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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仓库失窃 那个关于黄鼠狼磕头的梦,纠缠了我整整两天。 每次闭上眼,那只穿着清朝官服的皮子就蹲在我床头,两只绿豆眼滴溜溜地转,手里拿着我的罗盘,嘴里不说是人话,也不像是兽语,发出的声音倒像是老留声机卡带时的滋滋声。 等到醒来,浑身像是被刚割完的草地压过一样,酸痛得厉害。 那是九月二十日的清晨。窗外的白桦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靠山屯的秋天短得就像一个喷嚏,还没等你回过味儿来,冬天的前哨就已经顶到了脑门上。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宿舍,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感觉胸口那股闷气稍微散了一些。但肚子紧接着就叫了起来——那是实打实的饥饿感。 最近兵团食堂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变差了。原本还能见着几颗肉星的白菜汤,现在清得能照出人影;二两一个的棒子面窝头,也缩成了核桃大小,咬在嘴里像是在嚼锯末,甚至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霉味。 “怎么才来?再晚点儿,连刷锅水都没了。” 大铁锅前,掌勺的大师傅把铁勺敲得震天响,眼神却往旁边瞟。 我拿着饭盒凑过去,一看桶底,果然只剩下半桶清汤寡水。心里正犯嘀咕,旁边挤过来一个瘦小的知青,那是连里的文书小王。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说:“青山,你还不知道吧?咱们的粮仓闹‘耗子’了。” “耗子?”我愣了一下,舀了一勺汤倒进饭盒,“耗子还能把仓库搬空了?” “哪是四条腿的耗子啊,是两条腿的!”小王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继续说道,“这几天指导员和孙会计在库房吵了好几回了。账面上对不上,每天晚上都得少个百八十斤粮食。你说奇不奇怪,那库房门窗锁得好好的,连个贼脚印都没留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粮仓失窃?在这个年头,粮食就是命。在深山老林里,没了粮食,哪怕你是钢筋铁骨也得饿成废铁。 正说着,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算盘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尖利。我转头一看,只见孙会计夹着个黑皮账本,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卡其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比那账本的封皮还黑。 “都别挡道!指导员说了,全体基干民兵,带上家伙,去仓库集合!”孙会计扯着嗓子喊道,那双小眼睛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又冷笑着移开了,“我看咱们屯里,是进了内鬼了。” 不到一刻钟,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知青和民兵就聚在了仓库门口。 这座仓库是早年日本人留下的旧砖房改造的,墙壁厚实,窗户都被铁条焊死,平时除了领粮时间,根本不让人靠近。此时,大门敞开着,一股混杂着陈年谷物、潮气和老鼠尿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指导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蓄了老长也没掉。看到赵建国带人过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了一脚。 “进去看看吧,看看咱们这群‘战友’到底干的好事。”指导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众人鱼贯而入。仓库里光线昏暗,几束阳光从高处的气窗射进来,照得空气中尘埃飞舞。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堆,现在看着有些参差不齐,尤其是靠里的角落,几个麻袋瘪瘪塌塌的,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孙会计快步走到那堆麻袋前,蹲下身子,伸手在一个麻袋的破洞处摸了一把,然后把手伸进麻袋里掏了掏,猛地站起身,一脸愤怒地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大家看。 那是半把发霉的高粱米,还有……几根暗黄色的长毛。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孙会计声音尖利,“昨天盘库还好好的,今天就少了整整一百五十斤!门窗完好无损,锁没被撬,墙没被挖,这不是咱们‘自己人’干的是谁干的?我看这黄毛,八成是有人故意放这儿做幌子,想往黄大仙身上泼脏水!” 人群中立刻起了骚动。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几分猜疑和恐惧。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旦被扣上“偷盗集体财产”或者“搞封建迷信”的帽子,这辈子就毁了。 “胡扯!”赵建国忍不住骂了一句,“谁没事儿放着好好的粮食不吃去喂耗子?再说这仓库晚上只有老金头和班长轮流守着,难道是说他们俩偷的?” “我可没指名道姓。”孙会计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不过,既然守不住,那肯定是有内应。或者是有人用什么邪法子迷了守夜人的眼。指导员,我提议,今晚全屯大搜查!尤其是那些平时神神叨叨、或者私藏乱七八糟东西的人,都得查!” 他这话里带着刺,听得我心里直冒火。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在影射林秀英,甚至是老金头。 