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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场雪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铅笔印子深深勒进粗糙的草纸纤维里。我盯着那句“别带别人”,心里那股子寒意比窗外的风还要烈。 十二点的钟声还没敲响,宿舍里已经鼾声如雷。赵建国的磨牙声格外刺耳,“咯吱、咯吱”,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在啃食骨头。我轻手轻脚地穿上棉袄,把那把藏着的工兵斧别在后腰,揣上罗盘,悄悄摸出了门。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停了,这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死寂。山里的风通常像野兽,没个消停的时候,可一旦它突然屏住了呼吸,那就是有什么比风更可怕的东西出来了。 我顺着墙根摸到后山。那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双双干枯的手,抓向夜空。 “来了?” 黄三姑的声音从树后传出来,吓得我差点拔出斧子。她盘腿坐在树根底下的避风处,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香炉,炉头插着三根还没烧完的香。那香火不是红的,是绿的,在黑暗中飘着诡异的青烟。 “三姑,这……”我刚开口,就被她抬手打断了。 “嘘。听。”她指了指耳朵。 我屏住呼吸。起初,只有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但很快,一种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爪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是无数只小脚在飞快地奔跑。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正在迅速向兵团驻地——或者说,向这棵老榆树包围过来。 “那是啥?”我握紧了斧柄,手心全是汗。 “那是来‘送客’的。”黄三姑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陈青山,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这地底下有个盖子?” 我点点头。 “盖子开了,里头的腥气漏出来,山里的东西就闻着味儿了。它们怕这味儿,但也馋这味儿。今晚,就是它们跟底下东西‘讲数’的时候。” 话音刚落,屯子里的狗突然叫了。 先是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到半分钟的功夫,全村几十条狗像是疯了一样齐声狂吠。那声音凄厉、绝望,撕心裂肺,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汪!汪汪!呜——” 狗叫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我和黄三姑就站在老榆树下,看着远处兵团驻地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影晃动,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吆喝。 但就在狗叫声达到最高潮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 所有的狗,在同一瞬间,闭上了嘴。 就像是被谁拿着一把无形的刀,一下子掐断了所有狗的脖子。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山林,瞬间跌入了绝对的死寂。这种死寂比刚才的狂吠更让人毛骨悚然。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边香炉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声。 “走了。”黄三姑突然站起身,把香炉踢翻,用土埋了。 “谁?谁走了?”我紧张地问。 “那东西……进屯子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回去睡吧。明天早上,你要是胆子大,就去屯口瞅一眼。那是给咱们看的‘戏’。” 说完,她身形一晃,像只鬼魅一样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我想追,却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那种压迫感,就像是有几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一夜,我回到宿舍,瞪着眼睛直到天亮。赵建国的磨牙声停了,整个屋子静得像口棺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了。 拉开窗帘一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下雪了。 这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大雪,而是那种细碎的、坚硬的雪粒子,夹杂着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阴历十月中旬,虽然冷,但下这么早的雪,在靠山屯也是稀罕事。 “鬼拍雪,今年冬天要死人。”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色铁青。 我穿好衣服,心里惦记着黄三姑的话,早饭也没顾上吃,拉着赵建国就往屯口跑。 屯口的大道上,已经围满了人。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民兵连长带着几个人在维持秩序,不让人靠太近。孙会计也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油腻腻的灰棉袄,手里攥着算盘,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害怕,倒像是在算计什么。 “让让,让让!”赵建国仗着体格壮,推开一条缝。 挤进去的一瞬间,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屯口那块刻着“农业学大寨”的石碑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只死狐狸。 它们都不是被猎杀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它们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趴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唯独那七颗脑袋,全部高高昂起,面向后山的方向。 那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睁着,眼珠子里似乎还映着昨夜那令人胆寒的死寂。 最邪门的是,尽管下了半宿的雪粒子,这七只狐狸身上却没有一丝雪,甚至连周围的一尺见方内也是干干净净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笼罩着它们,不让落雪沾染。 “这……这是黄大仙显灵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哆哆嗦嗦地说道,“这是给咱们屯子……立规矩呢。” “立什么规矩?这是迷信!”民兵连长虽然嘴上硬,但手却在抖,显然也被这场面镇住了,“赶紧弄走!烧了!” “烧不得!” 一声断喝从人群后面传来。老金头披着件羊皮袄,手里提着把猎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七只死狐狸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孙会计身上。 “金头叔,这玩意儿太邪性,放在屯口吓人……”民兵连长辩解道。 “谁敢动,我就崩了谁!”老金头猛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平端起来,“这是‘供品’。有人想拿咱们屯子的人填窟窿,这是外面的东西在给咱们提个醒!”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和赵建国,眼神严厉:“青山,建国,动手。把它们搬到后山林子里埋了。