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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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山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八日,天色像块发馊的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头顶。

那辆烧着柴油的“老解放”卡车喘着粗气,在蜿蜒盘旋的山道上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停了下来。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定,一股子混杂着松脂、腐殖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就顺着车窗缝隙硬生生地钻了进来。

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了——长白山北麓,建设兵团某连驻地。

我跳下车,脚刚沾地,膝盖就像被谁抽了一记闷棍,软得差点跪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老林子,像无数个沉默的巨人,黑压压地围成一个圈,盯着我们这群从北京来的嫩学生。那种压迫感,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都精神点!到了这就别以为还是家里的少爷小姐!”

喊话的是个粗嗓门,连里的副队长赵建国。他是个本地壮汉,脸庞被山风吹得像紫红色的树皮,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劲儿。他挥着手里的鞭子,指挥我们往仓库那边搬行李。

我拎着那个掉皮的帆布包,贴身口袋里揣着父亲留给我的那枚祖传铜罗盘。罗盘贴着胸口,那股凉意让我稍微心安了一些。父亲是搞考古的,失踪前特意把这东西塞给我,说到了山里,信罗盘比信人强。

靠山屯不大,几十间土坯房错落着,像是在山坳里随便撒的一把豆子。我们当晚被安排在连队的仓库里暂住。仓库很大,房梁很高,上面堆满了去年的陈粮和备用的木头,下面则是大通铺。

夜里,山风像鬼哭狼嚎一样在林子里穿梭,吹得仓库那几扇破窗户哐当作响。

知青们都很兴奋,尽管累得像死狗,但还是有人在吹口琴,有人在压低声音讲笑话。我缩在角落里,裹紧了那件借来的军大衣。那枚罗盘在怀里微微发烫,指针不是指南,而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最后颤颤巍巍地定在了正北偏东的方向——那里是仓库房梁的上方。

大概是累极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奇怪的声音把我惊醒了。

*嗒、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却异常清晰。那是脚步声,但这脚步声不像是落在木地板上,倒像是踩在什么空心的东西上。

我睁开眼,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墙上挂着的马灯昏昏暗暗地亮着。其他人睡得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

*嗒、嗒、嗒。*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我的头顶上。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里是平房,外面是地,头顶是房梁。难道是有贼?还是……耗子?

可这声音沉闷有力,绝不像是耗子能弄出来的。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点地翻过身,仰起头朝上看去。仓库很高,房梁纵横交错,阴影里黑得像墨。借着马灯那点可怜的光亮,我隐约看到,在最粗的那根横梁上,似乎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身形瘦小,但直立着,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它身上穿着一件像是破旧皮袄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枯黄色。

它就在那儿,背对着我,在仅有两拳宽的房梁上走来走去。

*嗒、嗒、嗒。*

每走一步,房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的心脏狂跳,撞得胸口生疼。我想叫,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那东西停住了。

它慢慢地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不像是活物。

我看清了。

那是一张毛茸茸的脸,五官像人又像狐狸,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幽幽的光,正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咧开,似乎是在笑,露出一口细密森白的尖牙。

它没有扑下来,只是抬起一只像人手一样的爪子,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瞬间浸透了内衣。

“谁在那儿?”

一声低沉的暴喝突然在仓库门口炸响。

我猛地一哆嗦,再看房梁,那东西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剩下一团晃动的阴影。

仓库大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进来的是个老头,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腰间别着把磨得锃亮的砍刀。

这是老金头,连里的守林人。听说他是老抗联,在山里活得比年头还长,脾气古怪,从不跟人多废话。

老金头走到我的铺位前,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马灯晃动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看了看我惊魂未定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横梁,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听见了?”老金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着铁锈。

我点了点头,嗓子发干:“金大爷,上面……好像有人。”

老金头没说话,提着马灯走到仓库正中央。他弯腰捡起什么东西,然后转过身,把一样东西扔到了我怀里。

那是一个干瘪的松果,上面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

“不是人。”老金头淡淡地说,走到我身边的空铺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锅,磕了磕鞋底,“这屯子邪,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阳气重,压不住。”

我攥着那个松果,上面的余温还没散尽:“那是什么?”

老金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他指了指房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那是给咱们接风呢。”

“接风?”我愣住了,“谁?”

老金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灭。他抬起眼皮,那目光像穿透了我,看向了漆黑的窗外。

“黄大仙。”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气。

“这山里的规矩,新人进山,得拜山头。它今晚在上面走了一圈,是认了咱们这帮生面孔。”老金头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听不出是敬畏还是无奈,只是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黄大仙接风,三年不走空。小伙子,命硬的能带走一身野味,命薄的……怕是得把自己留下。”

我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罗盘。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枚铜盘此刻滚烫得像块烙铁。

“睡吧。”老金头站起身,提着马灯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个问号,“它今晚既然露了面,一时半会儿就不会再来了。记住了,晚上听见动静别睁眼,别应声,把头蒙进被子里,啥事没有。”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幽幽地补了一句:“明儿一早,去后山转转的时候,脚下留点神。有些地方,那是活人的禁区。”

门关上了,仓库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躺在硬邦邦的铺板上,裹紧了大衣,却怎么也不敢再往房梁上看一眼。

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林子里,似乎传来了几声像哭又像笑的叫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这就是我在靠山屯的第一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声“接风”,仅仅只是个开始。这座沉默的大山,早已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口,等着吞噬每一个踏入它腹地的人。而我和我的父亲,注定要在这里解开一段被尘封的血色往事。

罗盘在我的怀里,指针依然死死地指着北方,像是绝望的求救,又像是无声的指引。


第2章 老金头的警告

一九七五年八月三十日,距离那个诡异的“接风夜”已经过去了两天。

靠山屯的清晨来得格外迟,大山的阴影像只巨兽的爪子,死死扣着营地不放。尽管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但这林子里的光线依旧是惨白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这两天,我被分配去后山帮着清理伐木留下的枝杈。那种劳动强度不是城里学生能轻易扛住的,手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血水混着木屑,一钻心地疼。可比起身体的劳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

仓库房梁上的那个黄影,还有老金头那句“三年不走空”,像两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每当我在林子里干活,听到身后枯枝断裂的脆响,或者风刮过树梢的哨音,总会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可每次回头,除了黑压压的树桩和纠缠的藤蔓,什么也没有。

中午歇晌的时候,我躲在一截巨大的红松倒木下,啃着手里硬得像石头的发面馒头。周围几个知青在讲荤段子,粗鄙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赵建国不在,他带着几个老职工去更深的林子里探道了。

我趁没人注意,悄悄把贴身藏着的罗盘摸了出来。

这块罗盘是黄铜打的,入手沉甸甸的,盘面上的漆色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天池里的那根磁针依然灵活得可怕。这两天我试过好几次,只要到了这片林子,这指针就不老实。

刚才伐木的时候,我就发觉不对劲。无论我怎么转动方向,那磁针总是颤颤巍巍地往西北角偏——那正是赵建国他们去的方向,也是老金头那天夜里指着的“后山深处”。

此时此刻,在这截倒木的阴影里,罗盘的指针再次疯狂地旋转起来,最后猛地停住,针尖死死咬住西北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

“这地方……有点古怪。”我喃喃自语,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磁针乱转,要么是有巨大的磁铁矿,要么就是……有极阴之物干扰磁场。

就在我准备把罗盘收起来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背。

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馒头扔出去,猛地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是老金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就像个幽灵一样没发出一点动静。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腰间别着那把砍刀,烟袋锅叼在嘴里,还没点火。

“这玩意儿,在山里别乱亮。”老金头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老旱烟的焦油味,他松开手,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罗盘,眼神复杂,“那是你爹留下的吧?我看他在信里提过一嘴。”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惊。父亲确实认识不少奇人异士,但他从未跟我说过在这个偏远的山沟里还有熟人。

“金大爷,您认识我父亲?”我把罗盘贴身收好,试探着问。

老金头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碎烟叶,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里塞。

“认识不认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人是个‘引子’。”老金头划着火柴,吧嗒一口吸着了,深紫色的脸膛在烟雾后若隐若现,“你爹让你带着这东西进山,是想让你找点什么,还是怕你丢了魂?”

我没敢接话。父亲失踪前确实神神秘秘的,但他给我的指示只有一个:到了东北,如果碰到过不去的坎,就信罗盘。

老金头似乎也不指望我回答,他吐出一口烟圈,抬起下巴指了指西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林海,那是赵建国他们去的方向,也是连队计划秋伐的核心区。

“那地方,叫‘石人沟’。”

“石人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挺形象,山沟里多石头嘛。

“听着像个地名,其实是个坑。”老金头眯起眼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想碰的往事,“那沟里头,立着好些石头疙瘩,看着像人,又不像人。那是老辈人给镇场子用的,叫‘石敢当’。可后来……有些东西把石人给‘借’走了。”

“借走了?”

“借去当了替身。”老金头磕了磕烟灰,语气突然变得森冷起来,“小伙子,这两天连队里肯定有人要去石人沟伐木,甚至要去探探那条沟深处的路。我不管你是好奇还是为了完成任务,我老头子就给你透个底——那地方,去不得。”

我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不由得想起了那晚仓库房梁上的黄影:“是因为……黄大仙?”

老金头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无奈:“黄皮子那是山里的皮毛,顶多讨点吃食,那是‘活物’。石人沟里藏着的,是‘死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几乎喷到了我脸上。

“一九四三年,那时候这林子里还是抗联的地盘。日本人为了剿咱们,特意从关东军里调了一支小队,配的全是精良家伙,甚至还带了两个懂风水的阴阳先生。他们追着一个抗联的联络员,一头扎进了石人沟。”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这段历史书上可没写过。

“那小队进去的时候是晌午,天大亮。可结果呢?”老金头顿了顿,指缝里夹着的烟卷微微颤抖,“连个人影都没出来。到了晚上,沟里头刮起了白毛风,那风声惨得,像是百十号人在那哭嚎。咱们的人在外围蹲守了三天三夜,那沟里静得跟坟地一样。”

“后来呢?全死了?”我问。

老金头摇了摇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要是死了,倒也算是痛快。第四天早上,风停了。咱们以为日本人饿死在里面了,几个胆子大的抗联兄弟大着胆子进去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口那股寒气压下去:“进去一看,那叫一个邪乎。日本人的枪、钢盔、水壶,整整齐齐地摆在沟口的一块大青石上,人却全没了。连个血印子都没留下。”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人凭空蒸发了?”

“蒸发个屁。”老金头啐了一口唾沫,“再往里走,在沟最深处的那个‘石人阵’里头,飘出来一张纸。那是黄裱纸,画着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进者死,出者生,勿入’。”

老金头的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赵建国带着人去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纸……”我咽了口唾沫,“是日本人贴出来的?”

“那笔迹,是咱们中国人的行草,不是日本人的鸟兽字。”老金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且那纸不是贴在石头上的,它是从地底下的缝隙里,一点点飘出来的。就像……就像底下有人在往上递一样。”

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地底下递出来的黄裱纸,这得是多渗人的场景。

“从那以后,石人沟就成了禁地。日本人后来也没敢再进去,甚至在那沟口立了块牌子,写的是‘细菌实验区’,其实就是吓唬人的,他们自己心里也发怵。”老金头把烟袋锅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后来这几十年,除了那些不开眼的野兽和老猎人,没人往那儿凑。可现在……”

他看向远处连队营地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现在连队要搞建设,要木头,赵建国那小子又是根死脑筋,认准了那是好料场。我若是明着拦,那就是破坏生产,这帽子我老头子戴不起。”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我。

“小子,你身上有‘地眼’,这罗盘认你。如果……我是说如果,赵建国他们非要往沟里钻,或者你在沟里觉得这罗盘发烫、针头发狂,你就得做点主了。”

“做什么主?”我下意识地问。

老金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那片连绵起伏的深山老林。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仿佛透过了几十年的岁月,看到了那个飘着黄裱纸的恐怖清晨。

“别回头,别救应,把他们拽出来。哪怕是硬拽,也绝不能让人往里走一步。”

老金头说完,不再看我,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独和坚硬。

我坐在倒木下,手里那半个馒头早就凉透了。西北方向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松涛阵阵,听在耳朵里,真像是无数人在那窃窃私语。

我掏出罗盘,再看那根磁针。

这一次,它没有乱转,而是死死地指向西北,而且针尾微微下压,沉得像是挂了千斤重物。那个方向,正是石人沟的所在。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老金头说的那些话,只是冰山一角。那消失的日军小队,地底飘出的黄裱纸,还有所谓的“细菌实验区”,这一切似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黑线串联着。而父亲失踪前让我带罗盘进山,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什么考古考察。

远处传来了集合的哨声,尖锐刺耳。

赵建国他们回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罗盘紧紧攥在手心里。那铜盘的凉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让我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石人沟,看来我非去不可了。

……

下午的劳动转场到了林子边缘,也就是距离石人沟最近的一个缓冲带。赵建国带着几个人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咋了,建国哥?”我假装无意地凑过去帮忙卸下身上的装备。

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林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我说:“怪了。刚才在沟口转了一圈,那些树长得确实壮,可就是……下不去脚。”

