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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黄三姑作法 孙会计的尸体是在那棵老榆树下被抬回来的。 连队的指导员对外宣称,孙会计是夜里贪酒,失足滑倒掉进沟里,又被严寒冻死的。至于那双被挖去的眼睛,还有嘴里被咬断的舌头,被解释成了“死后被野狗糟蹋了”。 这解释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哪来的野狗能把眼珠子掏得这么干净,还不留一点血迹?哪来的野狗能把一个人的舌头齐根咬断,还不伤及脸颊分毫? 但没人敢反驳。在这个特殊年代,有些事儿,哪怕明知是假的,也总得有个说法,好让大家伙儿心里那根弦能稍微松一松。那口薄皮棺材被草草钉上,埋在了屯子边缘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立。 但我知道,孙会计死不瞑目。他那个“指路决”的手势,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和赵建国的心头。 这一周,屯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人再提那个消失的笔记本,也没人提那天夜里树洞里的绿光。大家伙儿上工的时候都闷着头,像是一群丢了魂的木偶。连那只最欢实的大黄狗,也整天夹着尾巴躲在窝里,只要听见风吹草动就呜呜地哀嚎。 转眼到了12月8日。 这天夜里,阴云密布,没有月亮,连风都停了,整个山林安静得让人心慌。我和赵建国在宿舍里大眼瞪小眼,谁也睡不着。 桌上放着那把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红木算盘。那四个“5”珠子组成的“卐”字,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青山,咱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赵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孙会计死前指了地下,三姑那天也说你身上有‘地眼’。这事儿,咱们得去找明白人问问。” “你是说……黄三姑?”我犹豫了一下。 屯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病不乱投医,神不乱请”。黄三姑是屯里的“出马仙”,平时神神叨叨的,虽然不算四类分子,但在政治运动的风口浪尖上,谁也不愿意跟她扯上太多关系。尤其是现在,连队里刚死了人,这时候去找她,要是被指导员知道了,那就是搞封建迷信,是要挨批斗的。 “不去咋办?等着那东西把咱们一个个都弄死?”赵建国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我二叔死的时候,我就不信那些邪。现在孙会计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不能不信了。今晚后半夜是‘丑时’,阴气最重,三姑那时候肯定在坛前。咱们悄悄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叹了口气,把罗盘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吧。丑时快到了。” 我们裹紧了羊皮袄,贴着墙根溜出了宿舍。屯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黄三姑住的那间破土坯房,在夜色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 黄三姑住在屯子最西头,紧挨着一片荒草甸子。她的屋子孤零零的,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平日里这就够背阴的了,今晚看起来更是像一座鬼宅。 离得老远,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烧纸味,还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气息,像是烧焦的毛发,又像是干涸的血。 赵建国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在堂屋正中间点着一根儿臂粗的红蜡烛。那蜡烛不是白色的,而是暗红色的,燃烧的时候没有火焰,只有一团红色的光晕,且烟不往上飘,而是像流水一样沿着桌面往下淌。 黄三姑就坐在蜡烛后面的一把太师椅上。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寿衣,头上戴着那种旧社会才有的绒帽,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在红光下白得像纸扎的人。 她闭着眼,手里拿着一把铃铛,正一下一下地摇着。 “当啷……当啷……” 那铃声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震得我脑仁生疼。 我和赵建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气氛太压抑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儿当门神了。” 黄三姑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再像平时那么沙哑,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她没睁眼,甚至手里的铃铛也没停。 赵建国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三姑,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是有事儿……” “我知道你们为啥来。”