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18章 林秀英的契约 1976年1月3日。 新年刚过,靠山屯却没有任何喜庆的气氛。炭窑崩塌的那场“事故”,被上面定性为暴雪引发的地质灾害。至于孙会计,连部给出的说法是“因公失踪,追认为烈士”。 那个总是缩着脖子打算盘、眼神闪烁的胖子,成了墙上一张黑白的照片。只有我和赵建国、林秀英知道,那张照片后面藏着的不是什么烈士的英魂,而是一双竖着瞳孔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只长满黄毛的利爪。 这十几天里,屯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发疯。那股从后山飘来的硫磺味没散,反而因为气温回升变得有些甜腻,像是烂熟的果子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总觉得那味道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雪粒子又开始敲打窗户。我借口去卫生所拿冻伤膏,敲响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里很暖和,弥漫着艾草煮沸后的苦香。林秀英坐在桌边,正在整理那一堆瓶瓶罐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棉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听见敲门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轻声说:“门没插,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反手关严,把风雪挡在外面。 赵建国已经在屋里了。他靠在墙角,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捏着半截卷烟,却一直没点火。看见我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老金头怎么样了?”我问。 “还是老样子,发烧,说胡话。”赵建国闷声道,“但他清醒的时候说,那窑塌了是好事,但也坏事。那股气散出来了,找不着窝,就得往活人身上钻。” 林秀英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亮,亮得让人心慌。 “有些事,不能再瞒着了。”她看着我们,声音很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天在炭窑,孙会计拿的那面旗,还有那个‘血祭开门’的阵法,我之所以认得,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家欠下的债。”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一天早晚会来,我们都心知肚明。 林秀英走到墙角的木箱前,取出一个蓝布包着的物件,层层揭开。里面不是什么草药,而是一面用桦树皮做的萨满鼓,鼓面上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还有几根暗红色的羽毛,以及一枚早已锈蚀的铜镜。 “我奶奶,是鄂伦春族最后一代正统的萨满,也就是‘雅德根’。”林秀英抚摸着那面鼓,指尖微微颤抖,“但在1944年冬天,她被人强行带进过那座山。” “是被日本人抓进去的?”我插嘴问道。 “不全是。”林秀英摇摇头,神色有些凄凉,“那时候屯子里有个‘出马仙’,和日本人勾结。日本人听说后山有‘地眼’,里面藏着‘长生的秘密’,就逼着我奶奶带路。那个‘出马仙’告诉日本人,要开地眼,得有萨满血祭,还得有‘守门人’引路。” “守门人?”赵建国忍不住问,“就是你们家?” 林秀英苦笑了一声:“所谓的守门人,不过是世世代代给那座山当奴隶的家族。祖上立过毒誓,世代镇守黑水神,绝不让外邪惊扰。可日本人根本不信神,他们只信科学,或者说,信那种把人变成鬼的科学。”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天,奶奶被带到了炭窑那边的地下洞口。日本人的‘神龛部队’已经驻扎在那里,领头的是个叫森田的军医。他们抓了很多黄皮子,也抓了很多活人,甚至……还有抗联的战士。” 说到这,林秀英看了一眼赵建国。赵建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截卷烟被捏成了粉末。 “奶奶不肯开门,那些日本人就拿刺刀逼着她。最后,那个‘出马仙’出了个损招,他们抓了奶奶最小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老爷,就在奶奶面前,把他扔进了那个所谓的‘地眼’里。”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那时候,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惨叫,而是……笑声。”林秀英的眼眶红了,“那是舅老爷的笑声,但又不像他,像是个苍老的怪物在笑。奶奶疯了,她为了救弟弟,或者是想杀了他,拿起了鼓,唱起了‘送魂曲’。但那不是送魂,那是招魂。” “她把地底下的东西招来了?”我感觉嗓子发干。 “是的。地眼开了,涌出来的不是金银,是一股黑气,还有那些……被黄皮子附身的日本兵。”林秀英的声音低沉下去,“日本人大喜过望,以为这就是他们要的‘生物武器’。可他们没想到,那东西根本控制不住。一夜之间,那个地下实验室乱套了,自相残杀,生吞活剥。那个出马仙也被扯碎了。” “那你奶奶呢?” “奶奶趁乱逃了出来,但她知道,门没关上。舅老爷没死,他变成了那个‘门’的看护者,或者说,变成了那恶灵的一部分。”林秀英抬起头,看着我和赵建国,“奶奶临终前告诉我,林家的女人身上流着‘锁’血。