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老金头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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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金头的警告

一九七五年八月三十日,距离那个诡异的“接风夜”已经过去了两天。

靠山屯的清晨来得格外迟,大山的阴影像只巨兽的爪子,死死扣着营地不放。尽管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但这林子里的光线依旧是惨白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这两天,我被分配去后山帮着清理伐木留下的枝杈。那种劳动强度不是城里学生能轻易扛住的,手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血水混着木屑,一钻心地疼。可比起身体的劳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

仓库房梁上的那个黄影,还有老金头那句“三年不走空”,像两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每当我在林子里干活,听到身后枯枝断裂的脆响,或者风刮过树梢的哨音,总会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可每次回头,除了黑压压的树桩和纠缠的藤蔓,什么也没有。

中午歇晌的时候,我躲在一截巨大的红松倒木下,啃着手里硬得像石头的发面馒头。周围几个知青在讲荤段子,粗鄙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赵建国不在,他带着几个老职工去更深的林子里探道了。

我趁没人注意,悄悄把贴身藏着的罗盘摸了出来。

这块罗盘是黄铜打的,入手沉甸甸的,盘面上的漆色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天池里的那根磁针依然灵活得可怕。这两天我试过好几次,只要到了这片林子,这指针就不老实。

刚才伐木的时候,我就发觉不对劲。无论我怎么转动方向,那磁针总是颤颤巍巍地往西北角偏——那正是赵建国他们去的方向,也是老金头那天夜里指着的“后山深处”。

此时此刻,在这截倒木的阴影里,罗盘的指针再次疯狂地旋转起来,最后猛地停住,针尖死死咬住西北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

“这地方……有点古怪。”我喃喃自语,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磁针乱转,要么是有巨大的磁铁矿,要么就是……有极阴之物干扰磁场。

就在我准备把罗盘收起来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背。

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馒头扔出去,猛地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是老金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就像个幽灵一样没发出一点动静。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腰间别着那把砍刀,烟袋锅叼在嘴里,还没点火。

“这玩意儿,在山里别乱亮。”老金头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老旱烟的焦油味,他松开手,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罗盘,眼神复杂,“那是你爹留下的吧?我看他在信里提过一嘴。”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惊。父亲确实认识不少奇人异士,但他从未跟我说过在这个偏远的山沟里还有熟人。

“金大爷,您认识我父亲?”我把罗盘贴身收好,试探着问。

老金头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碎烟叶,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里塞。

“认识不认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人是个‘引子’。”老金头划着火柴,吧嗒一口吸着了,深紫色的脸膛在烟雾后若隐若现,“你爹让你带着这东西进山,是想让你找点什么,还是怕你丢了魂?”

我没敢接话。父亲失踪前确实神神秘秘的,但他给我的指示只有一个:到了东北,如果碰到过不去的坎,就信罗盘。

老金头似乎也不指望我回答,他吐出一口烟圈,抬起下巴指了指西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林海,那是赵建国他们去的方向,也是连队计划秋伐的核心区。

“那地方,叫‘石人沟’。”

“石人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挺形象,山沟里多石头嘛。

“听着像个地名,其实是个坑。”老金头眯起眼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想碰的往事,“那沟里头,立着好些石头疙瘩,看着像人,又不像人。那是老辈人给镇场子用的,叫‘石敢当’。可后来……有些东西把石人给‘借’走了。”

“借走了?”

“借去当了替身。”老金头磕了磕烟灰,语气突然变得森冷起来,“小伙子,这两天连队里肯定有人要去石人沟伐木,甚至要去探探那条沟深处的路。我不管你是好奇还是为了完成任务,我老头子就给你透个底——那地方,去不得。”

我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不由得想起了那晚仓库房梁上的黄影:“是因为……黄大仙?”

老金头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无奈:“黄皮子那是山里的皮毛,顶多讨点吃食,那是‘活物’。石人沟里藏着的,是‘死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几乎喷到了我脸上。

“一九四三年,那时候这林子里还是抗联的地盘。日本人为了剿咱们,特意从关东军里调了一支小队,配的全是精良家伙,甚至还带了两个懂风水的阴阳先生。他们追着一个抗联的联络员,一头扎进了石人沟。”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这段历史书上可没写过。

“那小队进去的时候是晌午,天大亮。可结果呢?”老金头顿了顿,指缝里夹着的烟卷微微颤抖,“连个人影都没出来。到了晚上,沟里头刮起了白毛风,那风声惨得,像是百十号人在那哭嚎。咱们的人在外围蹲守了三天三夜,那沟里静得跟坟地一样。”

“后来呢?全死了?”我问。

老金头摇了摇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要是死了,倒也算是痛快。第四天早上,风停了。咱们以为日本人饿死在里面了,几个胆子大的抗联兄弟大着胆子进去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口那股寒气压下去:“进去一看,那叫一个邪乎。日本人的枪、钢盔、水壶,整整齐齐地摆在沟口的一块大青石上,人却全没了。连个血印子都没留下。”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人凭空蒸发了?”

