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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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封山

那一夜,孙会计并没有把我们推下去,也没有像电影里的特务那样突然掏出一把无声手枪。他只是站在地窖口,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死死地盯着我们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三具死尸。

“好奇心太重,容易折寿。”孙会计把打火机灭了,黑暗瞬间重新笼罩下来,“这井口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出去妖言惑众,耽误了生产建设,我有的是法子治你们的罪。”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渐渐消失在风里。

我们三个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了。赵建国怀里还死死攥着那块从他哥衣服上扯下来的破布条,整个人像是一头受了伤又无处发泄的野兽,站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那口井最后被我们用几块厚木板和几袋水泥封死了。虽然那是孙会计的意思,但我们也都默许了。在那股令人作呕的热气和那个酷似赵建军的声音面前,我们三个当时谁也没有勇气再往下看一眼。

但这事儿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那被封住的地窖口周围,始终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白雾。哪怕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那块地上的雪也是湿漉漉的,偶尔甚至能看到几缕绿幽幽的鬼火似的烟气从木板缝里往外钻。

屯里的狗开始变得狂躁不安,一到晚上就对着食堂后身狂吠,直到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为止。

转眼到了11月8日。

这一天,长白山北麓的天气像是变脸一样,早晨还只是阴沉沉的,到了中午,天边就卷起了墨汁一样的黑云。老人们都说,这是“大烟炮”的前兆,是要封山的暴风雪。

果然,不到下午两点,狂风夹杂着像刀片一样的雪粒子,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那风声呜呜咽咽,像是无数个冤魂在林海雪原里齐声哭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兵团的电线杆子最先遭了殃,院子里那根最粗的水泥杆子被风刮得嗡嗡作响,没过多久,“咔嚓”一声脆响,电线崩断了,整个屯子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接着是电台。

负责通讯的小知青慌慌张张地跑进食堂,那时候大家都点着马灯在吃晚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带着哭腔喊道:“报告连长……不,报告各位领导,电台坏了!全是杂音,根本联系不上团部!”

食堂里一下子炸了锅。

在这个年代,断了电还可以点油灯,断了电台就意味着彻底成了孤岛。若是这种暴风雪封上个十天半个月,屯里的粮食虽然够吃,但要是有人生病或者出什么意外,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慌什么!”指导员一拍桌子,但这声音在狂风的呼啸声中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暴风雪嘛,东北常有的事。大家抓紧时间吃完,回去把门窗加固好,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出门!”

我和赵建国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高粱米饭,却谁也没动筷子。赵建国的眼睛死死盯着食堂紧闭的大门,像是在透过门板看着那个被封死的地窖。

“青山,”赵建国突然低声说,“昨晚我又做梦了。”

“梦到啥?”我心里咯噔一下。

“梦到我哥。”赵建国端着碗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站在地窖口,浑身都在滴水,那水是黑的。他冲我招手,说:‘建国,冷,给我件衣裳。’但我刚要走过去,他的脸就变了……变成了那个黄皮子的脸。”

我还没来及说话,旁边坐下来一个人影。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儿扑鼻而来。

是老金头。他裹着那件破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得正起劲。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被马灯映得忽明忽暗。

“吃不下饭?”老金头眯着眼,吐出一口青烟,“我看你们几个,印堂都发黑啊。”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林秀英,她正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听了这话,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了桌上。

“金大爷,”我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这天……是不是有古怪?”

老金头嘿嘿冷笑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四溅。“啥叫古怪?这长白山里的老天爷,本来就没个准性。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把身子凑近了些。

“这天不是普通的封山。这是‘闭门煞’。”

“闭门煞?”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山神爷要关门清场了。”老金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砾,“这种天气一出来,山里的活物都得找窝冬眠。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也得往深洞里钻。但这回不一样……”

他指了指食堂后身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堵墙,但他指得极准。

“那底下有个热乎气儿。咱们看着是封山,实际上,是把咱们和那底下关在了一个笼子里。”老金头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那里面藏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警惕,“陈知青,你那天挖出来的那个井,不是日本人挖来取水的。”

“那是啥?”赵建国忍不住问。

老金头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神龛’。”老金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那是专门用来供‘东西’的神龛。”

“神龛部队?”我想起了之前听到过的传闻,那是日军的一支秘密部队。

老金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是后来编的名号。1944年的冬天,比今年还冷。那时候我还是抗联的交通员,有一次路过石人沟那一带,远远看见那一带的雪地里冒着热气。”

“大雪天冒热气?”林秀英抬起头,插了一句,“那是地热吧?”

“要是地热就好了。”老金头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恐惧的光,“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大,凑过去看。看见那沟里搭着帐篷,帐篷外面没挂膏药旗,挂的是白布条。那些日本兵不站岗,全都跪在地上,对着那个井口磕头。”

“井口?”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对,就是那种不冻井。那井口往外喷的不是热气,是红雾。而且……”老金头咽了口唾沫,“我听见井里面有动静。不是水声,是有人在笑。那种笑声,尖细尖细的,像是个孩子,又像是个老太太,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赵建国手里的碗“当”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饭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颤声问道:“笑?井下有人笑?”