“下不去脚?”我不解。

“全是鸟窝。”旁边一个年轻知青插嘴道,神色惊恐,“那地方邪门,老林子常见的鸟窝都在树杈上,可那沟口的树,鸟窝都垒在树阴面,密密麻麻的,跟挂了满树的鬼脸似的。而且……没听见鸟叫。”

“没鸟叫?”我心头一跳。

“嗯。”赵建国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那么大一片林子,连个虫子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老刘头——就是那个老猎户,刚才死活不肯进,说那是‘哑巴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听到“哑巴林”这三个字,我脑海里猛地闪过老金头的话。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咱们还进吗?”那知青问。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是个倔脾气,也是个典型的复员军人,信奉“人定胜天”,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进!怎么不进?”赵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任务下来了,这片林子是今年的重点采伐区。要是咱们不去,也得换别人去。与其让那些生瓜蛋子去送死,不如咱们去探探路。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能挡得住咱们建设兵团的拖拉机。”

他说得豪气干云,但我分明看到他夹烟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看来,这石人沟是非去不可了。

我看向赵建国,想起他那个三年前死于非命的哥哥赵建军。不知道赵建国这次拼命,究竟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去查当年他哥哥死亡的真相?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靠山屯再次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我躺在仓库的通铺上,手里摆弄着那枚罗盘。隔壁铺的赵建国已经睡着了,但他睡得很不安稳,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惊恐的呻吟。

我侧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房梁。

那根粗大的横梁依旧横亘在头顶,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在那团浓重的阴影里,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外乡人。

而明天,我们将要踏入真正的禁地。

老金头警告里的“井下之物”,那张飘出来的黄裱纸,还有赵建国哥哥背后的黑手印……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石人沟。

我翻了个身,把罗盘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夜,我梦见了父亲。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身后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着狰狞的兽面。他冲我拼命地挥手,嘴里喊着我听不见的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被身后的黑暗吞没。

而在我惊醒之前,我看见父亲脚下,有一只穿着黄色皮袄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第3章 第一夜哨

一九七五年九月三日,白露未至,但长白山北麓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这是我们进驻“石人沟”外围缓冲区的第三天。

为了抢在第一场大雪封山前完成连里下达的木材指标,赵建国带着我们这支临时组成的伐木突击队,在距离“哑巴林”不到两里的山坳里扎下了营。说是营地,其实也就是几顶发霉的行军帐篷,中间架了一堆用来驱兽的篝火。

四周黑得像墨,只有远处那片被称为“哑巴林”的老林子,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那种颜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物该待的地方。

今晚轮到我和赵建国值夜哨。

后半夜的山林静得吓人,连平日里聒噪的猫头鹰和野狗都像集体哑了火。篝火里的枯枝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向漆黑的夜空,转瞬即逝。

我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手里的那杆半自动步枪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虽然在学校里也参加过军训,但真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老林子里面对未知的野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心里还是忍不住发虚。

坐在我对面的赵建国正低头卷烟。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动作灵活,不一会儿就卷好了一根“大炮仗”,叼在嘴里,却迟迟没点火。

“建国哥,”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试图用说话声驱散心里的寒意,“这地方……真的没事吗?”

赵建国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火柴“刺啦”一声在他手里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消瘦且阴沉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只充血的眼睛。

“没事?我也希望没事。”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但这几天的鸟叫声你也不是没听见。越往沟里走,那叫声就越尖,听得人心里像猫抓一样。老猎人都说,那是大山在发愁。”

“发愁?”我愣了一下。

“山是有灵性的,青山。”赵建国拍了拍身边的枪托,眼神有些飘忽,“它要是觉得不对劲,就会叫。可如果它连叫都不叫了,那就是……彻底没救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哑巴林”,那里死气沉沉,连风声吹进去都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那就是死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贴身放着的罗盘。刚才半夜起来换岗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一眼,那磁针虽然没有白天那么疯狂,但始终死死地指着那片林子,且微微颤动,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渴望。

“你说,三年前我哥进的那片林子,是不是也是这样?”赵建国突然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关于他哥哥赵建军的死,屯子里流传着很多版本,有说是被野兽咬死的,有说是迷路冻死的,只有赵建国自己咬死说是“被害”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软绵绵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厚底的棉鞋,踩在腐烂的落叶上,一步,一步,慢条斯理。

“嘘——”

赵建国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整个人像猎豹一样弓起了身子,端起了枪。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着篝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我也赶紧举起枪,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正朝着我们的营地外围移动。

“谁?口令!”赵建国低喝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

没有人回答。那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而且更加靠前了。

我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努力在黑暗中搜寻。终于,在距离篝火大约五十米的一棵老红松后面,我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矮小的影子,大概只有一米二三左右,看起来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它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皮衣?不,那看起来更像是一层毛茸茸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油光。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人不可能长成那个比例,更不可能在这么冷的夜里只穿一层单薄的皮毛在林子里乱窜。

“青山,你看那玩意儿的腿。”赵建国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极度压抑的恐惧。

我定睛看去,只见那个“人”影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它确实是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但那膝盖是向后弯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极其别扭,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在努力学着人类的步态。

更诡异的是,它的头上似乎戴着一顶帽子,或者说是头部的毛发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个清朝的官员,又像是戏台上的丑角。

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它猛地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太像人了。

那张脸虽然覆盖着细密的绒毛,但五官的位置完全是人类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幽幽的光,不是野兽那种凶残的绿,而是一种带着戏谑、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绿?

它嘴角似乎还挂着笑,那笑容僵硬、诡异,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那是什么?熊孩子吗?”我颤声问道,明知道不可能。

赵建国手里的枪管都在抖,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不是人……是‘接引童子’。”

“接引童子?”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词我听老金头说过,那是送葬的,是往阴间引路的。

只见那“黄衣人影”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它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那动作轻柔、舒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诱惑,仿佛在说:“来啊,跟我走,这边有好东西。”

它招完手,竟然转过身,朝着那片死寂的“哑巴林”走去。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我们,继续招手。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邀请。

“别看它的眼睛!”赵建国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把我的头按了下来,“老金头说过,那是‘迷魂’,看一眼,魂儿就被勾走一半!”

我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刚才那一瞬间,我竟然真的产生了一种想要跟上去看看的冲动,仿佛那个背影后面藏着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东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夜空。

赵建国朝天开了一枪。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远处的那个“黄衣人影”被枪声一惊,动作瞬间变得极其敏捷。它不再是那种别扭的直立行走,而是四肢着地,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嗖地一下窜进了草丛,消失不见。

只剩下地上一串奇怪的脚印,那是类似于人类小孩的脚印,但脚趾却异常长,且指甲在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操……”赵建国颓然放下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哑巴林”深处的路。

“建国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是黄皮子成精了?”我问。

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我见过。”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三年前,我哥失踪那天晚上,我在帐篷外头见过同样的影子。当时我以为那是谁家走丢的小孩,想追上去问问……要不是那天晚上雨大,路滑摔了一跤,我估计我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那就是个索命的鬼。它不是来害咱们肉体的,它是来给咱们‘指路’的。只要跟上去,哪怕是神仙,也得困死在那片林子里。”

我感到一阵恶寒。如果那个“接引童子”真的是某种超自然的存在,那我们伐木队这一大帮子人,岂不是都成了它眼中的猎物?

“今晚的事儿,别跟其他人说。”赵建国站起身,重新给枪压满子弹,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尤其是那几个知青,他们胆子小,知道了会炸营。明天天亮之后,咱们先把营地往回撤一撤,离这片林子远点。”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撤是不可能撤的。连里的命令是死任务,赵建国虽然是个老兵,但他也是个“一根筋”的副队长,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违抗命令。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我坐在篝火旁,听着木柴燃烧的声音,脑子里却全是那个诡异的黄色背影。它那招手的动作,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拿出了罗盘。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到磁针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不再指向西北,而是随着风向微微摆动,最后,竟然慢慢地指向了那个“黄衣人影”消失的地方——东方。

那是“哑巴林”的边缘,也是我们要伐木的区域。

而在罗盘的“天池”深处,那一层薄薄的玻璃上,不知何时竟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那水雾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散开,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点着一点。

像是一只眼睛,正透过罗盘,冷冷地注视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起了雾。

那是一种白色的浓雾,粘稠得像牛奶,瞬间就把周围的树木吞没了。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米。

“起雾了……”赵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露水,神色凝重,“山里的雾不比平原,这雾里带着瘴气,那是烂树叶子和死人骨头沤出来的味儿。大伙儿快醒醒,都别乱跑!”

随着他的呼喊,帐篷里的人陆陆续续钻了出来。大家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雾,脸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就在这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死人啦!”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那是负责早晨生火的炊事员小李。他瘫坐在地上,手指着营地边的一条小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小溪边的乱石堆里,竟然躺着一具尸体。

那不是我们队里的人。

尸体已经泡得发白肿胀,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八路军旧军装,但这衣服显然改过,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最可怕的是,尸体的脸上盖着一张黄裱纸。

赵建国颤抖着手走上前,轻轻揭开了那张黄裱纸。

当尸体的脸露出来的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虽然肿胀变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孙会计。

不,不可能。昨天下午我还看见孙会计在营地里拿着算盘核对账目,他还笑眯眯地给了我一颗水果糖。怎么会……

“不,这不是孙会计。”赵建国盯着那具尸体,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绝望,“这……这是我哥赵建军。”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建军?那个死了三年的赵建军?

他的尸体怎么会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就像是……就像是刚刚死去一样。

而在赵建国的胸口,赫然印着一只黑色的手印。

那手印只有五指,但细长弯曲,不像人的手,倒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

我下意识地看向昨晚那个“黄衣人影”消失的方向,那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隐约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矮小的黄色身影,正站在雾气深处,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它在笑。

它在说:“欢迎回家。”


第4章 卫生员的秘密

自从那晚在迷雾中看见了赵建军的“鬼尸”,整个伐木队的气氛就变得古怪起来。

虽然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后,那具尸体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露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队指导员在大会上咬定那是大家连日劳累产生的集体幻觉,甚至暗示有人在搞封建迷信,想要扣工分。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赵建国变了。那个曾经话少但硬朗的副队长,这九天来就像丢了魂一样。白天他带着我们伐木时,眼神总是发直,时不时就会盯着某棵大树发呆;到了晚上,我能听见他在帐篷里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嚼着碎骨头。

更诡异的是孙会计。那天晚上的尸体分明穿着他的衣服,长得也像他,可他现在活生生地坐在指挥部里,拨弄算盘的声音比谁都脆,看见我也笑眯眯地打招呼。每当他看着我,我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仿佛那晚躺在地上的才是真的孙会计,眼前这个……是个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

九月十二日的午后,阳光有些惨白。

为了赶进度,我正跟在一台老旧的“大解放”拖拉机后面清理路边的灌木。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有点钝,砍一根带刺的野藤时用力过猛,镰刀一滑,“噗嗤”一声,狠狠地划在了我的左手小臂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黑褐色的腐殖土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青山,咋样?”旁边的战友喊了一声。

我摁住伤口,疼得倒吸凉气:“没事,划了个口子,去卫生所包一下。”

我把镰刀一扔,捂着胳膊往屯子东头的卫生所走。

靠山屯的卫生所是一间早年留下的老土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砖。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来苏水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凉意。

推开门,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卫生所里静悄悄的,只有里屋传来捣药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单调而催眠。

“林医生?”我喊了一声。

捣药声停了。隔布帘被人掀开,林秀英走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虽然脸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股子清冷的气质还是让人心头一静。

“坐这儿。”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木桌,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

我坐下来,松开摁着伤口的手。血已经把袖管浸透了一大片,看着有点吓人。林秀英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袖子。她的手指很细,指尖冰凉,触碰到我滚烫的皮肤时,我不禁抖了一下。

“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筋了。”她皱了皱眉,拿酒精棉球帮我清理伤口,“忍着点疼。”

酒精渗入皮肉的瞬间,我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没叫出声来。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忍不住打量着林秀英。

她比我大一岁,平时在屯子里很少说话,也很参加集体活动。老知青们私下里议论,说她是“冰山美人”,也有人说她是“成分不好”才这么孤僻。

此时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给我上药,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她细细的绒毛。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老金头曾经提过一嘴,说林秀英的奶奶是鄂伦春族的萨满,是个通灵的神婆。

“林医生,”我疼得没话找话,“咱们屯子里最近……怪事挺多的吧?”

