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卫生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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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卫生员的秘密

自从那晚在迷雾中看见了赵建军的“鬼尸”,整个伐木队的气氛就变得古怪起来。

虽然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后,那具尸体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露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队指导员在大会上咬定那是大家连日劳累产生的集体幻觉,甚至暗示有人在搞封建迷信,想要扣工分。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赵建国变了。那个曾经话少但硬朗的副队长,这九天来就像丢了魂一样。白天他带着我们伐木时,眼神总是发直,时不时就会盯着某棵大树发呆;到了晚上,我能听见他在帐篷里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嚼着碎骨头。

更诡异的是孙会计。那天晚上的尸体分明穿着他的衣服,长得也像他,可他现在活生生地坐在指挥部里,拨弄算盘的声音比谁都脆,看见我也笑眯眯地打招呼。每当他看着我,我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仿佛那晚躺在地上的才是真的孙会计,眼前这个……是个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

九月十二日的午后,阳光有些惨白。

为了赶进度,我正跟在一台老旧的“大解放”拖拉机后面清理路边的灌木。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有点钝,砍一根带刺的野藤时用力过猛,镰刀一滑,“噗嗤”一声,狠狠地划在了我的左手小臂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黑褐色的腐殖土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青山,咋样?”旁边的战友喊了一声。

我摁住伤口,疼得倒吸凉气:“没事,划了个口子,去卫生所包一下。”

我把镰刀一扔,捂着胳膊往屯子东头的卫生所走。

靠山屯的卫生所是一间早年留下的老土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砖。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来苏水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凉意。

推开门,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卫生所里静悄悄的,只有里屋传来捣药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单调而催眠。

“林医生?”我喊了一声。

捣药声停了。隔布帘被人掀开,林秀英走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虽然脸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股子清冷的气质还是让人心头一静。

“坐这儿。”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木桌,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

我坐下来,松开摁着伤口的手。血已经把袖管浸透了一大片,看着有点吓人。林秀英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袖子。她的手指很细,指尖冰凉,触碰到我滚烫的皮肤时,我不禁抖了一下。

“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筋了。”她皱了皱眉,拿酒精棉球帮我清理伤口,“忍着点疼。”

酒精渗入皮肉的瞬间,我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没叫出声来。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忍不住打量着林秀英。

她比我大一岁,平时在屯子里很少说话,也很参加集体活动。老知青们私下里议论,说她是“冰山美人”,也有人说她是“成分不好”才这么孤僻。

此时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给我上药,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她细细的绒毛。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老金头曾经提过一嘴,说林秀英的奶奶是鄂伦春族的萨满,是个通灵的神婆。

“林医生,”我疼得没话找话,“咱们屯子里最近……怪事挺多的吧?”

林秀英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山里雾大,容易看走眼。你们这些学生娃,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

“看走眼?”我苦笑一声,“那晚赵建国的哥哥……”

“别说话。”她突然打断了我,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伤口感染了会引起破伤风,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不敢再吭声了。

这时候,她需要从旁边的柜子里取纱布。因为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她挽起的白大褂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让她一直刻意隐藏的东西。

在她的左手手腕内侧,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纹着一幅青黑色的图案。

那不是当时流行的红卫兵纹身,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花纹。那是一个极复杂的图腾: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野兽,又像是一个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线条古朴苍劲,甚至有些狰狞,而在那“野兽”的头部位置,赫然睁着一只细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看。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纹身的颜色极深,不像是墨水刺进去的,倒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我的视线在那只“眼睛”上停留了两秒,林秀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猛地一缩手,拉下袖子遮住了手腕,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丑陋的伤疤。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看着她,她背对着我去拿纱布,背影僵硬。

“那个……是什么图案?”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我知道这很冒犯,但好奇心就像那晚的“接引童子”一样,勾着我不放。

林秀英转过身,手里拿着纱布和绷带。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日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和一丝……悲哀。

“这是鄂伦春人的‘锁’。”她低声说,一边给我缠绷带,一边缓缓开口,“奶奶说过,我们家的女人,生下来就是要被锁住的。”

“锁?锁什么?”我不解地问。

“锁住门,别让山里的东西跑出来,也别让山外的人……乱进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幽幽的,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寒意。我想起了那晚在赵建军尸体胸口看到的黑色爪印,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接引童子”。

“林医生,你奶奶……是不是懂很多关于‘黄大仙’的事?”我试探着问,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林秀英缠绷带的手猛地收紧,勒得我生疼。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青山,我知道你是北京来的高材生,你父亲也是搞研究的。”她突然提到了我父亲,让我吃了一惊,“我不信你们是无缘无故分到这个偏僻地方的。你身上,有股……老林子喜欢的味道。”

“老林子喜欢的味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罗盘。

“别去探究太多。”林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嘱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那晚你见到的那个影子,它只是个探路的。如果你不想像赵建国的哥哥一样,以后就把好奇心收起来。”

说完,她把剪刀扔进盘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包扎好了。回去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这是逐客令。

我站起身,看着她那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心里却涌起更多的疑问。她刚才说我是“老林子喜欢的味道”,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的罗盘?还是因为我父亲曾经留下的什么线索?

就在我走到门口准备推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林秀英的声音。

“等等。”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秀英站在昏暗的药柜前,背对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布包,递了过来。

“这个,你拿着。”

我走回去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干瘪浆果,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这是‘守宫果’,如果晚上再听见奇怪的声音,或者觉得有人叫你的名字,就把这个含在嘴里,千万别咽下去。”她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不懂的光芒,“记住,不管听见谁叫你,天亮之前,千万别答应。”

“谁会叫我?”我问,心里一阵发毛。

“很多。”林秀英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活人,死人,还有……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我握紧了手里的布包,那种奇异的香气让我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谢谢林医生。”我真诚地说了一句。

她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坐回了桌前,拿起捣药杵,“笃、笃、笃”地捣了起来。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土房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出卫生所,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我看了一眼左手手臂上的绷带,那里隐约透出一丝红褐色——不是血,而是林秀英刚才给我涂的草药,颜色红得像……某种动物的血。

我紧了紧衣服,快步往驻地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我看见赵建国正蹲在墙角抽烟。他面前的地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个阵法。

“建国哥?”我喊了他一声。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才从那种迷茫的状态聚焦回来。他慌乱地用脚蹭掉了地上的画,站起来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青山啊,伤口处理好了?”

“嗯,林医生给包扎了。”我指了指胳膊。

赵建国盯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林秀英给别人也发过那种“守宫果”?

“没有啊,就给开了点消炎药。”我下意识地撒了谎,不知道为什么要替林秀英保密。

赵建国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确认我没说实话,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青山,防着点她。”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赵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这屯子里,谁干净谁不干净,还两说呢。她奶奶当年可是给日本人带过路的。”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发愣。

给日本人带路?

这让我想起了在石人沟发现的那个日军钢盔,还有那张写着“小心井下”的护身符。历史就像这张巨大的网,把老金头、赵建军、林秀英的奶奶,还有现在的孙会计,统统网在了一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红色浆果,那种奇异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就在这时,远处食堂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之后,播放起了《东方红》。

音乐激昂雄壮,但在这一刻,我却听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厉。仿佛在那激昂的旋律背后,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哭喊,想要冲破这红色的年代,诉说那些被掩埋在冻土下的秘密。

我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的方向。

在那昏黄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子,正贴着玻璃,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是林秀英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加快脚步跑回了宿舍。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黄鼠狼,穿着清朝的官服,跪在一个巨大的黑洞前,不停地磕头。而洞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拿着我的罗盘,指着我说:“地眼开了,你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