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孙会计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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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孙会计失踪

那把黑沉沉的撸子指着我的眉心,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窥视死神的眼睛。

锅炉房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冻结,只有炉火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呼作响,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和那张胶片里的怪物影子重叠在一起。

孙会计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有些狰狞,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缝着算账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

“给我。”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秃,指尖泛着青白,“那日记,还有胶片。别逼我在这儿开了荤。这荒山野岭的,就算崩了两个知青,我也只要往日本人那堆破烂里一推,那就是你们自己乱摸触电死的。”

我和赵建国都僵在原地。赵建国的手还按在炉钩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拼命压抑着扑上去拼命的冲动。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胶片里变成怪物的,就是他亲二叔。这不仅是证据,更是他二叔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影像,是那段惨绝人寰历史的铁证。

“孙会计,”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杀了我们,你也活不了。连队里少了两个人,老金头能把这靠山屯翻个底朝天。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年头,死人比活人更麻烦。”

孙会计的手抖了一下。

“少跟我耍嘴皮子!我的联络人要是发现东西泄露了,你们俩还是死,我也得死!拿来!”孙会计有些急躁,枪口往前一送,几乎顶到了我的脑门。

就在这时,锅炉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是某种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尖锐、短促,瞬间被风雪声吞没。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从房顶上跑过,震落了一层房梁上的积灰。

孙会计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顶。

就是现在!

赵建国动了。他像一头猎豹一样窜起来,手里的炉钩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孙会计的手腕。

“铛!”

一声脆响,孙会计惨叫一声,那把撸子脱手飞出,撞在砖墙上,落进了煤堆里。但他反应极快,趁赵建国还没收势,整个人像条滑腻的泥鳅一样往旁边一滚,捡起地上的棉帽子就往门外冲。

“你们等着!那东西不会放过任何人的!”孙会计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森,“地眼开了,都得死!”

赵建国还要去追,我一把拉住他:“别追了!外头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雪,他有备而来,咱们追上去就是送死。”

赵建国喘着粗气,狠狠地锤了一下炉壁:“他妈的!让他跑了!”

我蹲下身,在煤堆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捡起了那把枪。但这把老掉牙的勃朗宁撞针似乎已经坏了,根本击发不了。

“算了,胶片还在就行。”我拍了拍身上的煤灰,看向墙壁。刚才混乱中,赵建国已经把那张珍贵的胶片从简易投影机上拆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孙会计逃走了,但他并没有离开屯子。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屯里的气氛变得诡异到了极点。孙会计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来食堂吃饭,也没回宿舍,连队点名的时候,指导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孙会计去师部结账了,要住几天”,便不再多提。

但我知道他还在。因为有好几次半夜,我感觉到宿舍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黄鼠狼,窥视着我们的举动。

转眼到了1975年12月1日。

这天夜里,一场巨大的暴风雪席卷了长白山。这种雪在东北叫“大烟炮”,风卷着雪沫子,打得人脸生疼,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连呼吸都困难。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一股寒气直往被窝里钻。窗户不知被谁开了一条缝,风呜呜地往里灌。

我打了个激灵坐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对面赵建国的铺位。空荡荡的,被子掀开了一半。

这大半夜的,他去哪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青山!开门!快开门!”

是赵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

我胡乱套上棉袄,跳下地把门拉开。一股狂风夹杂着雪花猛地灌进来,赵建国跌跌撞撞地扑进来,浑身都是雪,脸色惨白如纸,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

“出事了……”赵建国哆嗦着,上下牙关直打架,“孙会计……孙会计不见了。”

“不是去师部了吗?”我一边给他拍雪一边问。

“那是放屁!”赵建国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生疼,“刚才我起夜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往后山走。他没带枪,手里只拿了一把算盘。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看了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他的脚印……到了屯口就没了。”赵建国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真的就没了。明明是平地,周围也没遮没挡,那一串脚印走到那棵老榆树下,突然就断了。像是……像是人飞走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拽到地底下去了。”

“走,去看看。”我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摸出罗盘,又抄起门后的铁锹,“这鬼天气,要是让他死在屯门口,咱俩也脱不了干系。”

我们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狂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屯口。那棵老歪脖子榆树在风雪中张牙舞爪,黑色的枝干像是一只鬼手伸向天空。

赵建国没说谎,雪地上确实有一串脚印。

那是一双标准的解放鞋留下的脚印,步态有些蹒跚,显然是顶着风在走。脚印一直延伸到树底下,然后,凭空消失了。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雪地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其他野兽的脚印。就像是这个人走到这里,突然在这个三维世界里被抹去了。

“你看这是啥?”赵建国指着树根底下的一处凸起。

我凑近一看,雪堆里埋着一样东西。

我伸手扒拉开积雪,露出了一把油光锃亮的红木算盘。这算盘是孙会计的心头肉,平时装在特制的布袋子里,走哪带哪,据说还是他当伪满那会儿传下来的老物件。

算盘框子有些裂了,上面的珠子散落了一半。但剩下的珠子,却被人极其刻意地拨弄成了一个形状。

我数了数,那是四个“5”,分别在算盘的四个角落。

“四角五?”赵建国疑惑道,“这啥意思?”