林秀英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山里雾大,容易看走眼。你们这些学生娃,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

“看走眼?”我苦笑一声,“那晚赵建国的哥哥……”

“别说话。”她突然打断了我,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伤口感染了会引起破伤风,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不敢再吭声了。

这时候,她需要从旁边的柜子里取纱布。因为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她挽起的白大褂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让她一直刻意隐藏的东西。

在她的左手手腕内侧,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纹着一幅青黑色的图案。

那不是当时流行的红卫兵纹身,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花纹。那是一个极复杂的图腾: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野兽,又像是一个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线条古朴苍劲,甚至有些狰狞,而在那“野兽”的头部位置,赫然睁着一只细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看。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纹身的颜色极深,不像是墨水刺进去的,倒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我的视线在那只“眼睛”上停留了两秒,林秀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猛地一缩手,拉下袖子遮住了手腕,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丑陋的伤疤。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看着她,她背对着我去拿纱布,背影僵硬。

“那个……是什么图案?”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我知道这很冒犯,但好奇心就像那晚的“接引童子”一样,勾着我不放。

林秀英转过身,手里拿着纱布和绷带。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日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和一丝……悲哀。

“这是鄂伦春人的‘锁’。”她低声说,一边给我缠绷带,一边缓缓开口,“奶奶说过,我们家的女人,生下来就是要被锁住的。”

“锁?锁什么?”我不解地问。

“锁住门,别让山里的东西跑出来,也别让山外的人……乱进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幽幽的,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寒意。我想起了那晚在赵建军尸体胸口看到的黑色爪印,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接引童子”。

“林医生,你奶奶……是不是懂很多关于‘黄大仙’的事?”我试探着问,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林秀英缠绷带的手猛地收紧,勒得我生疼。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青山,我知道你是北京来的高材生,你父亲也是搞研究的。”她突然提到了我父亲,让我吃了一惊,“我不信你们是无缘无故分到这个偏僻地方的。你身上,有股……老林子喜欢的味道。”

“老林子喜欢的味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罗盘。

“别去探究太多。”林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嘱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那晚你见到的那个影子,它只是个探路的。如果你不想像赵建国的哥哥一样,以后就把好奇心收起来。”

说完,她把剪刀扔进盘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包扎好了。回去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这是逐客令。

我站起身,看着她那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心里却涌起更多的疑问。她刚才说我是“老林子喜欢的味道”,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的罗盘?还是因为我父亲曾经留下的什么线索?

就在我走到门口准备推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林秀英的声音。

“等等。”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秀英站在昏暗的药柜前,背对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布包,递了过来。

“这个,你拿着。”

我走回去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干瘪浆果,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这是‘守宫果’,如果晚上再听见奇怪的声音,或者觉得有人叫你的名字,就把这个含在嘴里,千万别咽下去。”她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不懂的光芒,“记住,不管听见谁叫你,天亮之前,千万别答应。”

“谁会叫我?”我问,心里一阵发毛。

“很多。”林秀英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活人,死人,还有……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我握紧了手里的布包,那种奇异的香气让我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谢谢林医生。”我真诚地说了一句。

她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坐回了桌前,拿起捣药杵,“笃、笃、笃”地捣了起来。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土房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出卫生所,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我看了一眼左手手臂上的绷带,那里隐约透出一丝红褐色——不是血,而是林秀英刚才给我涂的草药,颜色红得像……某种动物的血。

我紧了紧衣服,快步往驻地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我看见赵建国正蹲在墙角抽烟。他面前的地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个阵法。

“建国哥?”我喊了他一声。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才从那种迷茫的状态聚焦回来。他慌乱地用脚蹭掉了地上的画,站起来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青山啊,伤口处理好了?”

“嗯,林医生给包扎了。”我指了指胳膊。

赵建国盯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林秀英给别人也发过那种“守宫果”?

“没有啊,就给开了点消炎药。”我下意识地撒了谎,不知道为什么要替林秀英保密。

赵建国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确认我没说实话,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青山,防着点她。”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赵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这屯子里,谁干净谁不干净,还两说呢。她奶奶当年可是给日本人带过路的。”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发愣。

给日本人带路?

这让我想起了在石人沟发现的那个日军钢盔,还有那张写着“小心井下”的护身符。历史就像这张巨大的网,把老金头、赵建军、林秀英的奶奶,还有现在的孙会计,统统网在了一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红色浆果,那种奇异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就在这时,远处食堂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之后,播放起了《东方红》。

音乐激昂雄壮,但在这一刻,我却听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厉。仿佛在那激昂的旋律背后,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哭喊,想要冲破这红色的年代,诉说那些被掩埋在冻土下的秘密。

我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的方向。

在那昏黄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子,正贴着玻璃,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是林秀英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加快脚步跑回了宿舍。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黄鼠狼,穿着清朝的官服,跪在一个巨大的黑洞前,不停地磕头。而洞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拿着我的罗盘,指着我说:“地眼开了,你该回家了。”


第5章 仓库失窃

那个关于黄鼠狼磕头的梦,纠缠了我整整两天。

每次闭上眼,那只穿着清朝官服的皮子就蹲在我床头,两只绿豆眼滴溜溜地转,手里拿着我的罗盘,嘴里不说是人话,也不像是兽语,发出的声音倒像是老留声机卡带时的滋滋声。

等到醒来,浑身像是被刚割完的草地压过一样,酸痛得厉害。

那是九月二十日的清晨。窗外的白桦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靠山屯的秋天短得就像一个喷嚏,还没等你回过味儿来,冬天的前哨就已经顶到了脑门上。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宿舍,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感觉胸口那股闷气稍微散了一些。但肚子紧接着就叫了起来——那是实打实的饥饿感。

最近兵团食堂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变差了。原本还能见着几颗肉星的白菜汤,现在清得能照出人影;二两一个的棒子面窝头,也缩成了核桃大小,咬在嘴里像是在嚼锯末,甚至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霉味。

“怎么才来?再晚点儿,连刷锅水都没了。”

大铁锅前,掌勺的大师傅把铁勺敲得震天响,眼神却往旁边瞟。

我拿着饭盒凑过去,一看桶底,果然只剩下半桶清汤寡水。心里正犯嘀咕,旁边挤过来一个瘦小的知青,那是连里的文书小王。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说:“青山,你还不知道吧?咱们的粮仓闹‘耗子’了。”

“耗子?”我愣了一下,舀了一勺汤倒进饭盒,“耗子还能把仓库搬空了?”

“哪是四条腿的耗子啊,是两条腿的!”小王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继续说道,“这几天指导员和孙会计在库房吵了好几回了。账面上对不上,每天晚上都得少个百八十斤粮食。你说奇不奇怪,那库房门窗锁得好好的,连个贼脚印都没留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粮仓失窃?在这个年头,粮食就是命。在深山老林里,没了粮食,哪怕你是钢筋铁骨也得饿成废铁。

正说着,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算盘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尖利。我转头一看,只见孙会计夹着个黑皮账本,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卡其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比那账本的封皮还黑。

“都别挡道!指导员说了,全体基干民兵,带上家伙,去仓库集合!”孙会计扯着嗓子喊道,那双小眼睛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又冷笑着移开了,“我看咱们屯里,是进了内鬼了。”

不到一刻钟,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知青和民兵就聚在了仓库门口。

这座仓库是早年日本人留下的旧砖房改造的,墙壁厚实,窗户都被铁条焊死,平时除了领粮时间,根本不让人靠近。此时,大门敞开着,一股混杂着陈年谷物、潮气和老鼠尿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指导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蓄了老长也没掉。看到赵建国带人过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了一脚。

“进去看看吧,看看咱们这群‘战友’到底干的好事。”指导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众人鱼贯而入。仓库里光线昏暗,几束阳光从高处的气窗射进来,照得空气中尘埃飞舞。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堆,现在看着有些参差不齐,尤其是靠里的角落,几个麻袋瘪瘪塌塌的,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孙会计快步走到那堆麻袋前,蹲下身子,伸手在一个麻袋的破洞处摸了一把,然后把手伸进麻袋里掏了掏,猛地站起身,一脸愤怒地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大家看。

那是半把发霉的高粱米,还有……几根暗黄色的长毛。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孙会计声音尖利,“昨天盘库还好好的,今天就少了整整一百五十斤!门窗完好无损,锁没被撬,墙没被挖,这不是咱们‘自己人’干的是谁干的?我看这黄毛,八成是有人故意放这儿做幌子,想往黄大仙身上泼脏水!”

人群中立刻起了骚动。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几分猜疑和恐惧。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旦被扣上“偷盗集体财产”或者“搞封建迷信”的帽子,这辈子就毁了。

“胡扯!”赵建国忍不住骂了一句,“谁没事儿放着好好的粮食不吃去喂耗子?再说这仓库晚上只有老金头和班长轮流守着,难道是说他们俩偷的?”

“我可没指名道姓。”孙会计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不过,既然守不住,那肯定是有内应。或者是有人用什么邪法子迷了守夜人的眼。指导员,我提议,今晚全屯大搜查!尤其是那些平时神神叨叨、或者私藏乱七八糟东西的人,都得查!”

他这话里带着刺,听得我心里直冒火。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在影射林秀英,甚至是老金头。

我也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孙会计,光凭几根毛就说内鬼,是不是太草率了?这毛……看着也不像是人身上的。”

孙会计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陈青山,你是新来的不懂。这山里黄皮子多的是,扒皮做领子、做帽子的都有。这毛,我看就是有人故意从旧领子上扯下来,想装神弄鬼!”

“我不许你这么说!”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老金头背着一捆干柴,正站在门口逆光处。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怒气,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来劈柴的短斧。

“老金头,你来得正好。”指导员皱了皱眉,“这仓库的事,你也得解释解释。昨晚是你值班吧?怎么丢了粮食都不知道?”

老金头没看指导员,而是把柴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那堆麻袋前。他没看孙会计,而是蹲下身子,盯着地面上的灰尘看。

我也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那几个瘪了的麻袋周围,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确实有一些痕迹。

那绝对不是人的脚印。

那痕迹细碎而轻浅,大约只有两寸长,前掌宽大,后跟收束,像是某种小兽的足迹。但这些足迹并不是四肢着地留下的,而是……双脚行走的。

而且,这些足迹排成了一条直线,就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在列队巡逻一样,整整齐齐地从门口走到麻袋堆前,又整整齐齐地离开。

最诡异的是,在每一个脚印的前端,都有三个细小的点,像是利爪刺破地面留下的。

“是……是两条腿走路的?”小王吓得往后缩了缩,“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有。”老金头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沙哑,“这是‘讨封’的脚印。这东西……不是来偷粮食的。”

“不是偷粮食?难不成是来送粮食的?”孙会计阴阳怪气地插嘴,“老金头,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粮食少了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这过冬的大计怎么搞?我看你就是想掩盖失职!”

老金头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精光,死死地盯着孙会计。那眼神太凶了,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狼,竟然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孙会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在地上。

“你懂个屁!”老金头怒喝一声,“这是供奉!是供奉!”

“供奉?”指导员也愣住了,“给谁供奉?”

老金头没回答,而是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又摸出一个打火机。他走到仓库门口,那是那串奇怪爪印消失的地方。

“咔嚓”一声,火苗蹿起。

老金头点燃了黄纸,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他念的不是什么革命口号,而是一种古怪的、听着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诉的方言。那调子忽高忽低,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烟雾缭绕升起,带着一股特殊的焦香味。我闻着这个味儿,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和那天在赵建军“鬼尸”旁闻到的味道有点像,也和林秀英给我涂的草药味有些许重合。

老金头一边烧纸,一边蹲下身子,用烧过的纸灰在地上撒了一圈。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看着那袅袅青烟,长叹了一口气。

“这林子里的老规矩,断了几年,现在看来……还得续上。”老金头看着指导员,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指导员,这粮食不是丢了,是被‘借’走了。咱们占了人家的地,砍了人家的树,人家不拿点东西怎么行?这是‘买路钱’,不给够数,这事儿没完。”

“你这是封建迷信!”孙会计缓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喊道,“指导员,你不能听他的一派胡言!必须搜查!再不济,今晚咱们轮流守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魅敢来偷军粮!”

老金头瞥了孙会计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怜悯,还有一丝警告。

“孙会计,你要是真想守,那就守吧。”老金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转身往外走,背影显得佝偻了许多,“只是有些门,一旦守上了,就未必守得住。有些东西,你不看它,它还把你当人;你若是瞪着眼要看它的真面目,那它……就不把你当人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指导员被老金头这一番话弄得有些犹豫。在那个年代,虽然破四旧,但在这种深山老林里,老百姓心里对那套神神鬼鬼的东西还是敬畏的。再加上老金头是抗联老战士的身份,指导员也不好发作。

“行了行了!”指导员挥了挥手,“今天先这样。孙会计,你把账重新算清楚。赵建国,今晚你带两个人加强巡逻。至于那些黄纸……扫了。”

人群慢慢散去。我也准备离开,却突然发现赵建国还蹲在那个角落里,盯着地上的那串脚印发呆。

“建国哥?”我喊了他一声。

赵建国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吓人。

“青山……”他声音颤抖着,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个间距。”

我蹲下看了看:“间距很小,大概只有半尺长。”

“这不是成年兽的间距。”赵建国咬着牙,手里紧紧攥着拳头,“这是我哥……当年教我认脚印时说的。这是‘崽子’的脚印。只有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黄皮子,才会迈这么小的步子。”

小黄皮子?

我脑子轰的一声。如果是幼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附近有一窝东西?还是意味着……那个在幕后操控的“母体”,就在这附近?

