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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一次接触 从那只死黑猫撞破窗户的那晚起,靠山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了咽喉。 接下来的八九天里,屯子里静得可怕。那股甜腻的腐烂味儿被大雪压住,只在夜深人静时从地缝里往外钻。老金头的高烧退了,人却变得痴痴呆呆,整天坐在火炕沿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愣,嘴里时不时念叨两句谁也听不懂的满语。 那张写着血字的纸条被我和赵建国烧了。纸灰化在炉膛里,腾起一股刺鼻的红烟,仿佛孙会计那张惨白的脸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直到1976年1月12日,这天夜里,风停了,但气温却骤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我和赵建国刚查完哨,正准备回屋眯一觉。路过连队食堂的时候,赵建国突然停下了脚步,鼻子使劲嗅了嗅,脸色瞬间变了。 “青山,你闻闻。”他压低了声音,手里的步枪下意识地握紧了。 我抽了抽鼻子,是一股熟悉的腥臭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而且这味道不是来自荒野,正源源不断地从食堂底下的地窖里飘出来。 “地窖?”我看着那个黑黢黢的窖口,心里咯噔一下。 那地窖原本是存冬菜和土豆的,自从入冬以来,孙会计失踪,老金头出事,那地方就很少人去了。之前凿穿地下空洞那事儿,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地瞒着没报上去。 “听着。”赵建国把耳朵贴在地窖口的冰霜上,脸色铁青,“里面有动静。” 我也凑过去。寒风呼啸的夜里,地窖深处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滋啦,滋啦*。像是指甲在铁皮上狠狠抓挠,又像是老鼠在啃噬骨头。而且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带着股子急切的狠劲儿。 “不是耗子。”我退后一步,感觉头皮发麻,“耗子没这动静。” 就在这时,林秀英披着大衣从后面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那盏马灯,灯光在寒风中摇曳,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下来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窖口,“它们急着出来。” “谁?”赵建国问。 “不管是谁,不能让它从这出来。”林秀英把马灯递给我,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用的尖刀,刀刃上似乎抹了什么黑色的东西,“走,下去看看。” 这地窖我之前下来过,但今晚感觉完全不一样。刚爬下一半梯子,那股腥臭味就差点把我熏个跟头。马灯的光晕只能照亮周围一两米的地方,再往下,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越往下走,越热。不是暖气的那种热,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闷热,像是一张大嘴在对着我们哈气。 脚刚沾地,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那是人的喘息声,但喉咙里像是卡了口浓痰,呼噜呼噜的。 “把手举高点,照着那边。”赵建国端着枪,指了指地窖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原本堆着烂白菜,现在却空了一块。白菜被踩得稀烂,露出后面的一块水泥板。那水泥板已经被挪开了,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这地底下张开的一只怪眼。 抓挠声就是从洞口里传出来的。 “小心。”我提醒了一句,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乱转,最后死死地指向那个洞口。 林秀英走到洞口前,从怀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香囊,扔了进去。香囊刚一落地,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吱——!” 那声音尖细得刺耳,根本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发出来的。 紧接着,一个黑影猛地从洞口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它根本不看我们,顺着地窖壁就想往上爬。 “趴下!”赵建国吼了一声,手里的枪没响——那东西离我们太近,怕误伤。 那黑影爬到半空,突然被林秀英手里的鼓敲击声震得一下,摔在了地上。 马灯的光照在它身上,我看清了那一瞬间的样子,心脏差点停跳。 那是个“人”。 或者说,它曾经是人。它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日军军大衣,扣子都掉光了,露出了干瘪瘪的胸膛。皮肤是灰青色的,上面长满了一块块黄色的斑秃,密密麻麻的毛发从那些斑秃里钻出来。它的四肢极度扭曲,手肘关节向外反折,指甲长得像鹰钩一样,全是黑血。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嘴巴咧到了耳根,满嘴都是细碎尖锐的牙齿,两只眼睛一只浑浊发白,另一只却是竖立的琥珀色瞳孔。 是“接引童子”!不,这是孙会计……或者是某种被变成了孙会计模样的东西! 那东西趴在地上,脑袋快速转动着,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它似乎有些怕光,缩在墙角,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不是孙会计。”我盯着那东西的军大衣,那是旧式的昭和五年式军服,领口甚至还有一块风化严重的领章,“这是日本兵。” “这就是实验体。”林秀英冷冷地说,“被黄仙附体,又被人改造成这副鬼样子。它活了几十年了。” 那东西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突然停止了低吼。它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白眼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开……门……”它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什么门?”赵建国一步步逼近,枪口指着它的脑袋,“说!” 那怪人嘿嘿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诡异,突然,它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碎砖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 “砰”的一声,砖头碎裂,它的额头鲜血直流,可它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反而越砸越狠,一边砸一边发出癫狂的笑声:“开门!开门!大仙要吃肉!森田博士!实验体……零号……饿了!” “别让他砸死自己!”林秀英大喊一声,“这是线索,死了就断了!” 赵建国反应最快,飞起一脚踹在那怪人手腕上,砖头飞了出去。我也冲上去,一脚踩住它的胸口。那身体轻得像是一把干柴,胸骨在我脚下咯吱作响。 那怪人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差点被它掀翻。它的爪子狠狠抓向我的小腿,棉裤瞬间被撕裂,一阵剧痛传来。 “按住它!”赵建国扔了枪,骑在它身上,两只胳膊死死锁住它的脖子。 林秀英迅速上前,从腰间掏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那怪人的后颈大椎穴。 怪人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眼里的凶光瞬间黯淡下去,身体瘫软如泥。 “这是‘定魂针’,只能管半个时辰。”