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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老金头的身份 那是1975年12月15日。 距离在黄三姑家那场惊心动魄的“问路”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风雪断断续续,始终没停过。屯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孙会计的死,被官方定性为“意外”,但流言像长了腿一样在知青和屯民之间疯传。有人说看见孙会计的鬼魂在食堂后头转悠,还有人听见半夜有算盘珠子崩裂的声音。连队的指导员为了稳定人心,特意开了一次大会,强调要“破除迷信,抓革命,促生产”,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分明也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这天早上,老金头没出工。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老金头是守林人,也是连队里的老把式,不管是刮风下雪还是大烟泡,他总是第一个起,最后一个睡。今天食堂开饭的时候,唯独不见他那佝偻的身影。 指导员皱了皱眉,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和赵建国身上。 “陈青山,赵建国,你们俩去看看老金头。这老东西平时身子骨硬朗,别是出了什么岔子。要是病重了,赶紧拉到卫生员那儿。”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自从听了黄三姑的话,我们看谁都像藏着秘密,老金头自然也不例外。 “是。”我们应了一声,放下半个窝窝头,裹上皮大衣就往外走。 老金头住在连队大院最西边的那个小马厩改成的偏房里,离黄三姑家不远。走到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胸口发闷。 “金大爷?”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火墙烧得滚烫,但那股热气里夹杂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霉味。老金头躺在那铺狗皮褥子上,脸烧得通红,整个人像是一只脱水的大虾米,蜷缩成一团。 听见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见是我们,挣扎着要坐起来:“咳咳……是小陈啊,还有赵队长……怎么……怎么劳动你们大驾来了……” “您躺着别动。”赵建国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指导员让我们来看看您。这天儿太冷,老寒腿又犯了?” 老金头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没事……就是有点……累。老了,不中用了,睡一觉……就能好。” 他说着,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烧得不轻。 “我去给您倒点水。”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面早就干了。我拿起缸子想去外屋的水缸舀水,路过床头的时候,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把床头的一个破木头箱子给撞翻了。 那箱子没锁,盖子一开,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别动!”老金头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探出身子,嘶哑地吼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地上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件换洗的破衣服,一个缺了口的烟斗,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红布褪色却依然鲜亮的袖标。 我蹲下身,想把东西捡回去,手刚触碰到那块红布,指尖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是一块抗联的袖标。虽然边缘已经磨起了毛,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那颗用黄线绣上去的五角星,依然透着一股子不容亵渎的庄严。 而在那袖标下面,压着一张硬纸壳。 我把它翻过来,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张通行证。纸质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上面印着一面刺眼的太阳旗,还有几个端正的铅印黑字:“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特别通行证”。 右下角盖着的朱红大印,虽然历经三十年,却依然红得像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这就是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对外公开的称呼。虽然这张通行证上没有写“731”,也没有写“哈尔滨平房区”,但那个“防疫给水部”的名字,本身就是死亡和恐惧的代名词。 我僵在原地,感觉浑身冰冷。这怎么可能?老金头,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救过我们命、恨透了日本人的老守林人,手里怎么会有日本人的特务通行证? 难道他是汉奸?还是潜伏极深的特务? 赵建国也看见了。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砍柴的斧头。 “老金头……”赵建国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金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张通行证,原本浑浊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厉色。他慢慢地躺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才那一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咳咳……你们……看见了?”他低声问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虚弱,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金大爷,您……”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您给日本人干过?” 老金头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个袖标,又指了指那张通行证。 “娃娃……你们还太年轻啊。”他叹了口气,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投向了那片白茫茫的远山,“有些事儿,不是黑就是白那么简单的。有时候,你想杀狼,你就得先披上一身狼皮。” “你是说……”赵建国愣住了,“你是卧底?” 老金头没说话,只是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根旱烟袋。我帮他点上,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稍微冲淡了那股压抑的死气。 “1942年,我抗联三路军的侦察排长,叫金成柱。”