“而且,”赵建国指着脚印最前端的那三个小孔,“这个爪痕方向不对。正常的黄皮子走路,爪子是向内扣的,为了抓地。但这爪印……是向外撇的。”

“向外撇?”我不解。

“那是人穿鞋倒着走留下的假象,或者是……东西的后腿关节变形了。”赵建国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我哥死的那天,他在雪地上留下的最后一串脚印,也是这样的。”

说完,赵建国猛地站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今晚我要守夜。一个人。”

“不行!那太危险了!”我下意识地反对,“要是再出事……”

“不会有事。”赵建国打断了我,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老金头说那是供奉,我不信这个邪。要是真有东西敢来吃粮,我就让它见血。”

我知道拦不住他。赵建国的脾气就像长白山的石头,又硬又臭。

晚上,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声鹤唳,树叶刮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挠窗棂。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镰刀——这是我白天特意磨过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林秀英给我的那颗“守宫果”。那果子虽然干瘪,但在我手心里却微微发热,像是有脉搏一样跳动。

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装满粮食的麻袋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被推倒了。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但那叫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了脖子。

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

那是从仓库方向传来的!

赵建国!

我顾不上穿外套,抓起镰刀就冲出了门。外面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屯子黑得像墨汁。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仓库跑。

还没跑到近前,我就闻到了一股味儿。那不是烧纸的味儿,也不是粮食的霉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带着腥甜味的……麝香味。

就像是有无数只黄鼠狼在这个地方同时放屁,那种味道冲得我差点呕吐出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到仓库的大门半开着,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

“建国哥!”我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没人回应。

只有风声,还有……从仓库深处传来的,那种“笃、笃、笃”的声音。

不像是捣药,倒像是……硬骨头敲击水泥地的声音。

我握紧了镰刀,一步步挪向仓库门口。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低头一看,借着云层缝隙漏下来的一点月光,我看见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那是孙会计。

他躺在仓库门口的泥地上,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一块。他的双眼圆睁,眼球几乎要暴突出来,嘴巴大张着,里面似乎塞满了什么东西。

而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算盘。

算盘珠子凌乱散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而在他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手印。

只有五根手指,但手指细长如钩,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那个手印的位置,正对着林秀英给我纹身时的那个“锁”的位置——喉咙。

孙会计没死,他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抽气声,像是破风箱。

我蹲下身,刚想扶他,突然听见仓库深处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捏着嗓子唱戏:

“算盘精,算盘精,算尽机关命归阴……借君一副皮囊骨,换得井下……两扇门……”

那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

我猛地回头看向仓库深处。

在那漆黑的阴影里,亮起了两盏绿幽幽的灯笼。

不,那不是灯笼。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直立在半空中,比人还高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它正盯着我,手里还抓着一只沾满血迹的……赵建军的军鞋。


第6章 石人沟初探

那天晚上的事情,最后被定性为了一场“野兽袭击”。

据说当我晕倒在仓库门口的时候,是后来赶到的指导员带人把我们抬出来的。孙会计捡回了一条命,但脖子上那个乌青的手印整整半个月都没消下去,只要一开口说话,嗓子眼里就拉着风箱,嘶嘶作响。赵建国也没好到哪去,他在仓库角落里昏死过去,嘴里塞满了那种带着腥臊味的枯草,醒来后高烧了三天,那是被“阴风”扑了身子。

至于那双绿眼睛,还有那只赵建军的旧军鞋,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变成了某种因为过度疲劳和恐惧而产生的集体幻觉。兵团领导发了话,不许传谣,不许信谣,谁要是再提黄大仙,就扣谁的工分。

日子还得照样过,树还得照样砍。

到了九月二十八日,靠山屯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山风一刮,树叶子跟下雪似的往下落,铺得林间小道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时间上。

为了在封山前储备足够的过冬柴火,连里组织了一支精干的伐木队,直奔后山的“石人沟”。

关于石人沟,老金头曾千叮咛万嘱咐,那地方去不得。据说沟口立着几块天然的大石头,看着像是一排排没脑袋的人,那是靺鞨人留下的镇山石。早年间,那是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可现在,咱们讲究的是“人定胜天”,哪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越是深山老林,好木头才越多。

那天清晨,雾气很大。白茫茫的雾霭把整条山沟都填满了,十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伐木队一共二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扛着大锯或者斧头,腰间别着把镰刀防身。赵建国虽然大病初愈,但也执意要跟着来,他的眼神比以前更阴沉了,像是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大家都跟紧点,别掉队!”带队的副队长——现在是赵建国顶替了那个位置——在前头喊了一声。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里走。脚下的腐殖层很厚,散发出一股子烂树叶和蘑菇混合的怪味。越往里走,林子越静,静得连声鸟叫都没有。只有我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我走在队伍中间,手一直插在衣兜里,死死攥着那个罗盘。

进沟前还好好的,这会儿罗盘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在那儿滴溜溜乱转,根本定不下来。我也没敢声张,只是心里越发地发毛。这地方,磁场乱得一塌糊涂,或者说……这里的“气场”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日头稍稍高了些,雾气才散去了一点。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这里的红松长得笔直,每一棵都需两人合抱,树皮红得像血,直插云霄。

“就在这吧!这片林子够咱们砍两天的!”副队长下令道。

大家伙儿放下工具,开始干活。斧头锯子撞击树干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听着有点瘆人。

我和赵建国分在一组。他负责拉大锯,我负责在旁边打下手。他一言不发,机械地拉着锯,木屑纷飞,落了他满头满脸。

“建国哥,”我忍不住低声叫他,“你……还好吧?”

赵建国手里的动作没停,锯齿在树干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青山,你觉得那晚的鞋,真是幻觉吗?”他声音低哑,像是含着沙砾。

我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一棵合抱粗的红松,在赵建国和另一个知青的拉扯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躲开!都躲开!”

随着众人的惊呼,那棵大树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震得脚底下的地皮都抖了三抖。烟尘散去后,大树的根部因为连根拔起,在原本的树坑位置,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我去,这树底下埋着东西?”有知青喊道。

大家凑过去一看,只见那个树坑底下的泥土颜色不对,不是黑土,而是泛着惨白的灰土,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更奇怪的是,在那些纠结盘绕的树根中间,卡着一个圆圆的、生满了铁锈的东西。

赵建国二话不说,跳下坑去,用力掰开那些树根,把那个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一顶钢盔。

因为年代久远,钢盔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一层红褐色的铁锈。但这顶钢盔的形状很特别,不像是我们后来见过的那种,上面有个像五角星一样的通风孔。

“这是日本人的钢盔……”赵建国喃喃自语,手上的青筋暴起,“我爹以前给我看过照片,这是关东军的九十式钢盔。”

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在这深山老林里挖出日本鬼子的东西,总是让人心里发毛。

我跳下坑,接过那顶钢盔。它沉甸甸的,还带着泥土的腥气。我下意识地往钢盔里面摸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编号或者名字。

这一摸,指尖却触碰到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金属的触感,而是……纸。

我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钢盔翻了过来。随着几块碎锈片掉落,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从钢盔里的土块中滑落了出来。

“那是啥?”旁边的知青伸长了脖子。

我没理会,将那个油纸包捧在手心。这油纸包得极严实,显然是当年人特意这样做的,为的就是防潮。

“都别吵!”赵建国猛地回头吼了一声,吓退了围观的人。

他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凝重:“青山,打开看看。”

我点了点头,手指颤抖着剥开那一层层已经发脆变黄的油纸。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像是桑皮纸做成的护身符。

符纸上的朱砂印迹依旧鲜艳如血,上面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既不像道家的罡字,也不像佛家的梵文,倒像是一些古怪的图腾,看着让人眼晕。

“这是……”我皱起眉头,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

在那些图腾的下方,有一行墨迹。那墨迹虽然有些晕染,但字迹却清晰得令人发指。

那根本不是繁体字,甚至不是日本字。

那是四个清清楚楚的简体汉字:

——小心井下。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不可能。”我声音有些发干,把那张符递给赵建国,“你看这字。”

赵建国接过符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这是……新中国才有的简体字?可这钢盔……明显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啊!”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我接过钢盔,指着里面的内衬,“这钢盔如果是一九四五年以前就埋在这儿的,那时候哪来的简体字?除非……”

“除非有人在一九五六年文字改革之后,来过这里,并且发现了这个钢盔,留下了这张符。”赵建国接过了我的话,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青山,这墨迹看着挺新,不像是几十年前的。”

我也看出来了。这墨色黑亮,完全没有那种陈旧墨汁的灰暗感。甚至,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味。

“也就是说,最近这些年,有人来过石人沟,而且还知道这下面有什么‘井’。”我压低了声音,脑海中瞬间闪过孙会计那张阴沉的脸,还有仓库地窖里那股腐臭的热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建国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生疼。

“青山,你看这儿。”他指着那棵倒下的大树露出的根系深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盘根错节的树根深处,竟然夹杂着一块黑色的石头。那石头打磨得很平整,上面刻着一行字,因为被树根包裹了太久,几乎难以辨认。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那是一行日文。

我虽然日语不精,但我父亲是考古学者,耳濡目染之下,也认识一些。我认出了其中的几个单词:“第七……三一……支部……遗弃……”

“这是731部队的分支!”我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这地方,当年不仅仅是日本兵进去过,他们是来这儿搞东西的!”

周围的知青听到“731”这三个字,脸色都变了。在那个年代,关于这支魔鬼部队的传闻,在东北这片土地上流传得比鬼故事还可怕。

“别出声!”赵建国一把捂住我的嘴,警惕地看向四周的密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惹上大麻烦。先把东西收起来!”

我迅速将那张“小心井下”的符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又将那顶钢盔重新用泥土埋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踢回了树根底下。

下午的伐木工作,大家干得都有些心不在焉。那棵倒下的大树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露出了这片山林隐藏已久的秘密。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那种目光如芒在背,却又回头无物。走在最后面的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深的石人沟。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像人一样的石头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在那一刻,我分明看到,最远处的那块“石人”肩膀上,似乎蹲着一团黄色的影子。它正对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做着那个动作——

双手抱拳,像是作揖,又像是……送葬。

回到宿舍,我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拿出了那张符纸,借着昏暗的灯光再次研究。

简体字的墨迹确实很新。我甚至能感觉到书写者当时的急迫。这笔锋潦草,写字的人当时一定非常慌乱,甚至……是在逃命。

“小心井下。”

井下?

我想起了孙会计之前在挖地窖时说的话:“这是日本人的老窖井。”

难道说,整个靠山屯的地下,都连通着那个所谓的“井”?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秀英端着个药盆走了进来。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陈青山,赵建国说你今天在山里有些不舒服?”她轻声问道,目光却不由分说地落在了我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符纸上。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藏,但已经晚了。

林秀英的视线在触碰到那张符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她手里的药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水洒了一地。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比我在仓库里看见绿眼睛时还要强烈。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说了:“石人沟,一棵红松底下。”

林秀英身体晃了晃,扶住了门框。她死死地盯着我,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这字……是我写的。”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什么?”

林秀英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真相:

“三年前。我奶奶去世那天晚上……我曾经去过石人沟。我把这张符塞进了那个钢盔里……因为我想封住那个‘井’。但我没想到……它还是被人挖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绝望而空洞:

“陈青山,门已经开了。那东西……它跟上来了。”


第7章 黄三姑

林秀英那句“门已经开了”,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的天气变得异常古怪。明明还没到封山的时候,可天却灰得像一块发霉的抹布,整日整日地压在头顶。风也没停过,不是那种呼啸的大风,而是那种细碎的、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吹气般的阴风,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自从知道了那张符纸是林秀英写的,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在公开场合,她依旧是那个救死扶伤的卫生员,我也依旧是那个埋头苦干的知青。但偶尔目光在食堂或大田里交汇,我总能从她眼底看到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她像是在防备着我,又像是在防备着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赵建国那边也透着邪性。自从石人沟回来后,他变得更沉默了,每天晚上磨那把伐木斧,磨得霍霍作响,吵得整屋人都睡不好。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熬到了十月五日。

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二,按老一辈人的说法,这是“地门开”的日子,诸事不宜。

下午收工早,我正蹲在兵团宿舍门口的井边洗把脸。井水凉得扎骨,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刚捧起一捧水,我就觉得这水味儿不对。

往常的井水是清甜的,带着股泥土气。可今天这水,里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更像是那种……陈旧的、铁锈混杂着某种动物皮毛腐烂的味道。

我猛地抬头看向井口。黑洞洞的井口像是一只独眼,正死死地盯着我。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井底的水面晃动了一下,映出了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青山?”

