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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山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八日,天色像块发馊的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头顶。 那辆烧着柴油的“老解放”卡车喘着粗气,在蜿蜒盘旋的山道上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停了下来。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定,一股子混杂着松脂、腐殖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就顺着车窗缝隙硬生生地钻了进来。 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了——长白山北麓,建设兵团某连驻地。 我跳下车,脚刚沾地,膝盖就像被谁抽了一记闷棍,软得差点跪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老林子,像无数个沉默的巨人,黑压压地围成一个圈,盯着我们这群从北京来的嫩学生。那种压迫感,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都精神点!到了这就别以为还是家里的少爷小姐!” 喊话的是个粗嗓门,连里的副队长赵建国。他是个本地壮汉,脸庞被山风吹得像紫红色的树皮,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劲儿。他挥着手里的鞭子,指挥我们往仓库那边搬行李。 我拎着那个掉皮的帆布包,贴身口袋里揣着父亲留给我的那枚祖传铜罗盘。罗盘贴着胸口,那股凉意让我稍微心安了一些。父亲是搞考古的,失踪前特意把这东西塞给我,说到了山里,信罗盘比信人强。 靠山屯不大,几十间土坯房错落着,像是在山坳里随便撒的一把豆子。我们当晚被安排在连队的仓库里暂住。仓库很大,房梁很高,上面堆满了去年的陈粮和备用的木头,下面则是大通铺。 夜里,山风像鬼哭狼嚎一样在林子里穿梭,吹得仓库那几扇破窗户哐当作响。 知青们都很兴奋,尽管累得像死狗,但还是有人在吹口琴,有人在压低声音讲笑话。我缩在角落里,裹紧了那件借来的军大衣。那枚罗盘在怀里微微发烫,指针不是指南,而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最后颤颤巍巍地定在了正北偏东的方向——那里是仓库房梁的上方。 大概是累极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奇怪的声音把我惊醒了。 *嗒、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却异常清晰。那是脚步声,但这脚步声不像是落在木地板上,倒像是踩在什么空心的东西上。 我睁开眼,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墙上挂着的马灯昏昏暗暗地亮着。其他人睡得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 *嗒、嗒、嗒。*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我的头顶上。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里是平房,外面是地,头顶是房梁。难道是有贼?还是……耗子? 可这声音沉闷有力,绝不像是耗子能弄出来的。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点地翻过身,仰起头朝上看去。仓库很高,房梁纵横交错,阴影里黑得像墨。借着马灯那点可怜的光亮,我隐约看到,在最粗的那根横梁上,似乎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身形瘦小,但直立着,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它身上穿着一件像是破旧皮袄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枯黄色。 它就在那儿,背对着我,在仅有两拳宽的房梁上走来走去。 *嗒、嗒、嗒。* 每走一步,房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的心脏狂跳,撞得胸口生疼。我想叫,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那东西停住了。 它慢慢地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不像是活物。 我看清了。 那是一张毛茸茸的脸,五官像人又像狐狸,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幽幽的光,正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咧开,似乎是在笑,露出一口细密森白的尖牙。 它没有扑下来,只是抬起一只像人手一样的爪子,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瞬间浸透了内衣。 “谁在那儿?” 一声低沉的暴喝突然在仓库门口炸响。 我猛地一哆嗦,再看房梁,那东西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剩下一团晃动的阴影。 仓库大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进来的是个老头,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腰间别着把磨得锃亮的砍刀。 这是老金头,连里的守林人。听说他是老抗联,在山里活得比年头还长,脾气古怪,从不跟人多废话。 老金头走到我的铺位前,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马灯晃动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看了看我惊魂未定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横梁,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听见了?”老金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着铁锈。 我点了点头,嗓子发干:“金大爷,上面……好像有人。” 老金头没说话,提着马灯走到仓库正中央。他弯腰捡起什么东西,然后转过身,把一样东西扔到了我怀里。 那是一个干瘪的松果,上面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 “不是人。”老金头淡淡地说,走到我身边的空铺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锅,磕了磕鞋底,“这屯子邪,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阳气重,压不住。” 我攥着那个松果,上面的余温还没散尽:“那是什么?” 老金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他指了指房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那是给咱们接风呢。” “接风?”我愣住了,“谁?” 老金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灭。他抬起眼皮,那目光像穿透了我,看向了漆黑的窗外。 “黄大仙。”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气。 “这山里的规矩,新人进山,得拜山头。它今晚在上面走了一圈,是认了咱们这帮生面孔。”老金头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听不出是敬畏还是无奈,只是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黄大仙接风,三年不走空。小伙子,命硬的能带走一身野味,命薄的……怕是得把自己留下。” 我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罗盘。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枚铜盘此刻滚烫得像块烙铁。 “睡吧。”老金头站起身,提着马灯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个问号,“它今晚既然露了面,一时半会儿就不会再来了。记住了,晚上听见动静别睁眼,别应声,把头蒙进被子里,啥事没有。”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幽幽地补了一句:“明儿一早,去后山转转的时候,脚下留点神。有些地方,那是活人的禁区。” 门关上了,仓库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躺在硬邦邦的铺板上,裹紧了大衣,却怎么也不敢再往房梁上看一眼。 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林子里,似乎传来了几声像哭又像笑的叫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这就是我在靠山屯的第一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声“接风”,仅仅只是个开始。这座沉默的大山,早已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口,等着吞噬每一个踏入它腹地的人。而我和我的父亲,注定要在这里解开一段被尘封的血色往事。 罗盘在我的怀里,指针依然死死地指着北方,像是绝望的求救,又像是无声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