林秀英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快问,它刚才嘴里说的森田是谁?” 我忍着小腿的疼,凑到那怪人面前。它此时眼神涣散,嘴里依然在无意识地念叨着。 “森田……森田圭一……”我念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怪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只琥珀色的竖瞳突然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我的脸上。 这一刻,我感觉它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癫狂和兽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绝望,那是人类才有的眼神。 “你是……谁?”怪人突然开口,但这回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沙哑的怪声,而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虽然吐字不清,但语气却异常清晰。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林秀英。她懂一些鄂伦春语,但日语估计也不行。 那怪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泪突然从那只浑浊的眼里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凄惨。它挣扎着伸出手,那只满是长毛和黑血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触感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家……家……” 它哆嗦着嘴唇,拼尽全力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一次,它说的不是日语,也不是刚才那种怪话,而是蹩脚的、只有最简单词汇的中国话。 “我想……回家……”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洞口吹来的阴风呜呜作响。 赵建国手里的动作僵住了,林秀英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怪物”?这就是传说中吃人的“黄皮子精”? 在这副扭曲、恐怖、非人非鬼的皮囊下,竟然藏着一个灵魂,一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几十年,只想回家的灵魂。 “你家在哪?”我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那怪人的眼神开始涣散,银针的药效正在消退,或者说,它的生命力正在流逝。它努力想要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遥远的窖口,看向外面那一方星空。 “北海道……札幌……”它用极轻的声音呢喃着,“妈妈……冷……好冷啊……” 它的手慢慢从我手腕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只琥珀色的竖瞳渐渐失去了光彩,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哀怨的神情上。 “这……这也是日本人?”赵建国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那咱们刚才是在跟鬼打架?” “是被当作鬼的人。”林秀英蹲下身,轻轻合上了那怪人的双眼。她从那怪人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铁盒。 “森田圭一……”我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当年“神龛部队”的杰作吗?把活人变成活死人,把人变成野兽,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林秀英打开那个铁盒,里面没有遗书,也没有财宝,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笑得灿烂的小男孩。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日文:“昭和十八年,祝太郎出征。” “他叫太郎。”林秀英轻声说,“当年被抓来这里当兵的时候,估计也就二十岁出头。” 就在这时,那怪人身下的地面上,突然渗出了一滩黑色的液体。那液体没有散发臭味,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小心!”林秀英一把拉住我们往后退。 那黑水接触到尸体,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紧接着,那原本瘫软的尸体像是气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仿佛体内的血肉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这是‘尸油’。”林秀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自我销毁。那个森田在所有实验体身体里都下了毒,一旦死亡或者意识觉醒,就会融化。” “那咱们刚才碰了他……”赵建国吓了一跳,赶紧看自己的手。 “没事,那是后毒,没进嘴里就没事。”我说着,突然觉得腿上一阵钻心的疼。 卷起裤腿一看,被抓伤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伤口周围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正在向大腿上方蔓延。 “青山!”赵建国惊呼。 我咬着牙,没吭声。心里明白,这麻烦大了。那怪人的指甲上有毒,或者说,那是被污染的“黄仙”之毒。 “别慌。”林秀英迅速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艾草,用打火机点燃,直接对着伤口熏,“这是尸毒,也是邪祟。在我奶奶的手札里,只有‘守门人’的血或者是……” 她突然停住了,看着我,眼神复杂。 “或者是什么?”我看着那黑气一点点逼近大腿根,感觉半条腿都在发麻。 “或者是地眼之人的血以毒攻毒。”林秀英低声说,“但那太危险了。” “没别的招了?”赵建国急得直搓手。 “还有一个办法。”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地窖深处那个黑黝黢的洞口,“那东西是从这出来的。既然这儿的毒是它带的,那解药或者源头,肯定也在下面。” 我看了一眼手里罗盘,指针现在不在乱转了,而是稳稳地指着那个洞口深处。 “它最后说‘开门’。”我看着那个洞口,仿佛看见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它想回家,回不去了。但我们还得走下去,不然都得死在这。” 赵建国看了看我的腿,又看了看那个洞口,最后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枪。 “妈的,本来想看看这世道还能烂成啥样,看来这老天爷是不让咱们消停。”他把刺刀上好,“青山,你既然敢下,老子就陪你走一遭。大不了把这条命扔在里头,给我哥做个伴。”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把萨满鼓背在身后,点燃了一支松明子火把。 火光摇曳,照亮了我们三个人的脸。 在这个被冰雪封锁的深夜,在地窖深处的腐臭中,我们站在了那个吞噬了无数秘密的黑洞前。那怪人的尸体已经化作了一滩黑水,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只有那声凄厉的“我想回家”,还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久久不散。 我抓着梯子,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方窄小的天空。 “下吧。” 我说着,转身钻进了那个通往未知的黑暗。 身后,地窖口的木板被风带上了,“哐当”一声,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