一声呼唤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我手一抖,水盆“哐当”一声扣在地上。

回头一看,是赵建国。他手里夹着根烟,刚抽了一半,烟灰老长。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口井,眼神有些阴郁。

“咋了?脸色这么难看。”他问。

“没……没什么。”我掩饰道,“就是觉得这井水有点腥。”

赵建国皱了皱眉,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色微变。

“是有股味儿。”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跟那天石人沟那个树坑里的味儿,有点像。”

还没等我们细说,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人了!是黄三姑!”
“那老神婆咋来了?”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跳。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所谓的“牛鬼蛇神”都是被打倒的对象,尤其是像黄三姑这种公开搞封建迷信的“出马仙”,平日里都被民兵盯着,轻易不敢出屋,更别提大摇大摆地来兵团驻地了。

我和赵建国顺着人流走过去。

只见兵团门口的大榆树下,站着个干瘦的小老太太。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裹着块黑头巾,满脸的核桃皮纹,手里拿着根两尺多长的旱烟袋锅子。

虽然她长得慈眉善目,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点鬼火,在人群身上扫来扫去。兵团的几个知青正围着她,想赶她走,却又有点忌惮。

“去去去!老太婆,这儿是革命根据地,不许搞迷信!”一个北京来的知青大声呵斥道。

黄三姑也不恼,只是在那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也不看那个知青,嘴里却念叨着:“大喜子,你昨儿个晚上偷吃了家里两块腊肉,没敢跟你媳妇说吧?闹了半宿肚子,这会儿还虚着呢。”

那个知青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顿时一阵哄笑,原本那种敌对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黄三姑嘿嘿一笑,也不理会众人的眼光,迈着那双只有几寸长的小脚,颤巍巍地往人群里挤。

她的目光像是有准头似的,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哎,小同志,别躲啊。”黄三姑的声音尖细,像是一根针扎进耳朵里,“老身找的就是你。”

她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烧艾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你是……黄三姑?”我强作镇定地问。

老太婆没回答,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胸口,准确地说,是盯着我贴身放着那张符纸的位置。她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小同志,借一步说话?”她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吐出一口青烟。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边。赵建国想要上来拦,却被黄三姑抬手制止了。

“大个子,这事儿没你啥事儿。这小兄弟身上的因果,那是几辈子结下的。”黄三姑淡淡地说了一句,赵建国竟然真的迈不动步子了,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我心里暗暗吃惊。这老太婆,果然有点门道。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到了大榆树背风的一面。

“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总有人在背后盯着你?”黄三姑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尤其是半夜上厕所的时候,总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我浑身一僵。这确实是我不敢说出口的感觉。

“你也别怕。”黄三姑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那东西还没成气候,不敢轻易动‘地眼’的人。”

“地眼?”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您是说……我有‘地眼’?”

黄三姑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她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这儿。你这儿比别人多一线天机。”她幽幽地说,“俗人看山是山,你看山……看的是骨头。这屯子底下,那是通着黄泉的。你爹没教过你?”

听到“你爹”两个字,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您认识我爹?”

黄三姑没理会我的激动,反手一把扣住我的脉门。她的手劲儿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却滚烫烫的。

“不用我认识,你自个儿身上带着呢。”她盯着我的眼睛,语速突然加快,“小同志,你身上带着‘地眼’,那就是活人里的路标。那地底下的东西沉睡了这么多年,现在闻着味儿醒了,正想找你当梯子往外爬呢。”

“那东西……是什么?”我声音发干。

“是人心里的恶,也是山里的灵,被那帮东洋矮子搅和在一起,成了个四不像。”黄三姑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三年前,老林家的那丫头……哼,也就是林秀英她奶奶,想拿自个儿的命去填那个坑,结果呢?也就是把盖子压紧了点。现在盖子松了,那是压不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

黄三姑瞥了一眼我的口袋,冷笑了一声:“罗盘?那玩意儿只能定阴阳,定不了人心。真正的地眼在谁身上,谁就得担起这份因果。”

她顿了顿,突然凑近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子上。我甚至能看清她嘴里仅剩的两颗发黄的牙齿。

“小同志,记住老身一句话。今晚起,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回头。那东西快醒了,它现在还认不出你,千万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说完,她也不管我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道:“那口井,这几日别用了。水里有‘祟’。要想活命,就把那压在石头底下的‘护身符’随身带好了,别离身。”

说完这句话,她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颤巍巍地走出了兵团驻地。夕阳照在她那佝偻的背影上,拉出一条细长的、扭曲的影子,看着像是一只巨大的黄鼠狼。

我站在原地,背后的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赵建国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青山,她跟你说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刚才黄三姑的话大概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关于我爹的那部分。

“‘地眼’……”赵建国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在仓库里,那东西先找的是你。”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林秀英的喊声:“陈青山!赵建国!快来人!指导员晕倒了!”

我和赵建国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卫生所跑。

卫生所里乱成一团。指导员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里不住地吐着白沫。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发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林秀英正在给他做急救,额头上全是汗珠。

“怎么回事?”赵建国大声问。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回来,刚喝了一口,就这样了!”旁边的一个知青慌慌张张地说。

井边。喝水。

我想起了黄三姑的话——“水里有祟”。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指导员。这一看,我头皮都要炸开了。

指导员的衣服被扯开了,露出的胸口皮肤上,竟然浮现出几块暗红色的斑块。那些斑块不像是一般的过敏,更像是……某种文字的印记,又像是某种图腾的一部分,正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那是和我在石人沟那张符纸上看到的、一样的图腾。

“秀英,”我一把拉住林秀英,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他是喝了井水吗?”

林秀英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恐惧:“青山,这……这不像是中毒。他的脉搏……”

“他的脉搏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对不对?”我接过了她的话。

林秀英惊恐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指导员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他的眼白完全消失了,瞳孔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黄色,中间竖着一条细细的黑线,像是猫眼,又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

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发出一阵嘶哑的、非人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安静的卫生所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汉语,也不是俄语。

那是日文。

“……帰……り……た……い……”

(我想回家)

那一瞬间,卫生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我感觉到口袋里的罗盘突然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贴在我的大腿上。而林秀英,她的手腕上,那个鄂伦春族的纹身开始隐隐泛红。

黄三姑的话在我耳边炸响:“那东西快醒了。”

夜幕降临了。

这一晚,靠山屯的狗叫得格外凄厉,像是有一场看不见的大雪,正悄无声息地覆盖下来。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写着“小心井下”的符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人穿的胶鞋或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倒像是……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声音停在了我的门前。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声。很有节奏。

“谁?”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门外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缓缓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翻身下床,捡起那张纸条。借着月光,我看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字:

“今晚十二点,去后山老榆树下见面。别带别人。——黄三姑。”

我握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这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第8章 第一场雪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铅笔印子深深勒进粗糙的草纸纤维里。我盯着那句“别带别人”,心里那股子寒意比窗外的风还要烈。

十二点的钟声还没敲响,宿舍里已经鼾声如雷。赵建国的磨牙声格外刺耳,“咯吱、咯吱”,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在啃食骨头。我轻手轻脚地穿上棉袄,把那把藏着的工兵斧别在后腰,揣上罗盘,悄悄摸出了门。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停了,这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死寂。山里的风通常像野兽,没个消停的时候,可一旦它突然屏住了呼吸,那就是有什么比风更可怕的东西出来了。

我顺着墙根摸到后山。那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双双干枯的手,抓向夜空。

“来了?”

黄三姑的声音从树后传出来,吓得我差点拔出斧子。她盘腿坐在树根底下的避风处,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香炉,炉头插着三根还没烧完的香。那香火不是红的,是绿的,在黑暗中飘着诡异的青烟。

“三姑,这……”我刚开口,就被她抬手打断了。

“嘘。听。”她指了指耳朵。

我屏住呼吸。起初,只有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但很快,一种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爪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是无数只小脚在飞快地奔跑。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正在迅速向兵团驻地——或者说,向这棵老榆树包围过来。

“那是啥?”我握紧了斧柄,手心全是汗。

“那是来‘送客’的。”黄三姑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陈青山,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这地底下有个盖子?”

我点点头。

“盖子开了,里头的腥气漏出来,山里的东西就闻着味儿了。它们怕这味儿,但也馋这味儿。今晚,就是它们跟底下东西‘讲数’的时候。”

话音刚落,屯子里的狗突然叫了。

先是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到半分钟的功夫,全村几十条狗像是疯了一样齐声狂吠。那声音凄厉、绝望,撕心裂肺,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汪!汪汪!呜——”

狗叫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我和黄三姑就站在老榆树下,看着远处兵团驻地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影晃动,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吆喝。

但就在狗叫声达到最高潮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

所有的狗,在同一瞬间,闭上了嘴。

就像是被谁拿着一把无形的刀,一下子掐断了所有狗的脖子。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山林,瞬间跌入了绝对的死寂。这种死寂比刚才的狂吠更让人毛骨悚然。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边香炉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声。

“走了。”黄三姑突然站起身,把香炉踢翻,用土埋了。

“谁?谁走了?”我紧张地问。

“那东西……进屯子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回去睡吧。明天早上,你要是胆子大,就去屯口瞅一眼。那是给咱们看的‘戏’。”

说完,她身形一晃,像只鬼魅一样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我想追,却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那种压迫感,就像是有几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一夜,我回到宿舍,瞪着眼睛直到天亮。赵建国的磨牙声停了,整个屋子静得像口棺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了。

拉开窗帘一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下雪了。

这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大雪,而是那种细碎的、坚硬的雪粒子,夹杂着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阴历十月中旬,虽然冷,但下这么早的雪,在靠山屯也是稀罕事。

“鬼拍雪,今年冬天要死人。”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色铁青。

我穿好衣服,心里惦记着黄三姑的话,早饭也没顾上吃,拉着赵建国就往屯口跑。

屯口的大道上,已经围满了人。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民兵连长带着几个人在维持秩序,不让人靠太近。孙会计也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油腻腻的灰棉袄,手里攥着算盘,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害怕,倒像是在算计什么。

“让让,让让!”赵建国仗着体格壮,推开一条缝。

挤进去的一瞬间,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屯口那块刻着“农业学大寨”的石碑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只死狐狸。

它们都不是被猎杀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它们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趴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唯独那七颗脑袋,全部高高昂起,面向后山的方向。

那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睁着,眼珠子里似乎还映着昨夜那令人胆寒的死寂。

最邪门的是,尽管下了半宿的雪粒子,这七只狐狸身上却没有一丝雪,甚至连周围的一尺见方内也是干干净净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笼罩着它们,不让落雪沾染。

“这……这是黄大仙显灵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哆哆嗦嗦地说道,“这是给咱们屯子……立规矩呢。”

“立什么规矩?这是迷信!”民兵连长虽然嘴上硬,但手却在抖,显然也被这场面镇住了,“赶紧弄走!烧了!”

“烧不得!”

一声断喝从人群后面传来。老金头披着件羊皮袄,手里提着把猎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七只死狐狸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孙会计身上。

“金头叔,这玩意儿太邪性,放在屯口吓人……”民兵连长辩解道。

“谁敢动,我就崩了谁!”老金头猛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平端起来,“这是‘供品’。有人想拿咱们屯子的人填窟窿,这是外面的东西在给咱们提个醒!”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和赵建国,眼神严厉:“青山,建国,动手。把它们搬到后山林子里埋了。记住,头要朝后山,埋深点。别用铁锹,用手刨。”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不敢怠慢。这老金头平时虽然话少,但在屯子里威望极高,更何况他身上带着那股子杀气,连民兵都不敢惹。

我和赵建国找来麻绳,一人包着三只,我扛着剩下的一只,往后山走去。

那狐狸身子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却像是抱着一块冰,透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走到半路,我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狐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它的眼珠子好像动了一下,视线似乎正穿过我的肩膀,盯着我口袋里的罗盘。

到了后山的一片密林,我们开始挖坑。土还没冻透,但很硬。刨了一会儿,我的指甲都翻了,血渗进土里。

“建国,”我一边刨一边低声问,“你说金头叔说的‘拿人填窟窿’是什么意思?”

赵建国停下动作,呼出一口白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还记得昨天指导员那事儿吧?那井水不能喝了。昨天半夜……其实我也听见了。”

“听见啥?”

“脚步声。”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眼神有些发直,“就在咱们宿舍窗户底下。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四肢着地的声音。那东西在咱们宿舍外头转悠了半宿,最后好像去了……卫生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卫生所里现在还躺着指导员,还有在那值班的林秀英。

“等会儿埋完了,咱俩得去趟卫生所。”我沉声说。

埋好了狐狸,我们按照老金头的吩咐,把所有的爪子都朝向了后山深处。就在我们要填土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踩雪,又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我和赵建国立刻警觉起来,拔出腰间的斧子。

“谁?!”赵建国喝道。

没有人回答。

但就在那七只狐狸埋葬点的正上方,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赫然蹲着一只活着的黄皮子。

它比普通的黄皮子要大上一圈,皮毛油光水滑,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金光。它没有跑,也没有叫,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如坠冰窟。

那只黄皮子慢慢地直起了上半身,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对着我们——或者说,对着那个土坑,极其像人地作了一个揖。

它作完揖,转过头,那张尖尖的狐狸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它张开嘴,吐出了一句虽然字正腔圆,但声调尖细无比的话:

“谢……了……”

赵建国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斧子都脱手了。

那黄皮子说完这两个字,身形一闪,像道金色的闪电钻进了灌木丛,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妈的,这玩意儿……成精了?!”赵建国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

我心里也是一阵发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只黄皮子刚才的眼神,不像是在谢我们埋葬同类,倒像是在……嘲笑我们埋下了一个注定会发生的悲剧。

我们匆匆填好土,跑回了屯子。

回到兵团驻地,发现气氛更加紧张了。大喇叭里正在广播,说是为了防止流感蔓延,从今天起,全屯实行封闭管理,除了必要的生产劳动,严禁任何人随意走动。特别是那口井,已经被民兵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上面盖了厚厚的木板。

我看了一眼站在广播台下的孙会计。他正拿着小本子在记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后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封屯的命令,下得太及时了。及时得不像是为了防流感,倒像是为了……把我们都圈起来。

趁着赵建国去领工具的空档,我偷偷溜到了卫生所。

卫生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敲了敲门,没人应。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掩盖不住那底下隐隐透出的腥臭。

值班室里空无一人。我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空空如也。

指导员不见了。

被褥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床单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褐色印记,形状看着像是一个人形。而在枕头上,赫然留着一撮黄色的动物毛发。

“青山?”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林秀英正端着个托盘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圈黑得厉害,像是几夜没睡了。看到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托盘往身后藏了藏。

“秀英,指导员呢?”我指着空荡荡的病房问道。

林秀英咬了咬嘴唇,走过来一把拉住我,把我拖到了她的宿舍。那是间单独的小屋,平时只有她住。

进了屋,她关紧门,靠在门板上,身体微微发抖。

“昨晚……半夜的时候,他醒了。”林秀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力气大得吓人,挣断了绑带。他……他不是人。”

“怎么了?”我追问。

“他……他像狗一样,四肢着地,从窗户爬出去了。”林秀英眼里蓄满了泪水,“而且……而且是他自己把窗户打开的。出去之前,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那是畜生的眼神。”

我心里一沉。指导员不见了,身上带着那种诡异的诅咒,现在就在外面的山林里,或者……还在兵团的某个角落。

“秀英,你刚才藏的托盘里是什么?”我突然想起刚才的细节。

林秀英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托盘拿了出来。

上面放着一把剪刀,还有一缕黑色的头发,和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

“我奶奶留给我的手札上说,如果‘守门人’镇不住,就得用‘替身法’。”林秀英绝望地看着我,“我昨晚本来想……想去救指导员,可是我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建国的怒吼:“陈青山!你在里面吗?!出大事了!”