记住,头要朝后山,埋深点。别用铁锹,用手刨。”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不敢怠慢。这老金头平时虽然话少,但在屯子里威望极高,更何况他身上带着那股子杀气,连民兵都不敢惹。 我和赵建国找来麻绳,一人包着三只,我扛着剩下的一只,往后山走去。 那狐狸身子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却像是抱着一块冰,透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走到半路,我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狐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它的眼珠子好像动了一下,视线似乎正穿过我的肩膀,盯着我口袋里的罗盘。 到了后山的一片密林,我们开始挖坑。土还没冻透,但很硬。刨了一会儿,我的指甲都翻了,血渗进土里。 “建国,”我一边刨一边低声问,“你说金头叔说的‘拿人填窟窿’是什么意思?” 赵建国停下动作,呼出一口白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还记得昨天指导员那事儿吧?那井水不能喝了。昨天半夜……其实我也听见了。” “听见啥?” “脚步声。”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眼神有些发直,“就在咱们宿舍窗户底下。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四肢着地的声音。那东西在咱们宿舍外头转悠了半宿,最后好像去了……卫生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卫生所里现在还躺着指导员,还有在那值班的林秀英。 “等会儿埋完了,咱俩得去趟卫生所。”我沉声说。 埋好了狐狸,我们按照老金头的吩咐,把所有的爪子都朝向了后山深处。就在我们要填土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踩雪,又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我和赵建国立刻警觉起来,拔出腰间的斧子。 “谁?!”赵建国喝道。 没有人回答。 但就在那七只狐狸埋葬点的正上方,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赫然蹲着一只活着的黄皮子。 它比普通的黄皮子要大上一圈,皮毛油光水滑,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金光。它没有跑,也没有叫,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如坠冰窟。 那只黄皮子慢慢地直起了上半身,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对着我们——或者说,对着那个土坑,极其像人地作了一个揖。 它作完揖,转过头,那张尖尖的狐狸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它张开嘴,吐出了一句虽然字正腔圆,但声调尖细无比的话: “谢……了……” 赵建国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斧子都脱手了。 那黄皮子说完这两个字,身形一闪,像道金色的闪电钻进了灌木丛,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妈的,这玩意儿……成精了?!”赵建国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 我心里也是一阵发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只黄皮子刚才的眼神,不像是在谢我们埋葬同类,倒像是在……嘲笑我们埋下了一个注定会发生的悲剧。 我们匆匆填好土,跑回了屯子。 回到兵团驻地,发现气氛更加紧张了。大喇叭里正在广播,说是为了防止流感蔓延,从今天起,全屯实行封闭管理,除了必要的生产劳动,严禁任何人随意走动。特别是那口井,已经被民兵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上面盖了厚厚的木板。 我看了一眼站在广播台下的孙会计。他正拿着小本子在记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后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封屯的命令,下得太及时了。及时得不像是为了防流感,倒像是为了……把我们都圈起来。 趁着赵建国去领工具的空档,我偷偷溜到了卫生所。 卫生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敲了敲门,没人应。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掩盖不住那底下隐隐透出的腥臭。 值班室里空无一人。我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空空如也。 指导员不见了。 被褥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床单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褐色印记,形状看着像是一个人形。而在枕头上,赫然留着一撮黄色的动物毛发。 “青山?”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林秀英正端着个托盘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圈黑得厉害,像是几夜没睡了。看到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托盘往身后藏了藏。 “秀英,指导员呢?”我指着空荡荡的病房问道。 林秀英咬了咬嘴唇,走过来一把拉住我,把我拖到了她的宿舍。那是间单独的小屋,平时只有她住。 进了屋,她关紧门,靠在门板上,身体微微发抖。 “昨晚……半夜的时候,他醒了。”林秀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力气大得吓人,挣断了绑带。他……他不是人。” “怎么了?”我追问。 “他……他像狗一样,四肢着地,从窗户爬出去了。”林秀英眼里蓄满了泪水,“而且……而且是他自己把窗户打开的。出去之前,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那是畜生的眼神。” 我心里一沉。指导员不见了,身上带着那种诡异的诅咒,现在就在外面的山林里,或者……还在兵团的某个角落。 “秀英,你刚才藏的托盘里是什么?”我突然想起刚才的细节。 林秀英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托盘拿了出来。 上面放着一把剪刀,还有一缕黑色的头发,和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 “我奶奶留给我的手札上说,如果‘守门人’镇不住,就得用‘替身法’。”林秀英绝望地看着我,“我昨晚本来想……想去救指导员,可是我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建国的怒吼:“陈青山!你在里面吗?!出大事了!” 我和林秀英对视一眼,赶紧冲了出去。 院子里,老金头正站在那口被封起来的井边,手里拿着一张刚从井盖缝隙里抽出来的纸条。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看到我和赵建国过来,老金头把那张纸条狠狠拍在我胸口,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看……这是从井底送上来的。” 我低头一看,那纸条是我在石人沟见过的那种日式护身符的材质,上面用鲜血写着一个大大的字,字迹潦草扭曲,透着一股子癫狂。 那是一个“八”字。 但我认得那不是汉字“八”。那是萨满教义里的“生死门”符号,也是…… “这是我哥的字。”赵建国在旁边颤抖着说,“这是赵建国的笔迹!” 天空中的雪下得更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要掩埋这世间的一切罪恶。而在这白茫茫的幕布之下,那只埋葬了七只狐狸的新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准备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