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石人沟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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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石人沟初探

那天晚上的事情,最后被定性为了一场“野兽袭击”。

据说当我晕倒在仓库门口的时候,是后来赶到的指导员带人把我们抬出来的。孙会计捡回了一条命,但脖子上那个乌青的手印整整半个月都没消下去,只要一开口说话,嗓子眼里就拉着风箱,嘶嘶作响。赵建国也没好到哪去,他在仓库角落里昏死过去,嘴里塞满了那种带着腥臊味的枯草,醒来后高烧了三天,那是被“阴风”扑了身子。

至于那双绿眼睛,还有那只赵建军的旧军鞋,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变成了某种因为过度疲劳和恐惧而产生的集体幻觉。兵团领导发了话,不许传谣,不许信谣,谁要是再提黄大仙,就扣谁的工分。

日子还得照样过,树还得照样砍。

到了九月二十八日,靠山屯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山风一刮,树叶子跟下雪似的往下落,铺得林间小道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时间上。

为了在封山前储备足够的过冬柴火,连里组织了一支精干的伐木队,直奔后山的“石人沟”。

关于石人沟,老金头曾千叮咛万嘱咐,那地方去不得。据说沟口立着几块天然的大石头,看着像是一排排没脑袋的人,那是靺鞨人留下的镇山石。早年间,那是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可现在,咱们讲究的是“人定胜天”,哪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越是深山老林,好木头才越多。

那天清晨,雾气很大。白茫茫的雾霭把整条山沟都填满了,十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伐木队一共二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扛着大锯或者斧头,腰间别着把镰刀防身。赵建国虽然大病初愈,但也执意要跟着来,他的眼神比以前更阴沉了,像是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大家都跟紧点,别掉队!”带队的副队长——现在是赵建国顶替了那个位置——在前头喊了一声。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里走。脚下的腐殖层很厚,散发出一股子烂树叶和蘑菇混合的怪味。越往里走,林子越静,静得连声鸟叫都没有。只有我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我走在队伍中间,手一直插在衣兜里,死死攥着那个罗盘。

进沟前还好好的,这会儿罗盘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在那儿滴溜溜乱转,根本定不下来。我也没敢声张,只是心里越发地发毛。这地方,磁场乱得一塌糊涂,或者说……这里的“气场”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日头稍稍高了些,雾气才散去了一点。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这里的红松长得笔直,每一棵都需两人合抱,树皮红得像血,直插云霄。

“就在这吧!这片林子够咱们砍两天的!”副队长下令道。

大家伙儿放下工具,开始干活。斧头锯子撞击树干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听着有点瘆人。

我和赵建国分在一组。他负责拉大锯,我负责在旁边打下手。他一言不发,机械地拉着锯,木屑纷飞,落了他满头满脸。

“建国哥,”我忍不住低声叫他,“你……还好吧?”

赵建国手里的动作没停,锯齿在树干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青山,你觉得那晚的鞋,真是幻觉吗?”他声音低哑,像是含着沙砾。

我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一棵合抱粗的红松,在赵建国和另一个知青的拉扯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躲开!都躲开!”

随着众人的惊呼,那棵大树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震得脚底下的地皮都抖了三抖。烟尘散去后,大树的根部因为连根拔起,在原本的树坑位置,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我去,这树底下埋着东西?”有知青喊道。

大家凑过去一看,只见那个树坑底下的泥土颜色不对,不是黑土,而是泛着惨白的灰土,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更奇怪的是,在那些纠结盘绕的树根中间,卡着一个圆圆的、生满了铁锈的东西。

赵建国二话不说,跳下坑去,用力掰开那些树根,把那个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一顶钢盔。

因为年代久远,钢盔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一层红褐色的铁锈。但这顶钢盔的形状很特别,不像是我们后来见过的那种,上面有个像五角星一样的通风孔。

“这是日本人的钢盔……”赵建国喃喃自语,手上的青筋暴起,“我爹以前给我看过照片,这是关东军的九十式钢盔。”

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在这深山老林里挖出日本鬼子的东西,总是让人心里发毛。

我跳下坑,接过那顶钢盔。它沉甸甸的,还带着泥土的腥气。我下意识地往钢盔里面摸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编号或者名字。

这一摸,指尖却触碰到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金属的触感,而是……纸。

我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钢盔翻了过来。随着几块碎锈片掉落,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从钢盔里的土块中滑落了出来。

