”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种直觉和我昨晚罗盘乱转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看看这砖底下是什么。”

我们加快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青砖碎块清理出去。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突然毫无阻碍地陷了下去,赵建国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栽倒。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顺着那个破洞轰然喷出。

那不是厕所那种单纯的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硫磺、腐烂的肉块、生锈的铁器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息。就像是夏天暴晒了三天的死老鼠,又被泼上了一罐子变质的糖浆。

“咳咳咳!操!”赵建国被熏得直咳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也被那股气冲得眼泪直流,赶紧捂住口鼻。但这股气不仅仅是臭,它竟然是热的!

在这天寒地冻的东北深秋,在这两米多深的冻土层下,竟然冒出了一股灼热的湿气,瞬间把地窖里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洞口边缘甚至都融化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黑水。

“快上来!这地儿邪性!”上面的人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把绳子扔下来。

我和赵建国刚爬出地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孙会计突然凑了过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捂着鼻子嫌臭,反而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洞口。他的脸离洞口那么近,那股热气吹得他额前的刘海上都在滴水。

“孙会计,你靠那么近干啥?小心有毒气!”旁边一个知青拉了他一把。

孙会计没动,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恐惧,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极度的兴奋。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我和赵建国能听见:

“这是日本人的老窖井。”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瞬间被地下的热气蒙上了一层白雾,遮住了他的眼神,只听他幽幽地说道:“我小时候……在满洲国那边待过。这种砖,这种味儿,是那时候‘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专门用来埋……埋废料的。”

他说到“埋废料”三个字时,舌尖明显打了个颤。

“防疫给水部?”赵建国猛地揪住孙会计的领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是说731?那不是在哈尔滨吗?这破山沟里哪来的什么防疫部?”

“那是本部!”孙会计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但他并没有挣扎,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分支……那是分支。专门用来搞……搞‘特种’实验的。”

他说完这几个字,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赶紧把领子拽下来,缩回人群中,大声喊道:“都别看了!都别看了!这肯定是地下沼气爆裂,容易塌方!快!快拿土把这坑给我填上!指导员不在,出了事谁负责?”

“填上?”赵建国刚要发火,被我一把拉住。

我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和黑水的洞口,压低声音说:“建国哥,不能填。这底下连着东西。昨晚那个‘垫脚’怪,还有你哥……说不定线索就在这下面。”

赵建国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最后狠狠地啐了一口:“行,听你的。咱晚上再来。”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围的知青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地下是不是埋着金子或者是炸弹。只有孙会计,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焦躁,一会儿指挥这个拿土,一会儿催促那个快填,但这会儿坑里那股热气越来越大,熏得人根本没法靠近,填土的事只能暂时搁置。

晚饭大家吃得都没心思。那股地下的臭味像是长了腿,顺着风在屯子里乱窜,连食堂的大锅菜里似乎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到了晚上十点多,屯里的灯大半都熄了。

我和赵建国,还有林秀英,偷偷摸到了食堂后身。

林秀英是听到消息后主动找来的。她一靠近那地窖,脸色就变得煞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草药的布包。

“你们闻到了吗?”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不是死人的味儿。这是……‘蛊’味。是被坏了规矩的毒物。”

我们三人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爬下地窖。那个被挖开的洞口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张开的怪兽大嘴,那股热气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这一次,那股腥臭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赵建国举着手电,往洞里照去。

这下面是个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三四平米见方,全是青砖砌成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苔藓,在手电光下还微微搏动。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口铁井。

井口是圆形的,铸铁材质,上面锈迹斑斑,盖子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半开半掩地歪在一边。手电光束打进去,只能照到黑洞洞的一片深渊,深不见底,偶尔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发出呜呜的怪啸,像是有人在井底哭泣。

“这就是孙会计说的老窖井?”我小声问道,手里的罗盘指针又开始疯狂抖动,但这次不是乱转,而是一股脑地指向那口井里,死死地定住不动。

“这是眼。”林秀英突然开口,她走到井边,蹲下身,看着井壁上的一些刻痕,“这是‘地眼’的入口。这些符号……是用来镇压下面东西的。”

我凑过去看,只见井壁上确实刻着很多奇怪的符号,既不是汉字,也不像日文,倒像是一些扭曲的动物和人的线条。而在这些符号的缝隙里,竟然卡着一些东西。

赵建国伸手把其中一个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块布条的残片,虽然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但依然能辨认出那种特殊的土黄色。

“这……”赵建国的瞳孔瞬间放大,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认得那种布料。

那是兵团发的棉袄里的衬布。而那种土黄色,是只有三年前才发放过的一批旧制服的颜色。

“这是……”我感觉喉咙发干。

“这是我哥走丢那天穿的衣服。”赵建国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

就在这时,井底突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声音极沉闷,却又极清晰,就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井底的积水中挪动。

紧接着,一个微弱的声音,顺着井壁传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昨晚那种尖细的怪叫,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们的耳膜。

“救……命……我是……赵……建……军……”

赵建国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扑到井口,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嘶吼道:“哥?!是你吗哥?!你在哪?!”

“建国……别……下来……下面……全是……眼睛……”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某种液体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哥!我这就下来拉你上去!”赵建国发疯一样想往里跳,我和林秀英死死抱住他的腰和胳膊。

“不能下去!建国哥!那是陷阱!”我大喊道。

“放开我!那是我哥!他在求救!”赵建国两眼通红,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我们甩开。

“你看清楚!”林秀英突然指着井底,声音尖厉,“那是活人吗?”

手电光随着我们的挣扎剧烈晃动,最后聚焦在井底深处的一块岩石上。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我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确实和赵建军有七八分相似,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位置,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眼眶,里面塞满了那种黄色的、还在蠕动的毛发。

而在那张脸的脖子上,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深可见骨,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脖子,而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缝合上去的。

“啊啊啊啊!”

井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张脸猛地向后仰去,随后是一阵剧烈的水花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在井底翻滚。

一股浓烈的腥风从井口喷涌而出,把手电筒直接吹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们。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顺着井壁快速爬了上来,擦着我的脸颊飞掠而过,落在了地窖的角落里。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这声音不在井里,而在我们身后。

我和赵建国、林秀英同时猛地回头。

只见地窖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

他手里拿着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微弱的火苗。

火光照亮了一张惨白且带着嘲讽笑容的脸。

是孙会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把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作响。

“我就知道。”孙会计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只有这个引子,才能把下面的东西叫醒。”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热气的井,轻声说道:

“欢迎来到,‘不冻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