我和林秀英对视一眼,赶紧冲了出去。

院子里,老金头正站在那口被封起来的井边,手里拿着一张刚从井盖缝隙里抽出来的纸条。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看到我和赵建国过来,老金头把那张纸条狠狠拍在我胸口,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看……这是从井底送上来的。”

我低头一看,那纸条是我在石人沟见过的那种日式护身符的材质,上面用鲜血写着一个大大的字,字迹潦草扭曲,透着一股子癫狂。

那是一个“八”字。

但我认得那不是汉字“八”。那是萨满教义里的“生死门”符号,也是……

“这是我哥的字。”赵建国在旁边颤抖着说,“这是赵建国的笔迹!”

天空中的雪下得更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要掩埋这世间的一切罪恶。而在这白茫茫的幕布之下,那只埋葬了七只狐狸的新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准备破土而出。


第9章 赵建国的往事

那张带血的纸条被老金头烧了。就在井边的空地上,老人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纸卷在火苗里迅速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被冷风一卷,瞬间消散在雪地里。

“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老金头用脚狠狠碾着地上的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要是敢把‘赵建军’这三个字说出去,尤其是……”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了一下正往这边凑的孙会计,“尤其是不能让指导员回来前知道这事。听懂没?”

孙会计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算盘拨弄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皮笑肉不笑地说:“金头叔,您这是干嘛?指导员那是病了,大家伙儿都着急。要是赵建军……我是说,要是真有啥线索,那不是好事吗?”

“那是死人笔迹!你说是好事?”老金头猛地转过身,猎枪枪口差点怼到孙会计鼻子上。

孙会计吓得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脸色煞白,但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却藏着让我心惊的兴奋。就像是一个猎人,终于听到了狼嚎的声音。

这几天,靠山屯像是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那场“鬼拍雪”过后,天一直阴沉沉的,太阳像个发霉的蛋黄,挂在半天空吝啬地洒点光。封屯令下达后,各排的活儿停了,民兵日夜轮班巡逻,但这并没有让气氛紧张起来,反而让一种黏稠的、发霉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兵团。

赵建国变了。

那个总是闷头干活、像头倔驴一样的副队长,这几天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他不再带队训练,也不去食堂吃饭,就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窗户纸发呆。

那是1975年10月25日的晚上。北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大伙儿都睡了。赵建国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酒。

那是瓶散装的“烧刀子”,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抿一口。他用牙咬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我直咳嗽。

“青山。”他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

“建国哥,你少喝点。”我劝道。

他没理我,又灌了一口,这才转过头看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水光闪动,仿佛有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大坝。

“你也看见了,那个字,是我哥写的。”

我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三天前井底那张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癫狂,但那种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的写法,和赵建国平时的字迹有着七分相似。

“他死了三年了。”赵建国把酒瓶递给我,“整整三年。”

我接过酒瓶,抿了一小口,那股子热辣顺着喉咙烧到了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子身上的寒气。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大概是十月底。”赵建国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时候大伙儿都忙着进山搞副业,找人参、打松子。我哥,赵建军,那是屯里最有名的‘把头’,眼尖,鼻子灵。他说后山石人沟那边有‘货’,那是大货。”

说到这儿,他浑身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冷的东西。

“我没去。那年我腿上有伤,走不了山路。我就劝他,我说金头叔说过石人沟邪性,别去。可他不听啊,他说咱家穷,我要娶媳妇,他得备下彩礼。”

赵建国抬起头,眼泪顺着那张粗糙的脸颊流下来,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是跟着两个人一起进去的。一个是屯里的二赖子,另一个……嘿嘿,竟然是那个刚当上会计不久的孙孝廉——就是现在的孙会计。”

我心头猛地一跳。孙会计也去了?

“他们在林子里转了五天。五天啊,一点信儿都没有。第六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开开门一看……”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要呕吐出来。

“就看见我哥,站在门口。他背对着门,直挺挺地站着,像根木桩子。我喊他,他不答应。我走过去拍他肩膀,手刚碰着他衣服,我就……我就闻到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我忍不住问。

“腥臭味。像是烂了的鱼,又像是放坏了的血,还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就像那种……熟透了的烂瓜味。”赵建国痛苦地抓着头发,“我把他拉进屋,让他坐炕上。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他身上穿着进去时那件棉袄,全湿透了,不是雪化的水,是那种粘粘的、黄绿色的水。”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酒瓶。黄绿色的水……这让我想起了指导员失踪前床单上的那些痕迹。

“我帮他脱衣服。那一脱,我魂儿都吓飞了。”赵建国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棉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然后反手指着自己的后背,“就在这儿,肩胛骨下面。”

我凑过去一看。只见他右侧肩膀下方,有一块皮肤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陈年的旧伤疤,隐约还能看出五个指头的形状。

“那天早上,我哥后背上,印着这么一个黑手印。”赵建国颤抖着摸着那块皮肤,“那手印不像烫的,也不像打的,就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手伸进他身体里头,抓着他的心肝五脏。那黑印子还在往里渗气,黑紫黑紫的,周围全是紫色的血点子。”

“后来呢?”我感觉嗓子发干。

“后来?后来二赖子也回来了,不过是个疯子。他在屯口又哭又笑,见人就说‘仙家请客,肉没熟’。没过三天,二赖子就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至于孙会计……”赵建国冷笑了一声,“他是哭着回来的,说是林子里闹鬼,走散了,他是爬回来的。回来后大病一场,这以后胆子就变得特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那你哥呢?”

“我哥?”赵建国的眼神变得空洞,“他在家躺了七天。这七天里,他不吃不喝,水也不沾一口。我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黑手印越来越深,他的脸越来越黄。就像是……身体里的血都被那东西吸干了。”

“到了第七天夜里。那天也是像今晚这么冷。他突然坐起来了,把我也吓醒了。他张嘴要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然后……然后他就弯下腰,开始吐。”

赵建国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他吐的不是饭,也不是血。是一盆一盆的黄水。那水里有虫子,有毛发,还有那种……没消化的野果核。那味道,熏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吐完最后一盆,他倒下去了。我摸他的鼻子,没气了。身体还是热的,可就是没气了。死的时候,他那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房梁,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站在房顶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炉火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听着这段往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三年前的赵建军,现在的指导员,还有孙会计……这几条线索在石人沟那个死亡漩涡里绞在了一起。

“建国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觉得……那张纸条,真的是你哥写的吗?”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吓人,但很快又软了下来,颓然地靠在墙上。

“我不知道。青山,我真不知道。”他喃喃自语,“道士都说,人死如灯灭。可这林子里的邪性事儿,谁说得准?万一……万一他没死透呢?万一他还在那山里头……在那井底下……活着呢?”

“活着”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死了”还要让人胆寒。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极快,贴着雪地一掠而过,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但四肢着地的姿势又显得格外僵硬别扭。

“谁?!”赵建国反应极快,抄起放在炕头的猎刀,翻身就跳下了地,一把拉开房门。

寒风呼啸着灌进屋子,卷起地上的尘土。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根晾衣绳在风中疯狂地摆动。但是,在门前的雪地上,赫然留下了一行脚印。

那脚印很怪。不是普通人的脚印,也不是野兽的爪印。它像是光着脚踩出来的,脚趾细长且分得很开,但在脚后跟的位置,却有着一个明显的、像是被拖拽过的深坑。

“这是……‘垫脚’?”赵建国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铁青。

“什么垫脚?”我走到他身后,盯着那串脚印。那脚印从院子角落的柴火垛一直延伸到我们门口,然后又绕向了后窗。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赵建国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恐惧,“有些东西,它不是人变的,也不是鬼变的。它是被人硬生生从地底下叫上来,或者是用邪法炼出来的。这种东西,身子轻,脚后跟不着地,踩出来的印子就是‘垫脚走’。这是……‘赶尸’路子里的邪法,或者是……”

他没说完,但我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或者是当年日本人那套更恶心的手段。

突然,一阵细微的抓挠声从我们身后传来。

“滋啦……滋啦……”

声音来自后窗。那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在刮擦窗纸。

我和赵建国同时僵住了。我们背靠着背,手里紧紧握着武器。

“青山,你的罗盘。”赵建国突然低声说,“看看你的罗盘。”

我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祖传的铜罗盘。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我看到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就像是发了疯的陀螺。

“针动如泼,邪祟大作。”赵建国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它在找东西。它在找那个‘地眼’。”

那抓挠声停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过后,窗户纸上,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只有一个鼻子,和半张嘴的形状。紧接着,那个半张嘴张开了,隔着薄薄的窗纸,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我却听得真切的声音。

那声音尖细、阴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建……国……救……我……”

那是赵建军的声音。

但就在同一时间,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吼道:“不是我哥!我哥不是这个声音!”

那个窗纸上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似乎是被赵建国的拒绝激怒了。下一秒,一只枯瘦发青的手,“砰”的一声,猛地捅破了窗纸,伸了进来!

那只手上,长满了稀疏的黄毛,指甲乌黑卷曲,足有两寸长。

“动手!”赵建国怒吼一声,手里的猎刀狠狠扎向那只手。

“噗嗤”一声,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但没有血流出来,反而是一股黑臭的液体溅在了赵建国脸上。

那只手并没有痛觉,反而一把抓住了刀刃。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怪力从窗外传来,眼看就要把整扇窗户拽塌。

“烧它!”我灵光一闪,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狠狠砸了过去。

灯泡碎裂,煤油泼洒在窗棂和那只怪手上。我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燃后直接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像是人,倒像是狐狸被踩了尾巴。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是跌跌撞撞逃窜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风雪里。

我和赵建国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窗户已经烧着了一半,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把地上的火苗慢慢压灭。

“青山,”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眼神变得无比阴狠,“看来咱们躲不掉了。那东西既然能找上门,说明它已经闻着味儿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说实话,那天你跟着老金头去埋狐狸,那只活着的黄皮子,真的跟你说话了?”