“蒸发个屁。”老金头啐了一口唾沫,“再往里走,在沟最深处的那个‘石人阵’里头,飘出来一张纸。那是黄裱纸,画着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进者死,出者生,勿入’。”

老金头的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赵建国带着人去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纸……”我咽了口唾沫,“是日本人贴出来的?”

“那笔迹,是咱们中国人的行草,不是日本人的鸟兽字。”老金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且那纸不是贴在石头上的,它是从地底下的缝隙里,一点点飘出来的。就像……就像底下有人在往上递一样。”

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地底下递出来的黄裱纸,这得是多渗人的场景。

“从那以后,石人沟就成了禁地。日本人后来也没敢再进去,甚至在那沟口立了块牌子,写的是‘细菌实验区’,其实就是吓唬人的,他们自己心里也发怵。”老金头把烟袋锅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后来这几十年,除了那些不开眼的野兽和老猎人,没人往那儿凑。可现在……”

他看向远处连队营地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现在连队要搞建设,要木头,赵建国那小子又是根死脑筋,认准了那是好料场。我若是明着拦,那就是破坏生产,这帽子我老头子戴不起。”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我。

“小子,你身上有‘地眼’,这罗盘认你。如果……我是说如果,赵建国他们非要往沟里钻,或者你在沟里觉得这罗盘发烫、针头发狂,你就得做点主了。”

“做什么主?”我下意识地问。

老金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那片连绵起伏的深山老林。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仿佛透过了几十年的岁月,看到了那个飘着黄裱纸的恐怖清晨。

“别回头,别救应,把他们拽出来。哪怕是硬拽,也绝不能让人往里走一步。”

老金头说完,不再看我,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独和坚硬。

我坐在倒木下,手里那半个馒头早就凉透了。西北方向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松涛阵阵,听在耳朵里,真像是无数人在那窃窃私语。

我掏出罗盘,再看那根磁针。

这一次,它没有乱转,而是死死地指向西北,而且针尾微微下压,沉得像是挂了千斤重物。那个方向,正是石人沟的所在。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老金头说的那些话,只是冰山一角。那消失的日军小队,地底飘出的黄裱纸,还有所谓的“细菌实验区”,这一切似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黑线串联着。而父亲失踪前让我带罗盘进山,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什么考古考察。

远处传来了集合的哨声,尖锐刺耳。

赵建国他们回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罗盘紧紧攥在手心里。那铜盘的凉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让我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石人沟,看来我非去不可了。

……

下午的劳动转场到了林子边缘,也就是距离石人沟最近的一个缓冲带。赵建国带着几个人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咋了,建国哥?”我假装无意地凑过去帮忙卸下身上的装备。

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林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我说:“怪了。刚才在沟口转了一圈,那些树长得确实壮,可就是……下不去脚。”

“下不去脚?”我不解。

“全是鸟窝。”旁边一个年轻知青插嘴道,神色惊恐,“那地方邪门,老林子常见的鸟窝都在树杈上,可那沟口的树,鸟窝都垒在树阴面,密密麻麻的,跟挂了满树的鬼脸似的。而且……没听见鸟叫。”

“没鸟叫?”我心头一跳。

“嗯。”赵建国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那么大一片林子,连个虫子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老刘头——就是那个老猎户,刚才死活不肯进,说那是‘哑巴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听到“哑巴林”这三个字,我脑海里猛地闪过老金头的话。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咱们还进吗?”那知青问。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是个倔脾气,也是个典型的复员军人,信奉“人定胜天”,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进!怎么不进?”赵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任务下来了,这片林子是今年的重点采伐区。要是咱们不去,也得换别人去。与其让那些生瓜蛋子去送死,不如咱们去探探路。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能挡得住咱们建设兵团的拖拉机。”

他说得豪气干云,但我分明看到他夹烟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看来,这石人沟是非去不可了。

我看向赵建国,想起他那个三年前死于非命的哥哥赵建军。不知道赵建国这次拼命,究竟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去查当年他哥哥死亡的真相?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靠山屯再次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我躺在仓库的通铺上,手里摆弄着那枚罗盘。隔壁铺的赵建国已经睡着了,但他睡得很不安稳,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惊恐的呻吟。

我侧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房梁。

那根粗大的横梁依旧横亘在头顶,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在那团浓重的阴影里,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外乡人。

而明天,我们将要踏入真正的禁地。

老金头警告里的“井下之物”,那张飘出来的黄裱纸,还有赵建国哥哥背后的黑手印……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石人沟。

我翻了个身,把罗盘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夜,我梦见了父亲。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身后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着狰狞的兽面。他冲我拼命地挥手,嘴里喊着我听不见的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被身后的黑暗吞没。

而在我惊醒之前,我看见父亲脚下,有一只穿着黄色皮袄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