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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地追踪 距离老金头那间小屋的深夜长谈,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天。 这九天里,靠山屯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里,连空气都凝固了。卫生所那边,林秀英带我和赵建国去看了她奶奶留下的地下室,那是连队食堂下面的一个隐蔽隔层。遗憾的是,除了一个装着发霉草药的檀木盒子和一本用鄂伦春语夹杂汉字写成的手札外,并没有找到我们想象中的那面“旗”。手札的内容晦涩难懂,林秀英只翻译了一部分,里面反复提到“石灶”、“热气”和“门”。 孙会计依旧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队里关于他的讨论已经被严令禁止,指导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弦。 1975年12月24日,平安夜。但这关东的大山里,只有雪,没有平安。 这天下午,风终于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树梢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老金头的烧退了些,但身体虚弱得厉害,只能躺在炕上哼哼。连队里的活计停摆了大半,赵建国带着我和几个知青去后山检查兽夹子,顺便看看有没有野兽下山祸害庄稼。 走到离屯子三里多地的一片桦树林时,走在最前面的赵建国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举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我和身后的两个知青立马停住,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雪地。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串脚印。 在这白茫茫的处女地上,这串脚印显得格外刺眼。它从林子深处延伸出来,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受了伤,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雪地上甚至翻出了黑色的土。 “这是……孙会计的鞋?”那个叫小李的知青眼尖,指着脚印边缘的一个凹陷处说道。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是“胶皮乌拉”,本地人过冬常穿的棉胶鞋,鞋底有独特的波浪纹。孙会计失踪前穿的,正是这么一双。 “不对。”赵建国眉头紧锁,蹲在我旁边,“这脚印有问题。你看这步距,前一脚深,后一脚浅,而且……这拖痕太重了。一个人如果只是走路,不可能把雪拖成这样,除非……” “除非他背着什么东西,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我接过了话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半自动步枪。 林秀英此时也凑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脚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这是往‘鬼窑’去的。” “鬼窑?”我和赵建国异口同声。 “就是废弃的炭窑。”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前听我奶奶说过,后山那片桦树林以前是个烧炭的地方,日本人占了以后,就把那里改成了……处理尸体的地方。后来那里塌了,就再也没人敢去。” 赵建国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那把短柄斧头,又从身上摸出一把子弹压进枪膛:“不管那是鬼窑还是阎王殿,既然有脚印,就得去看看。老金头说了,孙会计是解开谜题的钥匙。” 我点了点头,感觉怀里的罗盘正在微微发热,指针在表盘里疯狂地旋转,像是要甩破表壳似的。这是大凶之兆,也是地磁紊乱的证明——前面,有东西。 “小李,大刘,你们俩回去报告指导员,多带点人来。”赵建国回头对那两个知青说道,“我和陈青山、林秀英先跟上去看看。” 两个知青如蒙大赦,飞快地往回跑。这荒山野岭见着这种脚印,谁心里不发毛? 目送他们走远,我们三人转过头,盯着那串延伸进林深处的脚印。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雪虽然停了,但积雪没过了膝盖。那串脚印在林子里七拐八绕,像是故意在带着人兜圈子。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越暗。高大的红松和白桦像是一排排墓碑,静默地矗立在风雪中。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方的林木突然稀疏起来,地势也变得低洼。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夹杂着腐肉的臭气飘了过来。 “到了。”林秀英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处山坳。 那是一个废弃的炭窑。 从外面看,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土包趴在雪地里,半截窑口已经塌陷,露出了黑洞洞的内部,像是一张没牙的大嘴。周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还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挂满了破布条——那是鄂伦春人用来辟邪的“经幡”,但在这里,看着更像是一种封印。 最诡异的是,这窑口的上方,竟然没有积雪。 周围的雪厚得能埋人,唯独这窑口周围五六米的范围内,露出黑褐色的土地,甚至还有几缕淡淡的白气在升腾。 “热气……”赵建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数九寒天的,这地底下怎么会有热气?” 我走到窑口附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的泥土。 温热的。 甚至有些烫手。 “这是地热。”我沉声道,“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烧着。” 想起老金头说的日军“不冻井”,还有那个“神龛部队”,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这炭窑,难道直通地下的实验室? “看这儿。”林秀英的声音突然有些尖锐。 她站在窑口的一侧破墙边,那里原本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但因为地热的烘烤,苔藓干枯剥落,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砖石。 在那砖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我和赵建国凑过去,借着雪地的反光看清了那些东西。那是刀刻的痕迹,很深,透着股狠劲。 有字,也有画。 字是日文:“死”、“生”、“试验体”、“废弃”。 画则是扭曲的人脸、奇形怪状的野兽,还有一个个像是图腾一样的符号。 “这是萨满符号。”林秀英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刻痕,“这是‘禁止’,这是‘地狱’,这是……‘门’。” 她指着墙角最深处的一个刻画。那是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但瞳孔的位置却被一把刀子贯穿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血祭开门’。”