那地眼虽然在深山里,但气机是连着的。一旦那边的封印松动,我们身上就会有感应。” “那天在仓库顶上踱步的,还有后来地窖里的东西,其实都是冲着秀英来的?”我恍然大悟。 “不全对。”林秀英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陈青山,你还记得那天黄三姑跟你说的话吗?她说你身上有‘地眼’。我奶奶的手札里写过,地眼一旦开启,不仅需要‘锁’去镇压,还需要‘引’去归位。” “引?”我愣住了,“你是说我……” “你父亲是考古学者,他肯定研究过靺鞨的历史,甚至可能接触过这些东西。你从小带着罗盘,身上的风水格局特殊。”林秀英盯着我的眼睛,“在某种意义上,你就是那把钥匙。而孙会计,他是那个想把门彻底撬开的人。” 赵建国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他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孙会计都成那样了,他还能祸害咱们?” “他没死。”林秀英冷冷地说,“那天在炭窑,虽然塌了,但他身上有那面旗。那面旗是用舅老爷的皮做的,是开启地眼的信物。只要他在,地眼就关不上。而且,现在正是‘冬尽春生’的时候,阴气最重,地底下的东西要往上爬,孙会计就是那个梯子。” “那咱们咋办?等死?”赵建国急了。 “不能等。”我站起身,感觉腰间的罗盘又在发烫,这次烫得我皮肉生疼,“孙会计既然没死,肯定还会露面。而且,地下实验室既然已经泄露,这靠山屯就不能待了。” “走不了。”林秀英摇摇头,语气坚定,“那东西既然被放出来了,就会随着血脉找上我。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如果不把这口‘锅’盖上,整个长白山北麓都得遭殃。到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那就是一场瘟灾。”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用鄂伦春语夹杂汉字写成的手札,翻到最后几页,递给我们。 “奶奶在手札最后记下了一个仪式。叫‘锁龙阵’。需要萨满的血,还需要懂风水的人定穴,更需要……有人能下到最深处,把那根‘钉子’重新打回去。” 我看了一眼那手札上的图画,画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插着一根骨杖,那骨杖的样子,竟然和我之前在梦里见过的东西一模一样。 “你是说,我们得主动下井?”我指着那张图,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对。”林秀英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悲凉,“只有下去,毁了那个‘零号’实验体,毁了那面旗,这事儿才能算完。” 赵建国沉默了许久,狠狠地把手里捏碎的烟沫子摔在地上,咬着牙说:“行!为了我哥,为了屯里这几百口人,这条命拼了!” 他转头看我:“青山,你咋想?你是北京知青,本可以不趟这浑水。” 我摸了摸怀里的罗盘,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给我写的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万物有灵,敬畏为本,遇黄而避,遇眼则开。” 看来,这宿命是躲不过去的。 “我没得选。”我苦笑了一下,“从我脚踩进靠山屯那天起,这盘棋局里就有我这一颗子了。而且,我也想看看,那所谓的‘长生秘密’,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就在这时,卫生所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股夹杂着腥臭味的风雪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我们三人瞬间警觉,赵建国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步枪,我也握紧了手中的铁锹。 窗台上,赫然放着一只死掉的黑猫。 猫的肚子被剖开了,里面塞满了那腐烂的黑土,而在猫嘴里,叼着一张被血染红的纸条。 林秀英颤抖着手走过去,把纸条拿了下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们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用红砖粉蹭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笔迹,却又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好戏开场,地眼待开。三位请君,入瓮来。——孙” “操!”赵建国气得把枪栓拉得哗哗响,“这孙子还没死绝呢!他在挑衅咱们!” 林秀英看着那张纸条,脸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道:“他在催我们。地底下的东西饿急了,他在给主子找食。” 她拿起那面桦树皮鼓,缓缓地敲了一下。 “咚——” 沉闷的鼓声在狭小的卫生所里回荡,仿佛敲在了我们的心口上。 “今晚不会太平了。”林秀英看着我们,眼神冰冷如铁,“把家伙都带好。不管晚上看见什么,记住,千万别回头。”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呜呜地吼着,像是无数冤魂在林海雪原上游荡。我知道,这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的噩梦,终于要拉开它血淋淋的大幕了。 而我口袋里的罗盘,指针正死死地指着那只死黑猫,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