“那是啥?”旁边的知青伸长了脖子。

我没理会,将那个油纸包捧在手心。这油纸包得极严实,显然是当年人特意这样做的,为的就是防潮。

“都别吵!”赵建国猛地回头吼了一声,吓退了围观的人。

他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凝重:“青山,打开看看。”

我点了点头,手指颤抖着剥开那一层层已经发脆变黄的油纸。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像是桑皮纸做成的护身符。

符纸上的朱砂印迹依旧鲜艳如血,上面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既不像道家的罡字,也不像佛家的梵文,倒像是一些古怪的图腾,看着让人眼晕。

“这是……”我皱起眉头,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

在那些图腾的下方,有一行墨迹。那墨迹虽然有些晕染,但字迹却清晰得令人发指。

那根本不是繁体字,甚至不是日本字。

那是四个清清楚楚的简体汉字:

——小心井下。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不可能。”我声音有些发干,把那张符递给赵建国,“你看这字。”

赵建国接过符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这是……新中国才有的简体字?可这钢盔……明显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啊!”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我接过钢盔,指着里面的内衬,“这钢盔如果是一九四五年以前就埋在这儿的,那时候哪来的简体字?除非……”

“除非有人在一九五六年文字改革之后,来过这里,并且发现了这个钢盔,留下了这张符。”赵建国接过了我的话,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青山,这墨迹看着挺新,不像是几十年前的。”

我也看出来了。这墨色黑亮,完全没有那种陈旧墨汁的灰暗感。甚至,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味。

“也就是说,最近这些年,有人来过石人沟,而且还知道这下面有什么‘井’。”我压低了声音,脑海中瞬间闪过孙会计那张阴沉的脸,还有仓库地窖里那股腐臭的热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建国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生疼。

“青山,你看这儿。”他指着那棵倒下的大树露出的根系深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盘根错节的树根深处,竟然夹杂着一块黑色的石头。那石头打磨得很平整,上面刻着一行字,因为被树根包裹了太久,几乎难以辨认。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那是一行日文。

我虽然日语不精,但我父亲是考古学者,耳濡目染之下,也认识一些。我认出了其中的几个单词:“第七……三一……支部……遗弃……”

“这是731部队的分支!”我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这地方,当年不仅仅是日本兵进去过,他们是来这儿搞东西的!”

周围的知青听到“731”这三个字,脸色都变了。在那个年代,关于这支魔鬼部队的传闻,在东北这片土地上流传得比鬼故事还可怕。

“别出声!”赵建国一把捂住我的嘴,警惕地看向四周的密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惹上大麻烦。先把东西收起来!”

我迅速将那张“小心井下”的符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又将那顶钢盔重新用泥土埋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踢回了树根底下。

下午的伐木工作,大家干得都有些心不在焉。那棵倒下的大树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露出了这片山林隐藏已久的秘密。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那种目光如芒在背,却又回头无物。走在最后面的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深的石人沟。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像人一样的石头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在那一刻,我分明看到,最远处的那块“石人”肩膀上,似乎蹲着一团黄色的影子。它正对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做着那个动作——

双手抱拳,像是作揖,又像是……送葬。

回到宿舍,我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拿出了那张符纸,借着昏暗的灯光再次研究。

简体字的墨迹确实很新。我甚至能感觉到书写者当时的急迫。这笔锋潦草,写字的人当时一定非常慌乱,甚至……是在逃命。

“小心井下。”

井下?

我想起了孙会计之前在挖地窖时说的话:“这是日本人的老窖井。”

难道说,整个靠山屯的地下,都连通着那个所谓的“井”?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秀英端着个药盆走了进来。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陈青山,赵建国说你今天在山里有些不舒服?”她轻声问道,目光却不由分说地落在了我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符纸上。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藏,但已经晚了。

林秀英的视线在触碰到那张符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她手里的药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水洒了一地。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比我在仓库里看见绿眼睛时还要强烈。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说了:“石人沟,一棵红松底下。”

林秀英身体晃了晃,扶住了门框。她死死地盯着我,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这字……是我写的。”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什么?”

林秀英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真相:

“三年前。我奶奶去世那天晚上……我曾经去过石人沟。我把这张符塞进了那个钢盔里……因为我想封住那个‘井’。但我没想到……它还是被人挖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绝望而空洞:

“陈青山,门已经开了。那东西……它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