林秀英低声念出了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奶奶的手札里写过,如果想强行开启地眼,需要用至亲之血祭祀,但这门一旦开了,关上就难了。” 就在这时,那窑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咔嚓。” 像是枯骨被踩断的声音。 我和赵建国瞬间举起枪,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窑口。 “谁?!”赵建国厉声喝道,“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一阵阵不断涌出的温热气流,带着越来越浓重的腐臭味。 但我怀里的罗盘反应更剧烈了,它不再是旋转,而是疯狂地震动,指针死死地指着窑洞内部的方向。 “有人在里面。”我眯起眼睛,盯着窑口边缘的一处积雪,“看那儿。”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是从里面出来的。 那脚印比孙会计的还要乱,而且……只有左脚有鞋印,右脚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拖痕。 我们屏住呼吸,一步步逼近窑口。 赵建国打着手电筒,光柱刺破了洞口的黑暗。洞里很宽敞,墙壁是焦黑的耐火砖。地面上堆满了烂木头和碎瓦砾,但在正中央,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用整块石头凿出来的石棺,并不像是汉人的样式,倒像是那种古老的“石椁”。石棺并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那股热气和臭味,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而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从石棺后面传来的。 “孙会计?”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石棺后面传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嘶哑、尖锐,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是你们啊……小陈……赵队长……” 一个黑影慢慢地从石棺后面挪了出来。 那是孙会计。 但他现在的样子,让我只想把刚才吃的午饭都吐出来。 他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撕成了布条,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他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两只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琥珀色,瞳孔竖成了一条线,就像是……就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他的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正不停地往下滴着黄色的涎水。 最可怕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已经不见了,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反而长出了一层黄色的绒毛,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像是野兽的爪子。 “孙会计,你……你怎么搞成这样?”林秀英捂着嘴,惊恐地后退。 孙会计——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孙会计的东西,歪着头看着我们,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 “好……好热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我要……开门……我要带它出去……” 他说着,举起那只变异的左手,手里抓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我看清了那东西,头皮一阵发炸。 那是一面小旗子。 旗面是用某种动物皮做的,上面用黑红的颜料画着那个贯穿瞳孔的眼睛图案——正是墙上刻的那个“血祭开门”的符文。 “这是……旗?”赵建国也愣住了。 “不是旗……”我死死盯着那面皮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是……皮。那是从人身上活剥下来的皮。” 老金头说过,孙会计是特务的后代,他在找这面旗。现在看来,他找到了,而且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只是他的一只手。 “嘿嘿……找到了……地眼……开了……”孙会计怪笑着,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突然转过身,将那面血淋淋的皮旗猛地拍在了石棺的缝隙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整座废弃的炭窑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滚烫的白色蒸汽喷涌而出,瞬间将我们笼罩。 “快跑!这地方要塌了!”赵建国大吼一声,一把拽住我和林秀英,拼命往窑外拖。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石棺的盖子缓缓滑开了。 那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实验记录。 那是一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干尸,但干尸的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穿着关东军制服的骷髅。而孙会计,此时正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棺材前,把脸埋在那滚烫的蒸汽里,发出凄厉的狂笑。 “门开了!门开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窑洞,刚跑出十几米,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那座废弃的炭窑彻底塌陷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在雪原上形成了一朵诡异的蘑菇云。 我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林秀英脸色惨白,指着那腾起的黑烟,声音颤抖:“封印……破了。” 赵建国端着枪,死死地盯着那滚滚黑烟,咬牙切齿:“孙会计那个畜生,他真把这地狱之门给打开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罗盘。 罗盘的玻璃表面已经裂开了,指针指着那个塌陷的深坑,一动不动。 我知道,靠山屯的噩梦,才刚刚开始。那所谓的“不冻井”,根本不止一口,这炭窑,不过是通往那个地下世界的另一个排气孔罢了。 而孙会计,他现在还是人吗?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想过做一个完整的人? 风雪又刮了起来,很快就掩盖了那股硫磺味,但掩盖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我们望着那片被吞噬的山林,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像是唱着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