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夜半唱戏声

阅读设置 18px

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12章 夜半唱戏声

那一夜的撞击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玩腻了拍皮球,随手把球扔进了深沟里,门外的动静突然消失了。没有脚步声远去,没有风雪呼啸,甚至连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在一瞬间抽离,只剩下屋内我们几个粗重的喘息声。

我和赵建国顶着门僵持到了天亮。

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时候,我们才有勇气松开手。门板上全是湿漉漉的霜花,而在离地一米高的位置,赫然印着几个深深凹陷的抓痕。

那不是人手印。那痕迹细长、锋利,硬生生地嵌进了厚实的松木板里,足有三四寸深,像是被几把烧红的铁钩子狠狠挠过。最渗人的是,抓痕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黏液,此刻已经凝固,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像是烂熟的果子混合了生锈的铁器。

“这是……”赵建国看着那抓痕,嘴唇哆嗦着,没敢往下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力量,绝不是活人能有的。

早集合的号声吹响了。我们赶紧找了块旧抹布,把门上的痕迹草草擦了擦,又用泥巴糊住。那股暗红色的黏液虽然擦掉了,但那种钻进木头里的腥味儿却怎么也盖不住。

食堂里死气沉沉。

孙会计坐在主席桌旁,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热气腾腾地熏着他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跟炊事员开了个关于昨晚风雪的玩笑。但我不经意间发现,他的右腿微微有些颤抖,那是只有极度恐惧或者极度亢奋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还有,他的手指上缠着一块创可贴,那是之前没有的。

“昨晚听见动静了吗?”孙会计突然端着缸子走过来,眼神在我们几个脸上扫过,“有些小同志,胆子小,听见风声就在屋里瞎咋呼。”

赵建国手里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脖子上的青筋直跳。我赶紧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抢着说道:“没事,孙会计。就是风太大了,把窗户纸刮破了。”

“嗯,没事就好。”孙会计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张没揉开的面皮,“封山了,大家都不容易。尤其是有些陈年旧事,烂在肚子里最好。要是非要说出来,这满山的大雪,可不一定埋得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了一眼日历,1975年11月15日。

这是封山的第三天,也是那个声音出现的第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风雪停了,但月亮却出奇的亮。那种亮不是清辉,而是一种惨白的、带着寒意的光,把雪地照得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我和赵建国没敢睡实。后半夜的时候,屯子外面突然飘来一阵调子。

起初,我以为那是风穿过枯树梢的哨音。但很快,那调子有了起伏,有了音节,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金丸在此,狸猫何在……”

那声音极细,极尖,像是用一根钢丝勒着喉咙唱出来的。它不是从某一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像雾气一样,弥漫在整个屯子的上空,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赵建国从炕上弹起来,抓起那块半截砖头,脸色铁青:“什么动静?”

“别说话。”我按住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戏。是京剧。

虽然我不怎么听戏,但这调子太诡异了。它不是那种高亢激昂的西皮流水,而是一种阴森森、慢吞吞的二黄,透着一股子从阴曹地府里渗出来的阴冷。

“……换去太子,换去心肝……”

那唱词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

“是《狸猫换太子》。”隔壁宿舍的老知青懂戏,这时候也在外面走廊里嘀咕,“但这调门怎么听着像是……像是给死人唱的?”

那一夜,全屯的狗没叫一声。它们全都缩在窝里,把头埋在肚子下面,瑟瑟发抖。只有那唱戏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屯子里就炸了锅。

好几个人都说昨晚听见有人在屯子边上唱戏,还有人看见后山的林子里挂着红灯笼,一晃一晃的。连队长大发雷霆,说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派了民兵去搜山,结果雪地上连个耗子印都没找着,只在一棵老榆树上,发现了一块挂着黄绸子的树皮。

那黄绸子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看着就像是给死人烧的纸钱。

到了晚上,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离得更近了。

就像是有人贴着我们宿舍的窗户在唱。那声音穿透了玻璃,直往脑子里钻。

“……刘妃祭坛,冤魂索命……”

我和赵建国、林秀英聚在连队的会议室里——这里是全屯房子最结实的,大家都不敢回宿舍睡。老金头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着烟,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忧虑。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赵建国烦躁地走来走去,手里的烟头捏得粉碎,“唱戏?谁大半夜的跑到这鬼地方唱戏?”

