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第一夜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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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夜哨

一九七五年九月三日,白露未至,但长白山北麓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这是我们进驻“石人沟”外围缓冲区的第三天。

为了抢在第一场大雪封山前完成连里下达的木材指标,赵建国带着我们这支临时组成的伐木突击队,在距离“哑巴林”不到两里的山坳里扎下了营。说是营地,其实也就是几顶发霉的行军帐篷,中间架了一堆用来驱兽的篝火。

四周黑得像墨,只有远处那片被称为“哑巴林”的老林子,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那种颜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物该待的地方。

今晚轮到我和赵建国值夜哨。

后半夜的山林静得吓人,连平日里聒噪的猫头鹰和野狗都像集体哑了火。篝火里的枯枝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向漆黑的夜空,转瞬即逝。

我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手里的那杆半自动步枪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虽然在学校里也参加过军训,但真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老林子里面对未知的野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心里还是忍不住发虚。

坐在我对面的赵建国正低头卷烟。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动作灵活,不一会儿就卷好了一根“大炮仗”,叼在嘴里,却迟迟没点火。

“建国哥,”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试图用说话声驱散心里的寒意,“这地方……真的没事吗?”

赵建国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火柴“刺啦”一声在他手里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消瘦且阴沉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只充血的眼睛。

“没事?我也希望没事。”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但这几天的鸟叫声你也不是没听见。越往沟里走,那叫声就越尖,听得人心里像猫抓一样。老猎人都说,那是大山在发愁。”

“发愁?”我愣了一下。

“山是有灵性的,青山。”赵建国拍了拍身边的枪托,眼神有些飘忽,“它要是觉得不对劲,就会叫。可如果它连叫都不叫了,那就是……彻底没救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哑巴林”,那里死气沉沉,连风声吹进去都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那就是死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贴身放着的罗盘。刚才半夜起来换岗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一眼,那磁针虽然没有白天那么疯狂,但始终死死地指着那片林子,且微微颤动,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渴望。

“你说,三年前我哥进的那片林子,是不是也是这样?”赵建国突然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关于他哥哥赵建军的死,屯子里流传着很多版本,有说是被野兽咬死的,有说是迷路冻死的,只有赵建国自己咬死说是“被害”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软绵绵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厚底的棉鞋,踩在腐烂的落叶上,一步,一步,慢条斯理。

“嘘——”

赵建国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整个人像猎豹一样弓起了身子,端起了枪。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着篝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我也赶紧举起枪,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正朝着我们的营地外围移动。

“谁?口令!”赵建国低喝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

没有人回答。那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而且更加靠前了。

我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努力在黑暗中搜寻。终于,在距离篝火大约五十米的一棵老红松后面,我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矮小的影子,大概只有一米二三左右,看起来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它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皮衣?不,那看起来更像是一层毛茸茸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油光。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人不可能长成那个比例,更不可能在这么冷的夜里只穿一层单薄的皮毛在林子里乱窜。

“青山,你看那玩意儿的腿。”赵建国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极度压抑的恐惧。

我定睛看去,只见那个“人”影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它确实是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但那膝盖是向后弯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极其别扭,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在努力学着人类的步态。

更诡异的是,它的头上似乎戴着一顶帽子,或者说是头部的毛发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个清朝的官员,又像是戏台上的丑角。

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它猛地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太像人了。

那张脸虽然覆盖着细密的绒毛,但五官的位置完全是人类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幽幽的光,不是野兽那种凶残的绿,而是一种带着戏谑、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绿?

它嘴角似乎还挂着笑,那笑容僵硬、诡异,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那是什么?熊孩子吗?”我颤声问道,明知道不可能。

赵建国手里的枪管都在抖,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不是人……是‘接引童子’。”

“接引童子?”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词我听老金头说过,那是送葬的,是往阴间引路的。

只见那“黄衣人影”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它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那动作轻柔、舒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诱惑,仿佛在说:“来啊,跟我走,这边有好东西。”

它招完手,竟然转过身,朝着那片死寂的“哑巴林”走去。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我们,继续招手。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邀请。

“别看它的眼睛!”赵建国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把我的头按了下来,“老金头说过,那是‘迷魂’,看一眼,魂儿就被勾走一半!”