“后来呢?”我赶紧拉住赵建国,示意他坐下,继续问老金头。

“后来……”老金头苦笑了一声,“后来我想靠近点看,结果被发现了。那帮日本兵不像普通兵那么愣,动作快得像猫。要不是我路熟,钻进林子里,那天就交代在那了。再后来,抗联大部队想去端了那个据点,结果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把烟袋锅子重新塞进嘴里,却不点火,只是干嘬着。

“那个部队,是不是叫‘神龛部队’?”我把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老金头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你咋知道这名字?你爹教你的?”

我点了点头。

“唉……你爹是个明白人啊。”老金头叹了口气,“没错,那是代号。但他们自己管那叫‘灵肉工厂’。他们不信那些洋科学,他们觉得这长白山底下埋着老神仙,想借着这井里的‘气’,造出点比枪炮还厉害的玩意儿。”

“造出来了?”赵建国问,声音哑得可怕。

老金头看了一眼窗外狂暴的风雪,那风声拍打着窗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

“要是没造出来,这地底下也不会到现在还热乎着。”老金头幽幽地说,“那天我在地窖口闻到了。那股子甜腥味儿,就是当年我闻见过的。那是血混着药草发酵的味道。那东西……没死,它只是睡着了。”

食堂里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虽然那是马灯,不可能闪烁,但我觉得那是我的幻觉。或者,是那股看不见的寒意渗进了骨髓。

“金大爷,那我们现在咋办?”林秀英的手在桌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既然封山了,跑也跑不掉。”

“等。”老金头吐出一个字。

“等?”

“等这阵风雪过去。也等……那下面东西彻底醒过来。”老金头站起身,拍了拍皮袄上的雪沫子,“你们几个记住了,不管晚上听见什么动静,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开。尤其是听见唱戏的声音。”

“唱戏?”我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传闻,“唱《狸猫换太子》?”

老金头脸色一变,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背着手走了。他那佝偻的背影在摇曳的马灯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寂,就像是一棵在风雪中枯死的老松树。

那一夜,风雪更大了。

整个兵团驻地像是被这白色的巨兽一口吞没。宿舍里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啦啪啦”直响,我和赵建国躺在炕上,谁也没睡着。

后半夜的时候,那种声音来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狗叫声。

那是从地下传来的,沉闷、压抑,却又穿透力极强。

“咿——呀——”

一声尖细的唱腔,像是戏文里的旦角,但调子却怪诞至极,忽高忽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媚态和凄厉。

赵建国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手里的半块砖头那是他睡觉时一直压在枕下的。

“你听见没?”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是从那个被封死的地窖方向传来的,沿着地基的缝隙,一点点钻进了这栋房子。

“咿——呀——这里——风景——独好——”

那唱词断断续续,紧接着,是一阵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

“滋啦——滋啦——”

就在我的床头位置。

我僵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我想起老金头的警告: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开。

可这东西,它没在敲门。它在挠窗户。

我想象着窗外那张贴着报纸的玻璃后面,此刻是不是正贴着一张脸。一张长着黄色毛发、眼眶里塞满毛发的脸?还是一张已经死去三年的赵建军的脸?

突然,挠窗户的声音停了。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一直走到我们的门口,停下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查岗的。”赵建国松了一口气,显然他也听出来了,这是副连长查铺的声音。

我正想起来开门,赵建国突然按住了我。他的手劲大得吓人。

“不对。”赵建国盯着门口,眼睛瞪得滚圆,“副连长左腿有残疾,走路是拖着脚的。这个脚步声……是落在实处的。”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不是副连长。那是谁?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稍微急促了一些。

同时,一个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关东口音,却又像是捏着嗓子学出来的:

“两位副队长,睡了吗?孙会计让我来喊你们一下,说是地窖那边……裂开了。”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那个声音是……孙会计的声音。

但孙会计住在前院的家属区,离这有一里多地。而且,就在十分钟前,我明明看见前院的灯还亮着,他怎么可能这么快过来?

更重要的是,老金头说过,不管听见谁叫,都别开门。

门外的声音见我们没动静,又笑了一声。

“嘻嘻……不开门?那可就不怪我了……这井里的东西,饿着呢。”

话音未落,门缝下面,突然渗进了一股黑水。

那水腥臭无比,瞬间就在地上蔓延开来,而在那黑水里,竟然慢慢地浮上来几张黄裱纸。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而在符咒的旁边,赫然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简体字:

“井下有人,想回家了。”

那是赵建国的字迹。确切地说,是他失踪前写入党申请书时的字迹。

赵建国看着地上的字,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哥!是你吗哥?!我给你开门!”

“别去!”我大喊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但门外的东西似乎被激怒了。

“嘭!”

一声巨响,那扇厚实的木门猛地向内凸起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撞击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好冷啊……建国,哥冷啊……”

门外的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哭喊,那是赵建国的声音,却又夹杂着那种尖锐的、非人的嬉笑声。

“嘭!嘭!嘭!”

撞击声越来越剧烈,整个门框都在颤抖,顶棚上的土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看了一眼窗外,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混沌。

在这完全与世隔绝的黑夜里,封山了。

封住了生路,也把那些地底下的东西,和我们关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