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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井下录音 那一夜的唱戏声像是一场高烧后的梦呓,随着第二天的一场大雪,彻底没了声息。 屯子里的空气却凝固得比冰层还要厚。大家干活儿都不说话,眼神躲躲闪闪,生怕一开口,就从嘴里吐出那些阴森森的戏词来。连队里的那条大黑狗,以前见人就扑,这两天却缩在狗窝里,只有看见赵建国的时候才肯勉强哼唧一声。 到了1975年11月22日,封山已经半个月了。 这天下午,孙会计突然找到了我和赵建国。他穿着那件总是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客气。 “小陈,小赵啊,”孙会计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地窖里的冬菜不太够了,上面有指示,想让你们俩下去再清点一下。顺便……看看那个洞,能不能用木板给封严实了。老金头那把老骨头,就不折腾他了。” 我和赵建国对视了一眼。自从那天晚上在会议室撞见他在鬼鬼祟祟地记录,我们就对他有了防备。但他既然拿“指示”压人,我们也没法拒绝。 “行。”赵建国闷声应道,“但我得带把铁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会计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对了,手电筒电足不足?要是不够,去我那领两节新的。” 地窖在伙房后面,原本是个菜窖,上个月挖冬菜的时候,铁锹凿穿了地皮,露出了下面的那个黑洞。那股腐臭的热气虽然散了些,但只要一下去,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和赵建国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霉味混合着烂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地窖很大,没有灯,只有头顶那个通气孔透下来一束惨白的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留神脚下。”赵建国走在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扫来扫去。 那个洞口就在角落里,上面盖着几块烂木板,旁边堆着几筐发了芽的土豆。自从那天发现这下面连着日本人的老窖井,谁也不愿意靠近这儿。 “青山,”赵建国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地窖比以前深了?” 我心里一咯噔。这几天我也总觉得这地窖有些不对劲,空间感很别扭,好像墙壁在往里挤压似的。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祖传的罗盘——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平时很少拿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见罗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根本定不下来。 “磁场乱了。”我收起罗盘,手心里全是冷汗,“下面有东西,在干扰磁场。” 我们走到那个洞口边。赵建国用铁锹挑开盖在上面的烂木板,黑洞洞的井口瞬间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一切。 手电筒的光束打下去,只能看见几米深的砖壁,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股子腥甜味儿,比那天晚上更重了。 “我去把那边的烂木头拖过来封上。”赵建国说着,转身走向另一堆杂物。 我拿着手电筒,忍不住又往井口里照了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光束的最边缘,在井壁的一处凹陷里,似乎有一抹反光。 不是水光,是金属的光。 “建国,等等!”我喊住他。 我趴在井口边,尽量把大半个身子探出去。那是一个铁盒子,卡在两块青砖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但那上面隐约的一行日文编号,让我心头巨震。 “那是……日本人的东西。”我喃喃道。 赵建国扔下木头凑过来:“什么?” “下面有个盒子。我得下去拿。” “你疯了?”赵建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那下面指不定有什么玩意儿呢!” “就在井壁边上,不深。”我看着他的眼睛,“孙会计特意让咱们来‘封洞’,又特意提手电筒。我觉得他可能不是想让咱们封洞,是怕这东西被雪水泡坏了,或者是……他在试探咱们能不能找到它。” 赵建国愣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鼓了起来。过了半晌,他骂了一句脏话,解下腰里的麻绳,牢牢地系在我的腰上。 “我就在上面拽着。要是绳子动了,或者听见你叫唤,我就把你硬拽上来。不管那下面有什么。” 我点点头,抓着绳子,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井壁上满是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黏液。下到大概三四米深的地方,我够到了那个盒子。它比我想象的要沉,死死地卡在砖缝里,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我用力一掰,“咔嚓”一声,锈蚀的铁盒边缘掉了一块铁渣,盒子松动了。我把它抱在怀里,那股子腥臭味几乎要把我熏晕过去。 “拉!”我喊了一声。 上面传来赵建国吃力的闷喝声。绳子绷得笔直,一点点把我往上拽。就在我快要出井口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脚下的虚空里,有一股气流轻轻托了我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往上送了一程。 