我点了点头:“说了。它说‘谢了’。”

赵建国惨笑一声:“谢我们帮它把死掉的‘壳’埋了。那是替身法。青山,咱们这屯子,怕是早就被那些东西当成大酱缸了。现在,它们要下筷子了。”

他站起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那是他哥留下的唯一遗物。

“今晚我睡不着了。”赵建国翻开小册子,借着火光看着,“我得查查,这‘垫脚’走法,到底是哪路邪祟。你也别睡了,把你那罗盘收好。从现在开始,咱们俩轮流守夜。”

我看着他坚毅却又绝望的背影,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我们已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个关于“地眼”、“井下”和“黄仙”的秘密,正像这窗外的暴风雪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而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孙会计那双窥视的眼睛,或许正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记录着发生的一切。


第10章 地窖异响

那一夜的遭遇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虽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1975年10月30日,窗外的风雪停了,但天依旧阴得像个没洗净的铅盘子。兵团的喇叭里滋滋啦啦地响着,号召大家趁着封冻前的最后机会,抓紧挖地窖储备过冬的冬菜。

我和赵建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了门。昨晚烧坏的那扇窗户已经用木板草草钉死了,风一吹还是“呼哧呼哧”地漏气。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腰里的武装带,手里提着把铁锹,那股子狠劲儿像是要去跟谁拼命。

挖地窖的地点选在食堂后身,背风,土质也硬实。这活儿本来不用我和赵建国这俩干部亲自动手,但经历过昨晚的事,我们都觉得手里有点家伙心里才踏实,再者,那种想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的麻木感,也能暂时驱散脑子里的恐惧。

到了地儿,已经有几个知青和老乡在干活了。孙会计也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脖子上挂着那条永远不离身的灰围巾,正缩着脖子在一旁记考勤。看见我和赵建国过来,他扶了扶眼镜,眼神有些躲闪,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哟,陈副队长,赵副队长,昨晚那是……风大吧?把窗户都给刮坏了。”

赵建国冷哼一声,没接话,一脚插进冻土里,把铁锹踩得嘎吱作响。

我也没理他,选定了一块地就开始挖。这里的土层很硬,上面是一层黑褐色的腐殖土,再往下是褐色的粘土。一铁锹下去,只有一道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

挖到日头偏西,地窖已经初具规模,大概有两米多深。我和赵建国在下面负责清土,上面的人用筐往外拉。

“青山,换手。”赵建国把烟屁股往雪地上一扔,接过了我的铁锹。我爬上来喘口气,正想喝口水,下面突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铲在土上,倒像是铲空了,或者是铲进了什么空心的木头里。

“咋了?”我在洞口喊了一句。

赵建国没抬头,他疑惑地弯下腰,用锹尖在那块地方又磕了几下。“咚、咚、咚”。

回音很空。

“这底下不对劲。”赵建国的声音顺着地窖壁传上来,带着一丝惊疑,“这土色也不对,发黑,还有股子味儿。”

我也顾不上累了,顺着梯子滑了下去。靠近一看,只见赵建国脚下的那块土层已经被刨开,露出的不是褐色的生土,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像是石灰混合着煤渣一样的东西。而且,那层灰白色的硬壳上,隐隐约约有些规则的纹路,不像自然形成的。

“这是砖?”我蹲下身,用手套抹了一把上面的浮土。果然,是砖,那种老式的青砖,只不过已经被岁月侵蚀得酥烂不堪,一捏就碎成渣。

“这食堂后身,以前是啥地方?”我问赵建国。

赵建国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听老辈人说,这儿最早是个荒草甸子,日本人那会儿好像在这盖过几间房,后来都塌了。兵团建的时候,直接推平了就盖食堂,谁知道底下埋着这玩意儿。”

“别停,接着挖。”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种直觉和我昨晚罗盘乱转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看看这砖底下是什么。”

我们加快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青砖碎块清理出去。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突然毫无阻碍地陷了下去,赵建国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栽倒。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顺着那个破洞轰然喷出。

那不是厕所那种单纯的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硫磺、腐烂的肉块、生锈的铁器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息。就像是夏天暴晒了三天的死老鼠,又被泼上了一罐子变质的糖浆。

“咳咳咳!操!”赵建国被熏得直咳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也被那股气冲得眼泪直流,赶紧捂住口鼻。但这股气不仅仅是臭,它竟然是热的!

在这天寒地冻的东北深秋,在这两米多深的冻土层下,竟然冒出了一股灼热的湿气,瞬间把地窖里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洞口边缘甚至都融化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黑水。

“快上来!这地儿邪性!”上面的人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把绳子扔下来。

我和赵建国刚爬出地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孙会计突然凑了过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捂着鼻子嫌臭,反而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洞口。他的脸离洞口那么近,那股热气吹得他额前的刘海上都在滴水。

“孙会计,你靠那么近干啥?小心有毒气!”旁边一个知青拉了他一把。

孙会计没动,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恐惧,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极度的兴奋。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我和赵建国能听见:

“这是日本人的老窖井。”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瞬间被地下的热气蒙上了一层白雾,遮住了他的眼神,只听他幽幽地说道:“我小时候……在满洲国那边待过。这种砖,这种味儿,是那时候‘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专门用来埋……埋废料的。”

他说到“埋废料”三个字时,舌尖明显打了个颤。

“防疫给水部?”赵建国猛地揪住孙会计的领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是说731?那不是在哈尔滨吗?这破山沟里哪来的什么防疫部?”

“那是本部!”孙会计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但他并没有挣扎,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分支……那是分支。专门用来搞……搞‘特种’实验的。”

他说完这几个字,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赶紧把领子拽下来,缩回人群中,大声喊道:“都别看了!都别看了!这肯定是地下沼气爆裂,容易塌方!快!快拿土把这坑给我填上!指导员不在,出了事谁负责?”

“填上?”赵建国刚要发火,被我一把拉住。

我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和黑水的洞口,压低声音说:“建国哥,不能填。这底下连着东西。昨晚那个‘垫脚’怪,还有你哥……说不定线索就在这下面。”

赵建国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最后狠狠地啐了一口:“行,听你的。咱晚上再来。”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围的知青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地下是不是埋着金子或者是炸弹。只有孙会计,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焦躁,一会儿指挥这个拿土,一会儿催促那个快填,但这会儿坑里那股热气越来越大,熏得人根本没法靠近,填土的事只能暂时搁置。

晚饭大家吃得都没心思。那股地下的臭味像是长了腿,顺着风在屯子里乱窜,连食堂的大锅菜里似乎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到了晚上十点多,屯里的灯大半都熄了。

我和赵建国,还有林秀英,偷偷摸到了食堂后身。

林秀英是听到消息后主动找来的。她一靠近那地窖,脸色就变得煞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草药的布包。

“你们闻到了吗?”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不是死人的味儿。这是……‘蛊’味。是被坏了规矩的毒物。”

我们三人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爬下地窖。那个被挖开的洞口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张开的怪兽大嘴,那股热气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这一次,那股腥臭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赵建国举着手电,往洞里照去。

这下面是个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三四平米见方,全是青砖砌成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苔藓,在手电光下还微微搏动。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口铁井。

井口是圆形的,铸铁材质,上面锈迹斑斑,盖子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半开半掩地歪在一边。手电光束打进去,只能照到黑洞洞的一片深渊,深不见底,偶尔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发出呜呜的怪啸,像是有人在井底哭泣。

“这就是孙会计说的老窖井?”我小声问道,手里的罗盘指针又开始疯狂抖动,但这次不是乱转,而是一股脑地指向那口井里,死死地定住不动。

“这是眼。”林秀英突然开口,她走到井边,蹲下身,看着井壁上的一些刻痕,“这是‘地眼’的入口。这些符号……是用来镇压下面东西的。”

我凑过去看,只见井壁上确实刻着很多奇怪的符号,既不是汉字,也不像日文,倒像是一些扭曲的动物和人的线条。而在这些符号的缝隙里,竟然卡着一些东西。

赵建国伸手把其中一个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块布条的残片,虽然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但依然能辨认出那种特殊的土黄色。

“这……”赵建国的瞳孔瞬间放大,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认得那种布料。

那是兵团发的棉袄里的衬布。而那种土黄色,是只有三年前才发放过的一批旧制服的颜色。

“这是……”我感觉喉咙发干。

“这是我哥走丢那天穿的衣服。”赵建国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

就在这时,井底突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声音极沉闷,却又极清晰,就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井底的积水中挪动。

紧接着,一个微弱的声音,顺着井壁传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昨晚那种尖细的怪叫,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们的耳膜。

“救……命……我是……赵……建……军……”

赵建国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扑到井口,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嘶吼道:“哥?!是你吗哥?!你在哪?!”

“建国……别……下来……下面……全是……眼睛……”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某种液体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哥!我这就下来拉你上去!”赵建国发疯一样想往里跳,我和林秀英死死抱住他的腰和胳膊。

“不能下去!建国哥!那是陷阱!”我大喊道。

“放开我!那是我哥!他在求救!”赵建国两眼通红,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我们甩开。

“你看清楚!”林秀英突然指着井底,声音尖厉,“那是活人吗?”

手电光随着我们的挣扎剧烈晃动,最后聚焦在井底深处的一块岩石上。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我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确实和赵建军有七八分相似,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位置,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眼眶,里面塞满了那种黄色的、还在蠕动的毛发。

而在那张脸的脖子上,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深可见骨,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脖子,而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缝合上去的。

“啊啊啊啊!”

井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张脸猛地向后仰去,随后是一阵剧烈的水花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在井底翻滚。

一股浓烈的腥风从井口喷涌而出,把手电筒直接吹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们。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顺着井壁快速爬了上来,擦着我的脸颊飞掠而过,落在了地窖的角落里。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这声音不在井里,而在我们身后。

我和赵建国、林秀英同时猛地回头。

只见地窖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

他手里拿着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微弱的火苗。

火光照亮了一张惨白且带着嘲讽笑容的脸。

是孙会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把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作响。

“我就知道。”孙会计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只有这个引子,才能把下面的东西叫醒。”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热气的井,轻声说道:

“欢迎来到,‘不冻井’。”


第11章 封山

那一夜,孙会计并没有把我们推下去,也没有像电影里的特务那样突然掏出一把无声手枪。他只是站在地窖口,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死死地盯着我们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三具死尸。

“好奇心太重,容易折寿。”孙会计把打火机灭了,黑暗瞬间重新笼罩下来,“这井口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出去妖言惑众,耽误了生产建设,我有的是法子治你们的罪。”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渐渐消失在风里。

我们三个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了。赵建国怀里还死死攥着那块从他哥衣服上扯下来的破布条,整个人像是一头受了伤又无处发泄的野兽,站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那口井最后被我们用几块厚木板和几袋水泥封死了。虽然那是孙会计的意思,但我们也都默许了。在那股令人作呕的热气和那个酷似赵建军的声音面前,我们三个当时谁也没有勇气再往下看一眼。

但这事儿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那被封住的地窖口周围,始终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白雾。哪怕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那块地上的雪也是湿漉漉的,偶尔甚至能看到几缕绿幽幽的鬼火似的烟气从木板缝里往外钻。

屯里的狗开始变得狂躁不安,一到晚上就对着食堂后身狂吠,直到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为止。

转眼到了11月8日。

这一天,长白山北麓的天气像是变脸一样,早晨还只是阴沉沉的,到了中午,天边就卷起了墨汁一样的黑云。老人们都说,这是“大烟炮”的前兆,是要封山的暴风雪。

果然,不到下午两点,狂风夹杂着像刀片一样的雪粒子,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那风声呜呜咽咽,像是无数个冤魂在林海雪原里齐声哭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兵团的电线杆子最先遭了殃,院子里那根最粗的水泥杆子被风刮得嗡嗡作响,没过多久,“咔嚓”一声脆响,电线崩断了,整个屯子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接着是电台。

负责通讯的小知青慌慌张张地跑进食堂,那时候大家都点着马灯在吃晚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带着哭腔喊道:“报告连长……不,报告各位领导,电台坏了!全是杂音,根本联系不上团部!”

食堂里一下子炸了锅。

在这个年代,断了电还可以点油灯,断了电台就意味着彻底成了孤岛。若是这种暴风雪封上个十天半个月,屯里的粮食虽然够吃,但要是有人生病或者出什么意外,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慌什么!”指导员一拍桌子,但这声音在狂风的呼啸声中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暴风雪嘛,东北常有的事。大家抓紧时间吃完,回去把门窗加固好,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出门!”

我和赵建国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高粱米饭,却谁也没动筷子。赵建国的眼睛死死盯着食堂紧闭的大门,像是在透过门板看着那个被封死的地窖。

“青山,”赵建国突然低声说,“昨晚我又做梦了。”

“梦到啥?”我心里咯噔一下。

“梦到我哥。”赵建国端着碗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站在地窖口,浑身都在滴水,那水是黑的。他冲我招手,说:‘建国,冷,给我件衣裳。’但我刚要走过去,他的脸就变了……变成了那个黄皮子的脸。”

我还没来及说话,旁边坐下来一个人影。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儿扑鼻而来。

是老金头。他裹着那件破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得正起劲。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被马灯映得忽明忽暗。

“吃不下饭?”老金头眯着眼,吐出一口青烟,“我看你们几个,印堂都发黑啊。”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林秀英,她正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听了这话,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了桌上。

“金大爷,”我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这天……是不是有古怪?”

老金头嘿嘿冷笑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四溅。“啥叫古怪?这长白山里的老天爷,本来就没个准性。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把身子凑近了些。

“这天不是普通的封山。这是‘闭门煞’。”

“闭门煞?”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山神爷要关门清场了。”老金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砾,“这种天气一出来,山里的活物都得找窝冬眠。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也得往深洞里钻。但这回不一样……”

他指了指食堂后身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堵墙,但他指得极准。

“那底下有个热乎气儿。咱们看着是封山,实际上,是把咱们和那底下关在了一个笼子里。”老金头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那里面藏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警惕,“陈知青,你那天挖出来的那个井,不是日本人挖来取水的。”

“那是啥?”赵建国忍不住问。

老金头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神龛’。”老金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那是专门用来供‘东西’的神龛。”

“神龛部队?”我想起了之前听到过的传闻,那是日军的一支秘密部队。

老金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是后来编的名号。1944年的冬天,比今年还冷。那时候我还是抗联的交通员,有一次路过石人沟那一带,远远看见那一带的雪地里冒着热气。”

“大雪天冒热气?”林秀英抬起头,插了一句,“那是地热吧?”

“要是地热就好了。”老金头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恐惧的光,“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大,凑过去看。看见那沟里搭着帐篷,帐篷外面没挂膏药旗,挂的是白布条。那些日本兵不站岗,全都跪在地上,对着那个井口磕头。”

“井口?”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对,就是那种不冻井。那井口往外喷的不是热气,是红雾。而且……”老金头咽了口唾沫,“我听见井里面有动静。不是水声,是有人在笑。那种笑声,尖细尖细的,像是个孩子,又像是个老太太,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赵建国手里的碗“当”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饭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颤声问道:“笑?井下有人笑?”

