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29章 孙会计的末路 桦树林里的风停了,但这死寂比刚才的轰鸣更让人心慌。 赵建国把最后一口烟屁股狠狠碾进泥土里,抬头看着那股还在升腾的黑烟,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青山,咱真就这么回去了?那姓孙的……就这么算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破碎的罗盘,玻璃扎进了指腹,渗出一丝血珠。刚才那一幕太过混乱,孙会计在那场崩塌中被落石和混乱的气流吞没,我亲眼看见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向了深渊。 “没算。”我抹掉手上的血,眼神冷了下来,“但这笔账,咱们得活着才能算。” 就在这时,林秀英突然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听。” 我屏住呼吸。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布谷鸟的叫声,还有……那种极其细微、但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奔跑,而是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步伐。这绝不是兵团知青的胶鞋能踩出来的声音,更像是……军靴。 “趴下!”我低喝一声,拉着林秀英和赵建国滚进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 透过枝叶的缝隙,我看到在距离我们不到两百米的山坡下,一队人影正快速穿过林间。 他们一共六个人,清一色的深绿色战术背心,手里端的不是我们要么生锈要么卡壳的五六式,而是那种短小精悍、带着消音器的冲锋枪。最让我心惊的是他们的表情——冷漠、机械,脸上涂着黑色的伪装油彩,哪怕面对这种刚刚发生过“地震”的山体,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帮人是谁?老金头没说过屯子里还有这号人啊!”赵建国瞪大了眼,握紧了手里那杆空了膛的步枪。 “不是屯子里的。”我压低声音,盯着那队人的背影,“看那个领头的,虽然穿着跟他们一样,但走路的姿势我太熟悉了——那种猥琐又急切的样子,是孙会计。” 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那老小子没死?!” “不仅没死,他还把‘狼’招来了。”林秀英脸色苍白,声音颤抖,“青山哥,那上面的徽章……虽然很小,但我看见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红眼睛?”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留下的笔记里,似乎提到过二战时期某个纳粹残党与日本关东军合作的秘密项目,代号就是“赤瞳”。难道孙会计背后的海外势力,竟然是这帮人? “跟上去看看。”我咬了咬牙,“不能让他们进洞,那里面要是真有什么没死透的东西,或者是那本手札里说的‘黑水神’,落到这帮人手里,咱们全中国都得遭殃。” 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吊在他们后面。这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避开了那处已经坍塌的主出口,竟然绕到了后山的一处断崖边。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系裸露在外,形成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排风口”,是老金头提过的日军为了保持实验室空气流通而预留的暗道,极其隐蔽且狭窄。 孙会计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个像是盖革计数器一样的仪器在探测。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着身后的武装人员比了个“安全”的手势,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长官,就是这里。根据我父亲留下的图纸,这是通往‘核心祭坛’的最快路径。里面的辐射值已经降下来了,封印也松动了。” 那名领头的武装人员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个“下”的手势。 孙会计谄媚地笑了笑,率先钻进了洞口。 “妈的,真是卖国求荣到了骨子里!”赵建国看得眼都要喷火了,若不是我和林秀英死死拉住他,他这会儿已经冲出去了。 “冲动没用。”我按住他的肩膀,“他们有枪,咱们只有一把刀和空枪。等他们进了那个‘死地’,咱们再动手。” 我们也悄悄摸到了断崖下。那个洞口散发着寒气,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我们也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全是湿滑的苔藓。越往里走,那股腐臭味就越重,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机油味。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刚才在地下实验室闻到的气息,那是死亡和科技扭曲在一起的恶臭。 穿过一段漫长的甬道,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溶洞。 但这里已经变了样。刚才的崩塌并没有摧毁这里,反而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后,露出了原本隐藏的结构。巨大的石笋林立,像是一片石头的森林。而在溶洞的正中央,那座石台依然矗立,只是上面的黄尸在刚才的红光消散后,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幽幽的惨白色光芒。 孙会计正站在石台前,那群武装人员分列两旁,枪口对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岁’?”孙会计贪婪地看着那具黄尸,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骨锯,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利,“长官,只要提取出它的脑脊液和骨髓,那种超级血清就能再造了。有了它,哪怕是把这世界翻个个儿,也不在话下!” 那名领头的军官摘下了战术墨镜,露出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孙孝廉,你最好确定你的话是真的。如果这里只有一具烂尸体,你会知道后果。”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孙会计爬上石台,凑近那具黄尸。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到那黄尸原本干瘪的腹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别动它!” 一声厉喝从洞口响起。 我举着那把空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赵建国和林秀英紧随其后。 那些武装人员瞬间调转枪口,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我们身上。 “陈青山?”孙会计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怪笑,“我就知道你们这帮穷鬼命大。怎么?想分一杯羹?晚了!这东西现在归‘组织’了!” “孙会计,你还是个人吗?”我怒视着他,“这里面是几千个冤魂,是被日本人活体实验的同胞!你还要把他们的血肉拿去卖给外国人?” “同胞?”孙会计脸色一变,露出一丝狰狞,“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谁把我当过同胞?我爹给日本人当差是为了活命,我给这帮人干是为了出人头地!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少爷懂什么?我在兵团窝囊了半辈子,天天算账算得手指头都秃了,我不甘心!” “那你就得死在这里!”赵建国吼道,手里扣动扳机。 “咔哒。”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武装人员发出了嗤笑声。 “蠢货。”那名蓝眼睛军官冷冷地抬起手,“杀了他们。” 就在枪声即将响起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林秀英突然向前一步,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念出了一句晦涩的鄂伦春语。 “哈伊尔!苏图鲁!” 溶洞四周的岩壁突然震动了一下。那些原本静止的石笋,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拦住他们!快动手!”孙会计焦急地大叫。 “慢着。”蓝眼睛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制止了手下,死死盯着林秀英,“你是萨满?” 林秀英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眼神悲悯地看着石台上的孙会计:“你刚才碰了它,对吗?” 孙会计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戴着胶皮手套的手。刚才为了确认黄尸的状态,他确实用手按了一下黄尸的胸口。 “那又怎么样?”孙会计冷笑道。 “那不是‘太岁’,那是‘门’。”林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的,“它是活的。你唤醒了它的痛觉。” 话音未落,石台上的黄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的眼睛。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这声咆哮听不见声音,却能直接冲击脑海,我感觉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天灵盖,耳膜剧痛,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啊!!!” 孙会计发出了惨叫。 他那只按在黄尸胸口的手,竟然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胶皮手套瞬间融化,皮肉开始发黑、冒烟,一条条黑色的血管顺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钻进他的身体。 “怎么回事!救命!长官救我!”孙会计惊恐地挥舞着手臂,想要从石台上跳下来,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贴在黄尸身上。 “开火!打死那个怪物!”蓝眼睛军官大惊失色,下令射击。 密集的子弹打在黄尸身上,爆出一团团绿色的汁液,但那怪物却纹丝不动,反而是那些子弹在接触它身体的瞬间,竟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反弹向了四周。 “砰!砰!” 两名靠前的武装人员被自己的子弹击中,倒在血泊中。 “不好!是‘物理反弹场’!快撤!”蓝眼睛军官意识到情况不妙,转身就跑。 “别走!带我走!啊——!”孙会计绝望地哭喊着。 但他已经走不了了。 随着黄尸的起伏,整个溶洞的顶部突然裂开。无数根尖锐的、倒悬的石笋在机关的带动下,像是一排排巨大的獠牙,轰然落下。 这就是萨满手札里记载的——“石笋阵”,一种古老的防盗与同归于尽的机关。 “轰隆隆!” 第一根石笋砸在石台旁,激起漫天碎石。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些想要逃跑的武装人员被落下的石笋击中,惨叫声此起彼伏。那名蓝眼睛军官身手极好,连续翻滚躲过了几轮攻击,就在他即将冲出洞口的时候,一根巨大的、形如利剑的石笋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像只钉标本一样钉在了岩壁上。 而孙会计…… 他被困在石台的中心,周围的石笋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牢笼,既没有立刻砸死他,也没有留给他一丝缝隙。 他痛苦地蜷缩在那里,那只被感染的手臂已经肿胀成了黑色,血管爆裂,黑色的血水喷溅在黄尸惨白的皮毛上。 “青山……赵建国……救我……” 他看到了躲在岩石后面的我们,伸出了那只完好的手,脸上涕泗横流,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赵建国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转过了头。 “这是报应。”赵建国咬着牙说道,“屯子里的粮,老金头的命,还有那些被鬼子糟蹋的人……这都是报应。” 我看向孙会计。在那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变了。那原本充满了恐惧和贪婪的眼神,竟然变得空洞而深邃,就像是被什么更高维度的意志占据了一样。 他停止了求救,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公鸭嗓,而是一种重叠了男女老少无数人声的怪异回响: “门……已开……” “吾……归……来……” “咔嚓!” 最后一根也是最粗壮的一根石笋,带着千钧之力轰然落下。 不偏不倚,正中石台。 巨大的冲击力激起了一阵腥风,将我们掀翻在地。等我再抬起头时,石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乱石。那具黄尸、孙会计,还有那些死去的雇佣兵,全部被掩埋在了这乱石之下。 溶洞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岩缝里渗出的水滴声,像是在为这场闹剧倒计时。 “他……死了吗?”林秀英虚弱地靠在赵建国身上,脸色比刚才还要白。 我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 “肉体是死了。”我扶着岩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他最后那句话……‘门已开’……” 我抬头看向溶洞的顶部。 刚才那些石笋落下的时候,似乎砸穿了某种隔层。此刻,在乱石堆的上方,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那洞口里没有风,却透着一股古老、腐朽、却又充满生机的气息。 那是……地眼真正的入口。 “看来,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像是吸进了冰碴子,“这帮外国人白死了,反倒给这东西当了‘祭品’。” 赵建国走过去,从那名被钉死的军官身上搜出了一个黑色的皮包。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地递给我。 “青山,你看。” 我接过皮包,里面是一本护照,上面印着那个蓝眼睛军官的照片,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串德文。而在护照的夹层里,竟然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这同一个溶洞里。正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穿着日军军服的年轻医生,正是我在壁画上见过的那个日本人。 而在那个日本人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眉宇间英气逼人,与我现在的样子,竟然有九分相似。 那是父亲。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德文: *“1944年,黑水计划第二阶段。中国向导陈,已确认‘地眼’坐标。”* 我的手开始颤抖。 父亲不仅是知道这里的秘密,他当年……竟然是日本人的向导? “青山,咋回事?”赵建国看我不说话,担心地问。 我没敢把照片给他看,只是默默地将照片和护照揣进怀里。 “没什么。”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咱们得赶紧出去。这洞里现在的气场乱了,石笋阵只是第一道关卡,接下来要是再塌一次,咱们就真的成陪葬品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孙会计死了,但他死前的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门开了,什么会出来? 还有父亲当年的角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在乱石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缕黄色的毛发在微微飘动,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地下,悄悄地舒展着肢体。 “走!” 我低喝一声,带头向洞口走去。 外面,已经是黄昏。残阳如血,将长白山染成了一片猩红。那景色壮丽得让人想哭,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我们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山林,身后,那座沉默的大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几个渺小的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