我头皮炸开,手脚并用地爬出井口,瘫坐在烂白菜堆上大口喘气。 “看见啥了吗?”赵建国一边解绳子一边问。 我摇摇头,指了指怀里的铁盒子:“先回屋。” 我们没敢直接回宿舍,而是钻进了平时没人去的锅炉房。这里烧热水的炉子整天轰隆隆响,说话方便。 铁盒已经锈得快散架了,盖子上有一层厚厚的黑泥。我用炉钩子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盖子。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里,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飘了出来。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笔记本,和一个小铁皮圆柱筒。 “这是什么?”赵建国凑过来。 我先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日文,字迹极其潦草,像是疯子的呓语。我不懂日文,但父亲以前教过我一些简单的识别。 我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解剖台。 上面躺着一只巨大的黄皮子。但这只黄皮子的身体结构极度扭曲,它的后肢被强行拉长,像人的腿一样直立,而胸腔却被剖开,里面塞进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器官。 照片下面有一行红色的字,那是用血写上去的注解。 我辨认了半天,拼出了几个汉字:“实验体……零号……黄仙……宿主……” “操。”赵建国骂了一句,脸色煞白,“这是那帮畜生干的事儿?他们想把黄皮子变成人?” “或者是想把人变成黄皮子。”我颤抖着手,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日期:昭和十八年(1943年)冬。 我又拿起那个小铁皮圆筒。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微型胶片。 “锅炉房后面有个废旧的电影放映机,虽然坏了,但片灯还能亮。”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咱们看看这胶片里有什么。” 十几分钟后,我们在一堆破烂零件里拼凑出了一个简易的观片台。我把胶片卡在缝隙里,打开光源,让光线穿过胶片,投射在墙壁刷白了的石灰面上。 画面晃动了几下,清晰起来。 那是一段抖动的黑白影像,看拍摄角度,应该是有人偷偷拍摄的。画面背景就是这口井下面的实验室,只不过那时候还没这么破败,到处都是闪着寒光的仪器。 镜头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军医正围着一张铁床。床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鄂伦春族的皮袍子,脸上画着红色的萨满纹彩。他还在动,嘴里似乎在疯狂地咒骂着什么,但声音被处理掉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一个戴着眼镜的军医拿出一根针管,里面不是药水,而是一种黑色的、像是在流动的液体。他毫不犹豫地把针头扎进了那人的脖颈。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蛇在游走。他的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反转。最恐怖的是他的脸——五官开始移位,鼻子和嘴巴向前突起,耳朵变得尖长,一层黄色的绒毛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只怪物。 一只直立着的、长着人脸轮廓的黄皮子。 它猛地挣断了皮带,扑向了离它最近的一个军医。镜头剧烈摇晃,画面中鲜血飞溅,伴随着那个怪物发出的、既像人又像野兽的嘶吼声。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张脸上。 那张脸虽然长满了毛,五官扭曲,但我依然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充满绝望、愤怒,却又极其熟悉的眼睛。 我猛地回头看赵建国。他也死死盯着墙壁,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是……”赵建国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那是我二叔……” “你二叔?” “我二叔当年是抗联的侦察员,1943年失踪,组织上说是牺牲了。”赵建国的眼眶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原来……原来是被抓到了这儿!” 就在这时,锅炉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花卷了进来,炉火猛地窜起老高。 “这么冷的天,躲在这儿烤火呢?” 孙会计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他站在门口,背着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炉火照得通红。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们,而是死死地钉在墙壁上那张定格的、变成怪物的脸上。 “哎呀,”孙会计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惋惜,“这可是宝贝啊。怎么就被你们给翻出来了呢?” 他缓缓抬起手,手里并没有拿账本,而是握着一把黑沉沉的撸子。 “两位小同志,这东西,不该你们看。”孙会计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慢慢抬起,“把它给我。或者,你们下去陪你们的老前辈,继续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