我也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孙会计,光凭几根毛就说内鬼,是不是太草率了?这毛……看着也不像是人身上的。” 孙会计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陈青山,你是新来的不懂。这山里黄皮子多的是,扒皮做领子、做帽子的都有。这毛,我看就是有人故意从旧领子上扯下来,想装神弄鬼!” “我不许你这么说!”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老金头背着一捆干柴,正站在门口逆光处。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怒气,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来劈柴的短斧。 “老金头,你来得正好。”指导员皱了皱眉,“这仓库的事,你也得解释解释。昨晚是你值班吧?怎么丢了粮食都不知道?” 老金头没看指导员,而是把柴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那堆麻袋前。他没看孙会计,而是蹲下身子,盯着地面上的灰尘看。 我也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那几个瘪了的麻袋周围,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确实有一些痕迹。 那绝对不是人的脚印。 那痕迹细碎而轻浅,大约只有两寸长,前掌宽大,后跟收束,像是某种小兽的足迹。但这些足迹并不是四肢着地留下的,而是……双脚行走的。 而且,这些足迹排成了一条直线,就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在列队巡逻一样,整整齐齐地从门口走到麻袋堆前,又整整齐齐地离开。 最诡异的是,在每一个脚印的前端,都有三个细小的点,像是利爪刺破地面留下的。 “是……是两条腿走路的?”小王吓得往后缩了缩,“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有。”老金头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沙哑,“这是‘讨封’的脚印。这东西……不是来偷粮食的。” “不是偷粮食?难不成是来送粮食的?”孙会计阴阳怪气地插嘴,“老金头,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粮食少了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这过冬的大计怎么搞?我看你就是想掩盖失职!” 老金头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精光,死死地盯着孙会计。那眼神太凶了,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狼,竟然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孙会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在地上。 “你懂个屁!”老金头怒喝一声,“这是供奉!是供奉!” “供奉?”指导员也愣住了,“给谁供奉?” 老金头没回答,而是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又摸出一个打火机。他走到仓库门口,那是那串奇怪爪印消失的地方。 “咔嚓”一声,火苗蹿起。 老金头点燃了黄纸,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他念的不是什么革命口号,而是一种古怪的、听着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诉的方言。那调子忽高忽低,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烟雾缭绕升起,带着一股特殊的焦香味。我闻着这个味儿,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和那天在赵建军“鬼尸”旁闻到的味道有点像,也和林秀英给我涂的草药味有些许重合。 老金头一边烧纸,一边蹲下身子,用烧过的纸灰在地上撒了一圈。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看着那袅袅青烟,长叹了一口气。 “这林子里的老规矩,断了几年,现在看来……还得续上。”老金头看着指导员,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指导员,这粮食不是丢了,是被‘借’走了。咱们占了人家的地,砍了人家的树,人家不拿点东西怎么行?这是‘买路钱’,不给够数,这事儿没完。” “你这是封建迷信!”孙会计缓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喊道,“指导员,你不能听他的一派胡言!必须搜查!再不济,今晚咱们轮流守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魅敢来偷军粮!” 老金头瞥了孙会计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怜悯,还有一丝警告。 “孙会计,你要是真想守,那就守吧。”老金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转身往外走,背影显得佝偻了许多,“只是有些门,一旦守上了,就未必守得住。有些东西,你不看它,它还把你当人;你若是瞪着眼要看它的真面目,那它……就不把你当人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指导员被老金头这一番话弄得有些犹豫。在那个年代,虽然破四旧,但在这种深山老林里,老百姓心里对那套神神鬼鬼的东西还是敬畏的。再加上老金头是抗联老战士的身份,指导员也不好发作。 “行了行了!”指导员挥了挥手,“今天先这样。孙会计,你把账重新算清楚。赵建国,今晚你带两个人加强巡逻。至于那些黄纸……扫了。” 人群慢慢散去。我也准备离开,却突然发现赵建国还蹲在那个角落里,盯着地上的那串脚印发呆。 “建国哥?”我喊了他一声。 赵建国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吓人。 “青山……”他声音颤抖着,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个间距。” 我蹲下看了看:“间距很小,大概只有半尺长。” “这不是成年兽的间距。”赵建国咬着牙,手里紧紧攥着拳头,“这是我哥……当年教我认脚印时说的。这是‘崽子’的脚印。只有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黄皮子,才会迈这么小的步子。” 小黄皮子? 我脑子轰的一声。如果是幼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附近有一窝东西?还是意味着……那个在幕后操控的“母体”,就在这附近? “而且,”赵建国指着脚印最前端的那三个小孔,“这个爪痕方向不对。正常的黄皮子走路,爪子是向内扣的,为了抓地。但这爪印……是向外撇的。” “向外撇?”我不解。 “那是人穿鞋倒着走留下的假象,或者是……东西的后腿关节变形了。”赵建国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我哥死的那天,他在雪地上留下的最后一串脚印,也是这样的。” 说完,赵建国猛地站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今晚我要守夜。一个人。” “不行!那太危险了!”我下意识地反对,“要是再出事……” “不会有事。”赵建国打断了我,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老金头说那是供奉,我不信这个邪。要是真有东西敢来吃粮,我就让它见血。” 我知道拦不住他。赵建国的脾气就像长白山的石头,又硬又臭。 晚上,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声鹤唳,树叶刮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挠窗棂。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镰刀——这是我白天特意磨过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林秀英给我的那颗“守宫果”。那果子虽然干瘪,但在我手心里却微微发热,像是有脉搏一样跳动。 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装满粮食的麻袋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被推倒了。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但那叫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了脖子。 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 那是从仓库方向传来的! 赵建国! 我顾不上穿外套,抓起镰刀就冲出了门。外面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屯子黑得像墨汁。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仓库跑。 还没跑到近前,我就闻到了一股味儿。那不是烧纸的味儿,也不是粮食的霉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带着腥甜味的……麝香味。 就像是有无数只黄鼠狼在这个地方同时放屁,那种味道冲得我差点呕吐出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到仓库的大门半开着,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 “建国哥!”我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没人回应。 只有风声,还有……从仓库深处传来的,那种“笃、笃、笃”的声音。 不像是捣药,倒像是……硬骨头敲击水泥地的声音。 我握紧了镰刀,一步步挪向仓库门口。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低头一看,借着云层缝隙漏下来的一点月光,我看见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那是孙会计。 他躺在仓库门口的泥地上,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一块。他的双眼圆睁,眼球几乎要暴突出来,嘴巴大张着,里面似乎塞满了什么东西。 而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算盘。 算盘珠子凌乱散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而在他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手印。 只有五根手指,但手指细长如钩,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那个手印的位置,正对着林秀英给我纹身时的那个“锁”的位置——喉咙。 孙会计没死,他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抽气声,像是破风箱。 我蹲下身,刚想扶他,突然听见仓库深处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捏着嗓子唱戏: “算盘精,算盘精,算尽机关命归阴……借君一副皮囊骨,换得井下……两扇门……” 那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 我猛地回头看向仓库深处。 在那漆黑的阴影里,亮起了两盏绿幽幽的灯笼。 不,那不是灯笼。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直立在半空中,比人还高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它正盯着我,手里还抓着一只沾满血迹的……赵建军的军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