黄三姑猛地停下了手里的铃铛,那双紧闭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 那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眼白部分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深不见底。而在那瞳孔的深处,隐隐约约倒映着两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人影——那正是我和赵建国。 “孙会计的账算完了,你们的账还没算完。”黄三姑死死地盯着我们,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弧度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脸裂开,“他把手伸向了地下,那是自找的。但你们……你们身上带着‘引子’,那东西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的话让我浑身一冷。下意识地,我摸了摸怀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地顺时针旋转,发烫得厉害。 “三姑,您帮帮我们。”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孙会计死前留了个手势,指着地下。我们想知道,这屯子底下到底有什么?那口井……到底通向哪儿?” 黄三姑没有回答我。她突然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她转身走到供桌前,抓起一把香,也不看长短,直接在那红蜡烛上点燃了。 那是整整九根香。 她左手捏着香,右手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九根香的头全部剪得平平整整,然后猛地插进香炉里。 “给我看!” 她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开始念诵起一种我听不懂的咒语。那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既不是汉语,也不像日语,反倒像是在模仿某种野兽的嘶吼。 随着她的咒语声,屋里的温度骤降。窗玻璃上结起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我和赵建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炉香。 第一根香烧得极快,火苗窜起半尺高,瞬间烧成了一截灰烬。 第二根、第三根……紧接着,第四根和第五根也同时熄灭了。 剩下的四根香,燃烧得极其缓慢,烟气笔直地向上,最后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人脸有些像孙会计,又有些像那天我们在胶片里看到的那个怪物,五官扭曲,痛苦地张着嘴。 “三长两短……”赵建国脸色煞白,抓住了我的胳膊,“这是大凶之兆啊!这是要死人的征兆!” 我知道“三长两短”这词儿。在东北,原本是指棺材的三块长板和两块短板,后来引申为意外死亡。现在这香烧出来的形状,正是“三长两短”——三根烧得极快(长),两根直接灭了(短),剩下四根苟延残喘。 “闭嘴!”黄三姑厉声喝道,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强行进入她的体内。 突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但下一秒,她又猛地挺直了腰板,脖子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向右歪着,眼神变得轻蔑而戏谑。 “嘿……嘿……” 这笑声尖细、阴冷,根本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能发出来的。 黄三姑——或者说此刻附在她身上的东西,缓缓抬起手,指着那炉还在燃烧的香。 “你们问井?你们问地底下?”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那井里没水,只有债。孙会计是想赖账,被收债的勾走了。” 我强压着心中的恐惧,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那东西还会来吗?” 那东西歪着头,似乎在打量我。过了一会儿,它嘿嘿一笑:“小同志,你身上有老祖宗留下的物件儿吧?那罗盘救不了你,只能给你指个路。但这路……通阴不通阳。” 它猛地凑近我,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子上,我甚至能闻到它嘴里喷出的那种腐土的味道。 “想活命,就得知道债主在哪儿。” “在哪儿?”赵建国急切地问。 那东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然后猛地指向脚下的地板。 “人在井下。” 说完这四个字,它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透过这间屋子,看着极远极远的地方。 “魂在旗里。” “魂在旗里?”我重复了一遍,心中疑惑不解,“什么旗?是红旗,还是……” “那是‘黑水旗’!”那东西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变得凄厉无比,“是那个把魂儿锁住的旗!那旗子一倒,万鬼齐出!旗子不倒,永世不得超生!” 它一边喊,一边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小心!小心那口井!那不是日本人挖的,那是古人挖的眼儿!日本人那是……那是借窝生蛋!” “借窝生蛋?”我心中一动。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日本人的实验室是建在更古老的遗址之上的吗? 