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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黄三姑 林秀英那句“门已经开了”,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的天气变得异常古怪。明明还没到封山的时候,可天却灰得像一块发霉的抹布,整日整日地压在头顶。风也没停过,不是那种呼啸的大风,而是那种细碎的、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吹气般的阴风,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自从知道了那张符纸是林秀英写的,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在公开场合,她依旧是那个救死扶伤的卫生员,我也依旧是那个埋头苦干的知青。但偶尔目光在食堂或大田里交汇,我总能从她眼底看到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她像是在防备着我,又像是在防备着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赵建国那边也透着邪性。自从石人沟回来后,他变得更沉默了,每天晚上磨那把伐木斧,磨得霍霍作响,吵得整屋人都睡不好。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熬到了十月五日。 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二,按老一辈人的说法,这是“地门开”的日子,诸事不宜。 下午收工早,我正蹲在兵团宿舍门口的井边洗把脸。井水凉得扎骨,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刚捧起一捧水,我就觉得这水味儿不对。 往常的井水是清甜的,带着股泥土气。可今天这水,里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更像是那种……陈旧的、铁锈混杂着某种动物皮毛腐烂的味道。 我猛地抬头看向井口。黑洞洞的井口像是一只独眼,正死死地盯着我。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井底的水面晃动了一下,映出了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青山?” 一声呼唤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我手一抖,水盆“哐当”一声扣在地上。 回头一看,是赵建国。他手里夹着根烟,刚抽了一半,烟灰老长。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口井,眼神有些阴郁。 “咋了?脸色这么难看。”他问。 “没……没什么。”我掩饰道,“就是觉得这井水有点腥。” 赵建国皱了皱眉,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色微变。 “是有股味儿。”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跟那天石人沟那个树坑里的味儿,有点像。” 还没等我们细说,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人了!是黄三姑!” “那老神婆咋来了?”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跳。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所谓的“牛鬼蛇神”都是被打倒的对象,尤其是像黄三姑这种公开搞封建迷信的“出马仙”,平日里都被民兵盯着,轻易不敢出屋,更别提大摇大摆地来兵团驻地了。 我和赵建国顺着人流走过去。 只见兵团门口的大榆树下,站着个干瘦的小老太太。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裹着块黑头巾,满脸的核桃皮纹,手里拿着根两尺多长的旱烟袋锅子。 虽然她长得慈眉善目,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点鬼火,在人群身上扫来扫去。兵团的几个知青正围着她,想赶她走,却又有点忌惮。 “去去去!老太婆,这儿是革命根据地,不许搞迷信!”一个北京来的知青大声呵斥道。 黄三姑也不恼,只是在那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也不看那个知青,嘴里却念叨着:“大喜子,你昨儿个晚上偷吃了家里两块腊肉,没敢跟你媳妇说吧?闹了半宿肚子,这会儿还虚着呢。” 那个知青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顿时一阵哄笑,原本那种敌对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黄三姑嘿嘿一笑,也不理会众人的眼光,迈着那双只有几寸长的小脚,颤巍巍地往人群里挤。 她的目光像是有准头似的,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哎,小同志,别躲啊。”黄三姑的声音尖细,像是一根针扎进耳朵里,“老身找的就是你。” 她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烧艾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你是……黄三姑?”我强作镇定地问。 老太婆没回答,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胸口,准确地说,是盯着我贴身放着那张符纸的位置。她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小同志,借一步说话?”她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吐出一口青烟。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边。赵建国想要上来拦,却被黄三姑抬手制止了。 “大个子,这事儿没你啥事儿。这小兄弟身上的因果,那是几辈子结下的。”黄三姑淡淡地说了一句,赵建国竟然真的迈不动步子了,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我心里暗暗吃惊。这老太婆,果然有点门道。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到了大榆树背风的一面。 “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总有人在背后盯着你?”黄三姑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尤其是半夜上厕所的时候,总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我浑身一僵。这确实是我不敢说出口的感觉。 “你也别怕。”黄三姑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那东西还没成气候,不敢轻易动‘地眼’的人。” “地眼?”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您是说……我有‘地眼’?” 黄三姑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她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这儿。你这儿比别人多一线天机。”她幽幽地说,“俗人看山是山,你看山……看的是骨头。这屯子底下,那是通着黄泉的。你爹没教过你?” 