“你看那形状。”我把算盘扶正,手电光从侧面打过去。

那四个“5”珠子连在一起,在光影的投射下,隐约构成了一个符号。

“卍”。

但这并不是佛教里那个寓意吉祥的“卍”字。佛教的字符是“卍”(左旋),而这个,是“卐”(右旋)。

而且,这个符号的四个角,并不是平直的,而是带有钩刺,形状怪异,像是一只趴着的蜘蛛,又像是一只眼睛。

“这是……纳粹的标志?”赵建国显然也认出了这个符号,眉头紧锁。

“不全是。”我摇摇头,看着这诡异的算盘,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我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符号。这是萨满教里一种禁忌的诅咒,叫‘反向之眼’,寓意着‘倒行逆施,万劫不复’。后来被日本的一些极端组织借用了,变成了他们搞秘密实验的代号。”

我拿起算盘,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珠子。

“孙会计不是跑了。”我看着那串戛然而止的脚印,声音低沉,“他是被‘请’走的。”

“被谁?那东西?”赵建国握紧了手里的铁锹,警惕地看向四周漆黑的老林子。

“也许是他一直在找的‘主子’。”我站起身,感觉罗盘里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打转,显然这里的磁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或者是……井下那个东西,不想让他再算这笔账了。”

赵建国打了个寒战:“那咱们咋办?回去汇报吗?”

“汇报啥?说会计在暴风雪夜被鬼抓走了?”我冷笑一声,把算盘揣进怀里,“先回去睡觉。这事儿,只要没人发现尸体,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留下的这把算盘,咱们得留着。”

风雪更大了。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听见那棵老榆树的树洞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噼里啪啦。

像是有人在拨弄算盘珠子。

我和赵建国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扫向树洞。

树洞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

但在树洞的最深处,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亮着两点绿油油的光。

那光很小,只有米粒大,但在这漫天的风雪黑夜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两点光死死地盯着我怀里的算盘,随后,慢慢移动,对准了我的眼睛。

一个尖细、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隔着风雪飘了过来:

“一勾一索……一还一报……”

赵建国吓得差点把铁锹扔了:“什么声音?”

我死死盯着那两团绿光,那光芒逐渐散开,隐约勾勒出一张毛茸茸的、尖嘴猴腮的轮廓。

它戴着孙会计那顶灰色的棉帽子。

“别动。”我一把按住赵建国的肩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是……‘接引童子’。”

那东西冲我们咧了咧嘴,似乎是在笑,随后身形一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直接窜上了树梢,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戏词在空中回荡: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回到宿舍,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口地下的井眼。只不过这次,井底没有水,只有无穷无尽的算盘珠子,像海浪一样翻滚。每一颗珠子上都长着一张人脸,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还在唱戏。

孙会计就站在那珠子堆成的山顶上,手里拿着那把破算盘,一边拨一边对着下面喊:“不够,还不够……还得再加上两个知青的命,这账才能平……”

猛然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暴风雪停了,整个靠山屯被埋在几尺深的雪下,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隔壁的赵建国也在喘粗气,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我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只是默默穿上衣服,准备出早操。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昨晚孙会计失踪的那棵老榆树下,已经被新落下的雪填平了。但就在那平整的雪地上,赫然摆着七只死狐狸。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头全部朝向屯子里,尾巴却全部指向后山。

每只狐狸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上绑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黄裱纸。

我走过去,蹲下身解下一张。黄裱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卐”字,和昨晚那把算盘上的一模一样。

而在狐狸的尸体下面,雪地里露出了一只手。

一只冻得发青、枯瘦如柴的手,那是孙会计的手。

他并没有消失。他就被埋在雪下面,头朝着树洞,像是在朝圣,又像是在……忏悔。

赵建国颤抖着手,把周围的雪刨开。

孙会计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他的嘴张得老大,舌头被咬断了,咽在喉咙里,但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拨算盘的姿势,十指僵硬地弯曲着,像是死前还在计算着什么。

而在他的怀里,紧紧揣着的那个黑色笔记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黄皮子皮。

那块皮毛刚刚剥下来不久,还冒着热气,鲜红的血肉面贴着孙会计冰冷的胸口。

“青山……”赵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你看他那个手势……”

我低下头,看着孙会计那僵硬的手指。

拇指压住食指,中指无名指微屈,小指伸直。

这是出马仙里的“指路决”。

但他指的方向,不是屯里,也不是山下。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我们脚下,那片被厚雪覆盖的、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大地。

“这是告诉我们,”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算盘在隐隐发烫,“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