“不是人唱的。”林秀英突然开口了。

她的脸在昏暗的马灯下白得像纸,眼神却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怎么知道不是人?”赵建国停下脚步。

林秀英颤抖着指了指窗外:“人的嗓子,唱不出这种拐弯。这是‘翻调’,只有鄂伦春族的萨满在……在招魂的时候才会用。”

“招魂?”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给谁招魂?”

林秀英没回答,只是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诡异的京剧腔,而是夹杂进了一种更原始、更苍凉的呼啸声。那声音低沉时像是一头老熊在咆哮,高亢时又像是一只夜枭在哭啼。它与那京剧的唱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和谐。

“……狸猫……换子……黑水……归来……”

“不对。”林秀英突然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青山,你听!这中间夹杂的那段调子!”

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在女人尖细的唱词间隙,确实有一段低沉的吟唱。那语言我不懂,听着既不像汉语,也不像日语,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震动感,震得我心慌。

“那是什么?”

“那是鄂伦春的古语,是我奶奶教过我的禁曲。”林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引路歌’。那是……那是给那些不该回来的亡灵指引回人间之路的歌!”

“亡灵?”赵建国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不仅仅是亡灵。”老金头在角落里突然开口了,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那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魂。日本人当年干的那档子事,就是把活人的魂和动物的魂硬搅和在一起,想造出个听话的‘仙’。这唱戏的,就是在把这些散了的魂,重新叫回来。”

“谁在唱?”我问。

“谁知道呢。”老金头叹了口气,“也许是被害死的抗联战士,也许是那些被日本人当成实验品的山里的老把头。或者是……那个地窖里的东西,自己在唱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玻璃窗突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

窗户上并没有撞上什么东西,但那层薄薄的玻璃上,竟然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那冰花不是自然凝结的,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迅速画出来的一样。

那是几张脸。

扭曲的、尖嘴猴腮的脸。

狐狸的脸。

而在那些狐狸脸的中间,赫然有一张人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正对着我们,做出一个狞笑的表情。

“它在里面。”林秀英指着窗户上的冰花,尖叫道,“声音是从窗户里传出来的!不是在外面,是在这屋里!”

我猛地回头看了看会议室的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堆放的一些杂物。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我感觉到,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在那些马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正有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唱戏……”

突然,会议室的天花板上,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我们头顶的隔层里。

紧接着,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京剧唱腔,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从头顶轰然砸下:

“……这一拜,谢你恩深似海;这一拜,送你黄泉路白!”

“跑!”

老金头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房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瞬间吹灭了马灯。黑暗中,我只觉得脚踝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狠狠抓了一把。

“救……命……啊……”

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那是赵建军的声音。

我惨叫一声,拼命往外蹬腿。赵建国一把拽住我,把我拖出了会议室。

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幽幽的绿光,紧接着,里面传来了阵阵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还有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的唱戏声: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好一出借尸还魂来……”

我们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声音并没有被关在屋里。它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风雪,在整个靠山屯的上空回荡。

而这一次,我听清了。

那唱戏的女声后面,确实有一段低沉的、鄂伦春语的吟唱。那调子苍凉而绝望,像是在为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送葬。

林秀英抓着我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她颤抖着翻译出了那段古语的意思:

“地眼开了,门开了。孩子们,回家吃肉了。”

我望向后山方向。

在那一轮惨白的圆月之下,在石人沟那漆黑如墨的林海边缘,我似乎真的看到了一点红光。

那不是灯笼。

那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它在雪地里缓缓地睁开,注视着这个被大雪封锁的孤岛,注视着我们这些瑟瑟发抖的羔羊。

孙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不远处,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真好听。”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奋,“终于,把‘大轴’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