我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刚才那一瞬间,我竟然真的产生了一种想要跟上去看看的冲动,仿佛那个背影后面藏着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东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夜空。

赵建国朝天开了一枪。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远处的那个“黄衣人影”被枪声一惊,动作瞬间变得极其敏捷。它不再是那种别扭的直立行走,而是四肢着地,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嗖地一下窜进了草丛,消失不见。

只剩下地上一串奇怪的脚印,那是类似于人类小孩的脚印,但脚趾却异常长,且指甲在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操……”赵建国颓然放下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哑巴林”深处的路。

“建国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是黄皮子成精了?”我问。

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我见过。”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三年前,我哥失踪那天晚上,我在帐篷外头见过同样的影子。当时我以为那是谁家走丢的小孩,想追上去问问……要不是那天晚上雨大,路滑摔了一跤,我估计我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那就是个索命的鬼。它不是来害咱们肉体的,它是来给咱们‘指路’的。只要跟上去,哪怕是神仙,也得困死在那片林子里。”

我感到一阵恶寒。如果那个“接引童子”真的是某种超自然的存在,那我们伐木队这一大帮子人,岂不是都成了它眼中的猎物?

“今晚的事儿,别跟其他人说。”赵建国站起身,重新给枪压满子弹,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尤其是那几个知青,他们胆子小,知道了会炸营。明天天亮之后,咱们先把营地往回撤一撤,离这片林子远点。”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撤是不可能撤的。连里的命令是死任务,赵建国虽然是个老兵,但他也是个“一根筋”的副队长,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违抗命令。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我坐在篝火旁,听着木柴燃烧的声音,脑子里却全是那个诡异的黄色背影。它那招手的动作,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拿出了罗盘。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到磁针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不再指向西北,而是随着风向微微摆动,最后,竟然慢慢地指向了那个“黄衣人影”消失的地方——东方。

那是“哑巴林”的边缘,也是我们要伐木的区域。

而在罗盘的“天池”深处,那一层薄薄的玻璃上,不知何时竟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那水雾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散开,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点着一点。

像是一只眼睛,正透过罗盘,冷冷地注视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起了雾。

那是一种白色的浓雾,粘稠得像牛奶,瞬间就把周围的树木吞没了。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米。

“起雾了……”赵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露水,神色凝重,“山里的雾不比平原,这雾里带着瘴气,那是烂树叶子和死人骨头沤出来的味儿。大伙儿快醒醒,都别乱跑!”

随着他的呼喊,帐篷里的人陆陆续续钻了出来。大家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雾,脸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就在这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死人啦!”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那是负责早晨生火的炊事员小李。他瘫坐在地上,手指着营地边的一条小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小溪边的乱石堆里,竟然躺着一具尸体。

那不是我们队里的人。

尸体已经泡得发白肿胀,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八路军旧军装,但这衣服显然改过,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最可怕的是,尸体的脸上盖着一张黄裱纸。

赵建国颤抖着手走上前,轻轻揭开了那张黄裱纸。

当尸体的脸露出来的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虽然肿胀变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孙会计。

不,不可能。昨天下午我还看见孙会计在营地里拿着算盘核对账目,他还笑眯眯地给了我一颗水果糖。怎么会……

“不,这不是孙会计。”赵建国盯着那具尸体,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绝望,“这……这是我哥赵建军。”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建军?那个死了三年的赵建军?

他的尸体怎么会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就像是……就像是刚刚死去一样。

而在赵建国的胸口,赫然印着一只黑色的手印。

那手印只有五指,但细长弯曲,不像人的手,倒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

我下意识地看向昨晚那个“黄衣人影”消失的方向,那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隐约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矮小的黄色身影,正站在雾气深处,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它在笑。

它在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