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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兵团内部的影子 那井底的黑洞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把我们的惊叫和脚步声全都吞了进去。 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在那底下走太远。那股尸毒在我腿上攻得太快,那种像是被火炭烙铁顺着血管往里钻的剧痛,让我没走出五十米就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一条满是粘液的甬道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躺在连队的卫生所里,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是一朵朵死去的白菊。腿上的剧痛变成了一种麻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林秀英正坐在火炉边熬药,满屋子的苦味儿,盖过了那股似乎永远散不去的腐臭。 “你命大。”林秀英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千足虫’的毒,要是再晚半个钟头,这条腿就废了,连带着命也得交代在里头。” 我动了动腿,虽然还使不上劲,但好歹是保住了。那胶卷和日记本,赵建国后来告诉我,都被他带回来了,藏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个地窖被封死了,上面压了十几袋水泥和几根原木,连队里给出的理由是“防止雪崩塌陷”。老金头还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只是那只独眼时不时会在盯着我看的时候,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寒光。 到了1976年1月20日,我的腿脚勉强能拄着棍子下地了。 这天夜里,风刮得紧,烟囱里发出呜呜的怪叫。我躺在知青点的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建国的呼噜声响得震天,但我知道他没睡实,他的手一直搭在枕边的枪托上。 我心里总像是有块石头悬着。那个死去的日本兵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那句“我想回家”,像是一根刺,扎得我魂不宁。更让我不安的是那卷胶卷和日记本,虽然赵建国说藏好了,但在这个连耗子都有三只眼的地方,真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吗? 大约是后半夜两点多,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嚓。*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但在这种严寒的冬夜,枯枝早就脆得一碰就碎,那声音更像是某种特制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闷响。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黑暗中赵建国已经坐了起来。他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外。 我们俩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抓起手电筒和猎枪,像两只猫一样溜出了门。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上,照得整个靠山屯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那串脚印从宿舍区一直延伸到了食堂的后门。 食堂的后门平时是从里面闩上的,但此刻,那门虚掩着,透出一丝缝隙。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食堂的地窖就在厨房里面,虽然封了,但那是通往地下的唯一入口。 赵建国端着枪,一脚踹开门,大喝一声:“谁在那儿!” 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 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桌椅。但在通往地窖的那扇小铁门前,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脸上戴着一只自制的棉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冰冷。 更让我心惊的是,他手里正拿着一叠发黄的纸页,那是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旁边那个生锈的铁盒开着口,里面空空如也。 “放下!”赵建国枪口一抬,直接顶住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然后,他的手里突然冒起了一团火苗。 他竟然随身带着喷灯! “嘶——” 火苗舔舐着那几页纸,瞬间就卷起了黑烟。那是日军当年的实验记录,是我们手里唯一的证据! “妈的!”赵建国急了,枪托狠狠砸下去。 那人反应极快,身子一缩,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躲过了这一击。他把手里的燃烧的纸页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撞破旁边的一扇窗户,窜了出去。 “追!”我大喊一声,顾不上腿疼,拔腿就往外跑。 外面的雪地里,那串脚印延伸向后山的林子。但奇怪的是,那脚印在跑出几百米后,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雪盖住了,就是凭空没了。 我们在林子边缘搜了半个多小时,除了几根被折断的树枝,什么也没发现。 回到食堂时,地上那团纸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个边角还隐约能辨认出日文的片假名。 赵建国气得把枪栓拉得哗哗响,一拳砸在墙上:“这帮王八蛋!屯子里有鬼!” “不光是鬼。”我蹲下身,捡起那几片还没烧尽的纸灰,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灰里有股味道。” “什么味?”赵建国凑过来。 “硫磺味,还有……点劣质香烟的味道。”我皱起眉头,“这人平时就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那人刚才撞破窗户时,被挂下来的一颗扣子。 那不是兵团发的军扣,也不是知青常穿的的确良衣服上的扣子,而是一颗老式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铜扣子。扣子的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奉天*。 “奉天?”赵建国把扣子攥在手心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东西有些年头了,我爹那辈人好像用过。” “这是伪满时期的制式扣子。”我冷冷地说,“这人的年纪不小了,或者,这东西是他从哪捡来的传家宝。” 我们两人站在满是焦糊味的食堂里,谁也没说话。地窖被封了,但显然,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死绝。那个试图销毁证据的人,就是屯子里的“影子”。 “青山。”赵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不觉得,孙会计失踪这事儿,有点太巧了?” 我点了点头:“太巧了。他就像是一滴水,直接蒸发了。而且,那个黑影的身形,虽然瘦了点,但身高和孙会计差不多。” “不对。”赵建国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铜扣子举起来对着月光,“孙会计我太熟了,他是个右撇子,写字算账都用右手。刚才那人拿喷灯点火,虽然动作快,但我看清了,他用的是左手。” 我愣了一下。 左撇子? 脑海里迅速闪过屯子里那些人的面孔。老金头?他的右手好像受过伤,平时主要用左手。但老金头那种痴傻的状态,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还懂怎么用喷灯? 还有谁? “屯里不止一拨人在找那东西。”赵建国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除了咱们,除了那个‘影子’,可能还有别的人。这深山老林的,不知道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那胶卷……”我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放心。”赵建国拍了拍胸口,“真的胶卷我早换了地方。那铁盒里放的是几张废报纸。那小子烧的,也是我想让他烧的。”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个平时粗枝大叶的汉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演得那么真?” “不真演,怎么能打草惊蛇?”赵建国冷笑了一声,“现在,蛇露头了。哪怕他藏在耗子洞里,我也能把他抠出来。”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们回到宿舍,谁也没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屯子里就传来消息,说昨晚后山那边又有怪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鬼哭,那是有人在得意。 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既然敢主动出手销毁证据,就说明我们已经触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那本日记里,到底记录了什么秘密,让他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暴露身份? 我摸了摸怀里那卷真的胶卷,它硬邦邦地硌着我的胸口。 天还没亮透,我看见林秀英背着药箱往老金头的小屋走去。她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想起昨晚赵建国说的“左撇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给老金头换药的时候,老金头颤颤巍巍地给炉子里添柴,用的好像也是左手。 但这怎么可能?老金头是抗联的老兵,是他告诉我那些关于日军的往事的。如果他是“影子”,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除非……那个“老金头”,根本就不是真的老金头。 或者是,连老金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就像那个井底死去的日本兵,在变成了怪物之后,依然保留着想回家的记忆。 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一张面具。在这个被大雪封死的孤岛上,我们分不清谁是战友,谁是仇人,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早饭哨声吹响了,那是集合出工的信号。 我拄着棍子走出房门,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那林海雪原深处,仿佛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屯子。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