听到“你爹”两个字,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您认识我爹?” 黄三姑没理会我的激动,反手一把扣住我的脉门。她的手劲儿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却滚烫烫的。 “不用我认识,你自个儿身上带着呢。”她盯着我的眼睛,语速突然加快,“小同志,你身上带着‘地眼’,那就是活人里的路标。那地底下的东西沉睡了这么多年,现在闻着味儿醒了,正想找你当梯子往外爬呢。” “那东西……是什么?”我声音发干。 “是人心里的恶,也是山里的灵,被那帮东洋矮子搅和在一起,成了个四不像。”黄三姑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三年前,老林家的那丫头……哼,也就是林秀英她奶奶,想拿自个儿的命去填那个坑,结果呢?也就是把盖子压紧了点。现在盖子松了,那是压不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 黄三姑瞥了一眼我的口袋,冷笑了一声:“罗盘?那玩意儿只能定阴阳,定不了人心。真正的地眼在谁身上,谁就得担起这份因果。” 她顿了顿,突然凑近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子上。我甚至能看清她嘴里仅剩的两颗发黄的牙齿。 “小同志,记住老身一句话。今晚起,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回头。那东西快醒了,它现在还认不出你,千万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说完,她也不管我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道:“那口井,这几日别用了。水里有‘祟’。要想活命,就把那压在石头底下的‘护身符’随身带好了,别离身。” 说完这句话,她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颤巍巍地走出了兵团驻地。夕阳照在她那佝偻的背影上,拉出一条细长的、扭曲的影子,看着像是一只巨大的黄鼠狼。 我站在原地,背后的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赵建国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青山,她跟你说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刚才黄三姑的话大概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关于我爹的那部分。 “‘地眼’……”赵建国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在仓库里,那东西先找的是你。”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林秀英的喊声:“陈青山!赵建国!快来人!指导员晕倒了!” 我和赵建国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卫生所跑。 卫生所里乱成一团。指导员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里不住地吐着白沫。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发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林秀英正在给他做急救,额头上全是汗珠。 “怎么回事?”赵建国大声问。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回来,刚喝了一口,就这样了!”旁边的一个知青慌慌张张地说。 井边。喝水。 我想起了黄三姑的话——“水里有祟”。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指导员。这一看,我头皮都要炸开了。 指导员的衣服被扯开了,露出的胸口皮肤上,竟然浮现出几块暗红色的斑块。那些斑块不像是一般的过敏,更像是……某种文字的印记,又像是某种图腾的一部分,正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那是和我在石人沟那张符纸上看到的、一样的图腾。 “秀英,”我一把拉住林秀英,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他是喝了井水吗?” 林秀英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恐惧:“青山,这……这不像是中毒。他的脉搏……” “他的脉搏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对不对?”我接过了她的话。 林秀英惊恐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指导员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他的眼白完全消失了,瞳孔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黄色,中间竖着一条细细的黑线,像是猫眼,又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 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发出一阵嘶哑的、非人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安静的卫生所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汉语,也不是俄语。 那是日文。 “……帰……り……た……い……” (我想回家) 那一瞬间,卫生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我感觉到口袋里的罗盘突然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贴在我的大腿上。而林秀英,她的手腕上,那个鄂伦春族的纹身开始隐隐泛红。 黄三姑的话在我耳边炸响:“那东西快醒了。” 夜幕降临了。 这一晚,靠山屯的狗叫得格外凄厉,像是有一场看不见的大雪,正悄无声息地覆盖下来。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写着“小心井下”的符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人穿的胶鞋或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倒像是……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声音停在了我的门前。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声。很有节奏。 “谁?”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门外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缓缓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翻身下床,捡起那张纸条。借着月光,我看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字: “今晚十二点,去后山老榆树下见面。别带别人。——黄三姑。” 我握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这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