就在这时,那炉香里的最后四根香,突然齐刷刷地断了。 “啪”的一声轻响,香灰洒了一地。 黄三姑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她眼里的黑色迅速退去,恢复了浑浊的灰白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和赵建国赶紧上前扶住她。 “三姑!三姑你没事吧?”赵建国焦急地喊道。 黄三姑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刚才那股子阴森劲儿全没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你们……听见啥了?”她虚弱地问,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听见了。”我点了点头,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人在井下,魂在旗里’。三姑,这‘旗’到底指什么?” 黄三姑听到这句话,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建国,长叹了一口气。 “有些话,原本是不该说的。说了,就是破了规矩,要遭天谴。”她颤巍巍地端起桌上的一碗凉水,喝了一口,“但既然大仙开了口,那就是天意。” 她指了指西北方向,那是后山石人沟的方位。 “早年间,这靠山屯不叫靠山屯,叫‘锁龙岭’。传说这底下压着一条黑龙,也就是‘黑水神’。为了镇压它,靺鞨人立了一杆旗。那旗杆是用人骨做的,旗面上画着镇鬼的符文。” “日本人来了以后,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的话,说是那旗杆底下有‘龙脉’。他们把旗杆拔了,想在那儿挖宝,结果挖通了一座古墓,也放出了……放出了不该放出的东西。” 黄三姑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恐惧。 “后来,日本人就在那古墓边上,建了那个什么‘不冻井’。他们那是想借着古墓里的阴气,养他们自己的‘鬼’。孙会计他爹,当年就是那个风水先生的徒弟,他知道那旗杆的厉害,也知道日本人到底在井里藏了什么。” “所以他一直在找那面旗?”赵建国恍然大悟,“或者说,是在找控制那井下东西的方法?” “不仅仅是找。”黄三姑幽幽地说,“那旗……是钥匙。想打开那扇门,得用旗;想关上那扇门,也得用旗。孙会计手里缺的那本日记,估计就是记载那面旗下落的。”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这么说来,孙会计虽然死了,但他肯定把日记藏在了某个地方,或者……交给了别人? “那‘魂在旗里’呢?”我追问。 “意思是,那些死在井里的人,他们的魂魄都被困在了那面旗里,出不来。”黄三姑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包括你们想找的那个人。”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沉甸甸的。 “三姑,那我们该去哪找这旗?”我问。 黄三姑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大仙只说了这两句,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但是……”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刺骨,像是抓着一块冰。 “小同志,你身上有‘地眼’,这事儿是福也是祸。井下那个东西,已经闻着你的味儿了。从今天起,你无论走到哪儿,脖子上都得挂个避邪的东西。这把算盘……” 她指了指桌上那把红木算盘。 “这算盘上的煞气太重,你留着它,就是背着个棺材走路。把它埋在孙会计的坟头,给他烧过去,算是了结一段因果。否则,今晚他还会来找你。” 我看着那把算盘,心里虽然有些不舍(毕竟是唯一的线索),但也知道三姑的话有道理。那上面的“卐”字符号一直在闪烁着诡异的光,确实不像是个吉利的物件。 “听您的。”我点了点头。 出了黄三姑的家门,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那光亮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骨粉。 我们按照三姑的嘱咐,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乱葬岗,在孙会计那座简陋的新坟前,挖了个坑,把算盘埋了进去,又烧了几张纸。 看着纸灰在风雪中打转,赵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青山,你说这‘旗’到底在哪儿?咱总不能把后山翻个底朝天吧?” 我看着西北方向那片黑魆魆的林海,想起刚才三姑说的话,还有那个附体声音提到的“借窝生蛋”。 “不用翻山。”我摸了摸怀里还在微微发烫的罗盘,低声说道,“既然是‘借窝生蛋’,那这‘蛋’肯定是生在‘窝’里的。那口井,那个日本人的实验室,本身就是建在古祭坛上的。那面旗,肯定就在我们已知的地方,只是我们一直没看懂。” 我想起了林秀英。 她懂草药,懂鄂伦春语,她奶奶还是萨满。如果说这屯子里还有人知道靺鞨古祭坛和“黑水神”的秘密,那一定就是她。 “走,回连队。”我拉了一把赵建国,“咱们得去找林秀英。” 风雪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呼啸而来,仿佛无数个看不见的影子在林间穿梭。孙会计的坟头那堆新土,很快就被白雪覆盖,重新变得平整如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那地底下的算盘声,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 “啪嗒、啪嗒……” 像是在清点着新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