老金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头,鬼子的‘特别移送’搞得凶,好多抓进去的抗日志士,进了那个‘防疫部’,就再也没出来过。组织上想搞清楚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就派了我进去。”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是个孤儿,没牵挂,懂点草药,又肯卖命。我在一次‘扫荡’里假装投诚,救了一个叫森田的小军医。他信了我,带我进了石人沟的那座秘密基地。” “石人沟!”我和赵建国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对,就是现在的‘不冻井’那儿。”老金头点了点头,手指夹着烟袋,微微颤抖,“那时候那地方还不叫不冻井,日本人叫它‘神龛’。我在那儿待了一年多,表面上是个杂役,给实验室打扫卫生,运送……运送那些‘实验材料’。” 他说到“实验材料”这几个字时,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显然那段回忆让他无比痛苦。 “我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我看见活生生的人被剥了皮,看见大肚子的女人被绑在铁架上,看见那些……那些半人半鬼的怪物在笼子里嚎叫!他们管那叫‘黄仙宿主’,说是要把这山里的地气和人结合,造出一支不死的军队。” 我和赵建国听得头皮发麻。这和我们在胶片里看到的,还有黄三姑说的,都对上了。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老金头冷笑一声,“后来我找机会把里面的地图和实验记录偷了出来,送给了组织。可惜……那时候大反攻还没开始,鬼子像疯狗一样开始了大清洗。我的上线死了,证据也没了。为了活命,为了能把这儿的情况记下来,我只能继续戴着这张狗皮。” 他举起那张通行证,看着上面的日文,眼神里满是厌恶。 “鬼子投降那天,森田那个畜生要炸毁实验室。我拼了命地阻止,只救下了几本日记,其他的……都埋在底下了。我本来想死在那儿的,可我想着,这老林子里还有鬼子的孽种,我得盯着。万一哪天它们又跑出来害人呢?” 老金头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所以,我就留在了靠山屯。当个守林人,守着那口井,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这一守,就是三十年。”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金头对后山那么熟悉,为什么他一听到“黄大仙”就神色不对,为什么他一直阻止我们进山。他不是在保守秘密,他是在赎罪,是在执行一个延续了三十年的任务。 “金大爷,那孙会计……”赵建国开口问道。 “孙孝廉那个兔崽子,我早就在盯着他了。”老金头咬着牙,“他爹当年就是给那个森田跑腿的汉奸翻译。孙会计潜伏了这么些年,肯定是想把他爹没拿走的东西拿走。可惜啊,他心太急,被‘东西’反噬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感觉手里的罗盘越来越沉,仿佛那是某种命运的重量,“黄三姑说‘魂在旗里’,那面旗到底在哪儿?” 老金头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袋。 “那面旗,是靺鞨人的镇物。森田当年就是为了找它才挖的井。他以为旗子是宝物,其实那是把锁。”老金头缓缓说道,“当年林秀英的奶奶,那个鄂伦春萨满,就是被森田逼着去开锁的。她没开成,反而……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秀英?”我心中一动,“林秀英知道这些吗?” “她奶奶临死前,应该给她留了话。”老金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小陈,你身上有‘地眼’,这事儿不假。但这地眼,不是什么福分,是诅咒。那是靺鞨人选出来的‘祭司’的命格。当年的萨满,就是你的……就是你的同类。”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同类? “你如果想活命,想救这个屯子,就得去找林秀英。”老金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只有她知道怎么用那面旗。我这里有半张地图,是当年我从森田的抽屉里描下来的……” 他挣扎着坐起来,颤巍巍地撕开那床破棉絮的内衬。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撕裂声,一张泛黄的、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的图纸露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那是一张石人沟地下结构的剖面图。 “这……”我惊得目瞪口呆。 “收好。”老金头一把将地图塞进我手里,力气大得惊人,“记住,别信任何人。除了赵建国,除了林秀英,谁也别信。屯子里还有鬼,那个给孙会计报信的内鬼,还没露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进屋里,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门口站着的,是卫生员林秀英。 她穿着白大褂,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她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老金头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日军通行证上。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金大爷,您……”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老金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却透着一股决绝:“秀英,瞒不住了。孙会计死了,井里的东西要出来了。这块石头,压了三十年,该掀开了。” 林秀英咬着嘴唇,手里紧紧攥着医药箱的带子,指节发白。她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半天,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和赵建国。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跟我来吧。”她低声说道,“我奶奶留下的东西……我也许知道在哪儿。” “在哪儿?”赵建国急切地问。 林秀英转身走进风雪中,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凄凉。 “在卫生所的地下室里。”她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那是我奶奶当年……给日本人当向导时,偷偷藏起来的。” 我看了一眼老金头。老金头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跟上去。 “去吧,小陈。”他虚弱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这债,该还了。” 我揣好那张半张地图,握紧了怀里的罗盘,跟着赵建国冲进了风雪中。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老金头低声的哼唱。那不是歌,而是一首古老的鄂伦春调子,苍凉,悲怆,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祭奠。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淹没了那间破旧的小屋。前路茫茫,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