“后来呢?”我赶紧拉住赵建国,示意他坐下,继续问老金头。

“后来……”老金头苦笑了一声,“后来我想靠近点看,结果被发现了。那帮日本兵不像普通兵那么愣,动作快得像猫。要不是我路熟,钻进林子里,那天就交代在那了。再后来,抗联大部队想去端了那个据点,结果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把烟袋锅子重新塞进嘴里,却不点火,只是干嘬着。

“那个部队,是不是叫‘神龛部队’?”我把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老金头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你咋知道这名字?你爹教你的?”

我点了点头。

“唉……你爹是个明白人啊。”老金头叹了口气,“没错,那是代号。但他们自己管那叫‘灵肉工厂’。他们不信那些洋科学,他们觉得这长白山底下埋着老神仙,想借着这井里的‘气’,造出点比枪炮还厉害的玩意儿。”

“造出来了?”赵建国问,声音哑得可怕。

老金头看了一眼窗外狂暴的风雪,那风声拍打着窗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

“要是没造出来,这地底下也不会到现在还热乎着。”老金头幽幽地说,“那天我在地窖口闻到了。那股子甜腥味儿,就是当年我闻见过的。那是血混着药草发酵的味道。那东西……没死,它只是睡着了。”

食堂里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虽然那是马灯,不可能闪烁,但我觉得那是我的幻觉。或者,是那股看不见的寒意渗进了骨髓。

“金大爷,那我们现在咋办?”林秀英的手在桌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既然封山了,跑也跑不掉。”

“等。”老金头吐出一个字。

“等?”

“等这阵风雪过去。也等……那下面东西彻底醒过来。”老金头站起身,拍了拍皮袄上的雪沫子,“你们几个记住了,不管晚上听见什么动静,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开。尤其是听见唱戏的声音。”

“唱戏?”我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传闻,“唱《狸猫换太子》?”

老金头脸色一变,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背着手走了。他那佝偻的背影在摇曳的马灯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寂,就像是一棵在风雪中枯死的老松树。

那一夜,风雪更大了。

整个兵团驻地像是被这白色的巨兽一口吞没。宿舍里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啦啪啦”直响,我和赵建国躺在炕上,谁也没睡着。

后半夜的时候,那种声音来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狗叫声。

那是从地下传来的,沉闷、压抑,却又穿透力极强。

“咿——呀——”

一声尖细的唱腔,像是戏文里的旦角,但调子却怪诞至极,忽高忽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媚态和凄厉。

赵建国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手里的半块砖头那是他睡觉时一直压在枕下的。

“你听见没?”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是从那个被封死的地窖方向传来的,沿着地基的缝隙,一点点钻进了这栋房子。

“咿——呀——这里——风景——独好——”

那唱词断断续续,紧接着,是一阵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

“滋啦——滋啦——”

就在我的床头位置。

我僵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我想起老金头的警告: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开。

可这东西,它没在敲门。它在挠窗户。

我想象着窗外那张贴着报纸的玻璃后面,此刻是不是正贴着一张脸。一张长着黄色毛发、眼眶里塞满毛发的脸?还是一张已经死去三年的赵建军的脸?

突然,挠窗户的声音停了。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一直走到我们的门口,停下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查岗的。”赵建国松了一口气,显然他也听出来了,这是副连长查铺的声音。

我正想起来开门,赵建国突然按住了我。他的手劲大得吓人。

“不对。”赵建国盯着门口,眼睛瞪得滚圆,“副连长左腿有残疾,走路是拖着脚的。这个脚步声……是落在实处的。”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不是副连长。那是谁?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稍微急促了一些。

同时,一个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关东口音,却又像是捏着嗓子学出来的:

“两位副队长,睡了吗?孙会计让我来喊你们一下,说是地窖那边……裂开了。”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那个声音是……孙会计的声音。

但孙会计住在前院的家属区,离这有一里多地。而且,就在十分钟前,我明明看见前院的灯还亮着,他怎么可能这么快过来?

更重要的是,老金头说过,不管听见谁叫,都别开门。

门外的声音见我们没动静,又笑了一声。

“嘻嘻……不开门?那可就不怪我了……这井里的东西,饿着呢。”

话音未落,门缝下面,突然渗进了一股黑水。

那水腥臭无比,瞬间就在地上蔓延开来,而在那黑水里,竟然慢慢地浮上来几张黄裱纸。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而在符咒的旁边,赫然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简体字:

“井下有人,想回家了。”

那是赵建国的字迹。确切地说,是他失踪前写入党申请书时的字迹。

赵建国看着地上的字,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哥!是你吗哥?!我给你开门!”

“别去!”我大喊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但门外的东西似乎被激怒了。

“嘭!”

一声巨响,那扇厚实的木门猛地向内凸起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撞击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好冷啊……建国,哥冷啊……”

门外的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哭喊,那是赵建国的声音,却又夹杂着那种尖锐的、非人的嬉笑声。

“嘭!嘭!嘭!”

撞击声越来越剧烈,整个门框都在颤抖,顶棚上的土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看了一眼窗外,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混沌。

在这完全与世隔绝的黑夜里,封山了。

封住了生路,也把那些地底下的东西,和我们关在了一起。


第12章 夜半唱戏声

那一夜的撞击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玩腻了拍皮球,随手把球扔进了深沟里,门外的动静突然消失了。没有脚步声远去,没有风雪呼啸,甚至连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在一瞬间抽离,只剩下屋内我们几个粗重的喘息声。

我和赵建国顶着门僵持到了天亮。

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时候,我们才有勇气松开手。门板上全是湿漉漉的霜花,而在离地一米高的位置,赫然印着几个深深凹陷的抓痕。

那不是人手印。那痕迹细长、锋利,硬生生地嵌进了厚实的松木板里,足有三四寸深,像是被几把烧红的铁钩子狠狠挠过。最渗人的是,抓痕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黏液,此刻已经凝固,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像是烂熟的果子混合了生锈的铁器。

“这是……”赵建国看着那抓痕,嘴唇哆嗦着,没敢往下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力量,绝不是活人能有的。

早集合的号声吹响了。我们赶紧找了块旧抹布,把门上的痕迹草草擦了擦,又用泥巴糊住。那股暗红色的黏液虽然擦掉了,但那种钻进木头里的腥味儿却怎么也盖不住。

食堂里死气沉沉。

孙会计坐在主席桌旁,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热气腾腾地熏着他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跟炊事员开了个关于昨晚风雪的玩笑。但我不经意间发现,他的右腿微微有些颤抖,那是只有极度恐惧或者极度亢奋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还有,他的手指上缠着一块创可贴,那是之前没有的。

“昨晚听见动静了吗?”孙会计突然端着缸子走过来,眼神在我们几个脸上扫过,“有些小同志,胆子小,听见风声就在屋里瞎咋呼。”

赵建国手里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脖子上的青筋直跳。我赶紧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抢着说道:“没事,孙会计。就是风太大了,把窗户纸刮破了。”

“嗯,没事就好。”孙会计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张没揉开的面皮,“封山了,大家都不容易。尤其是有些陈年旧事,烂在肚子里最好。要是非要说出来,这满山的大雪,可不一定埋得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了一眼日历,1975年11月15日。

这是封山的第三天,也是那个声音出现的第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风雪停了,但月亮却出奇的亮。那种亮不是清辉,而是一种惨白的、带着寒意的光,把雪地照得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我和赵建国没敢睡实。后半夜的时候,屯子外面突然飘来一阵调子。

起初,我以为那是风穿过枯树梢的哨音。但很快,那调子有了起伏,有了音节,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金丸在此,狸猫何在……”

那声音极细,极尖,像是用一根钢丝勒着喉咙唱出来的。它不是从某一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像雾气一样,弥漫在整个屯子的上空,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赵建国从炕上弹起来,抓起那块半截砖头,脸色铁青:“什么动静?”

“别说话。”我按住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戏。是京剧。

虽然我不怎么听戏,但这调子太诡异了。它不是那种高亢激昂的西皮流水,而是一种阴森森、慢吞吞的二黄,透着一股子从阴曹地府里渗出来的阴冷。

“……换去太子,换去心肝……”

那唱词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

“是《狸猫换太子》。”隔壁宿舍的老知青懂戏,这时候也在外面走廊里嘀咕,“但这调门怎么听着像是……像是给死人唱的?”

那一夜,全屯的狗没叫一声。它们全都缩在窝里,把头埋在肚子下面,瑟瑟发抖。只有那唱戏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屯子里就炸了锅。

好几个人都说昨晚听见有人在屯子边上唱戏,还有人看见后山的林子里挂着红灯笼,一晃一晃的。连队长大发雷霆,说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派了民兵去搜山,结果雪地上连个耗子印都没找着,只在一棵老榆树上,发现了一块挂着黄绸子的树皮。

那黄绸子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看着就像是给死人烧的纸钱。

到了晚上,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离得更近了。

就像是有人贴着我们宿舍的窗户在唱。那声音穿透了玻璃,直往脑子里钻。

“……刘妃祭坛,冤魂索命……”

我和赵建国、林秀英聚在连队的会议室里——这里是全屯房子最结实的,大家都不敢回宿舍睡。老金头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着烟,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忧虑。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赵建国烦躁地走来走去,手里的烟头捏得粉碎,“唱戏?谁大半夜的跑到这鬼地方唱戏?”

“不是人唱的。”林秀英突然开口了。

她的脸在昏暗的马灯下白得像纸,眼神却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怎么知道不是人?”赵建国停下脚步。

林秀英颤抖着指了指窗外:“人的嗓子,唱不出这种拐弯。这是‘翻调’,只有鄂伦春族的萨满在……在招魂的时候才会用。”

“招魂?”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给谁招魂?”

林秀英没回答,只是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诡异的京剧腔,而是夹杂进了一种更原始、更苍凉的呼啸声。那声音低沉时像是一头老熊在咆哮,高亢时又像是一只夜枭在哭啼。它与那京剧的唱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和谐。

“……狸猫……换子……黑水……归来……”

“不对。”林秀英突然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青山,你听!这中间夹杂的那段调子!”

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在女人尖细的唱词间隙,确实有一段低沉的吟唱。那语言我不懂,听着既不像汉语,也不像日语,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震动感,震得我心慌。

“那是什么?”

“那是鄂伦春的古语,是我奶奶教过我的禁曲。”林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引路歌’。那是……那是给那些不该回来的亡灵指引回人间之路的歌!”

“亡灵?”赵建国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不仅仅是亡灵。”老金头在角落里突然开口了,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那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魂。日本人当年干的那档子事,就是把活人的魂和动物的魂硬搅和在一起,想造出个听话的‘仙’。这唱戏的,就是在把这些散了的魂,重新叫回来。”

“谁在唱?”我问。

“谁知道呢。”老金头叹了口气,“也许是被害死的抗联战士,也许是那些被日本人当成实验品的山里的老把头。或者是……那个地窖里的东西,自己在唱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玻璃窗突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

窗户上并没有撞上什么东西,但那层薄薄的玻璃上,竟然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那冰花不是自然凝结的,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迅速画出来的一样。

那是几张脸。

扭曲的、尖嘴猴腮的脸。

狐狸的脸。

而在那些狐狸脸的中间,赫然有一张人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正对着我们,做出一个狞笑的表情。

“它在里面。”林秀英指着窗户上的冰花,尖叫道,“声音是从窗户里传出来的!不是在外面,是在这屋里!”

我猛地回头看了看会议室的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堆放的一些杂物。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我感觉到,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在那些马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正有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唱戏……”

突然,会议室的天花板上,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我们头顶的隔层里。

紧接着,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京剧唱腔,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从头顶轰然砸下:

“……这一拜,谢你恩深似海;这一拜,送你黄泉路白!”

“跑!”

老金头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房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瞬间吹灭了马灯。黑暗中,我只觉得脚踝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狠狠抓了一把。

“救……命……啊……”

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那是赵建军的声音。

我惨叫一声,拼命往外蹬腿。赵建国一把拽住我,把我拖出了会议室。

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幽幽的绿光,紧接着,里面传来了阵阵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还有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的唱戏声: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好一出借尸还魂来……”

我们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声音并没有被关在屋里。它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风雪,在整个靠山屯的上空回荡。

而这一次,我听清了。

那唱戏的女声后面,确实有一段低沉的、鄂伦春语的吟唱。那调子苍凉而绝望,像是在为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送葬。

林秀英抓着我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她颤抖着翻译出了那段古语的意思:

“地眼开了,门开了。孩子们,回家吃肉了。”

我望向后山方向。

在那一轮惨白的圆月之下,在石人沟那漆黑如墨的林海边缘,我似乎真的看到了一点红光。

那不是灯笼。

那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它在雪地里缓缓地睁开,注视着这个被大雪封锁的孤岛,注视着我们这些瑟瑟发抖的羔羊。

孙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不远处,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真好听。”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奋,“终于,把‘大轴’盼来了。”


第13章 井下录音

那一夜的唱戏声像是一场高烧后的梦呓,随着第二天的一场大雪,彻底没了声息。

屯子里的空气却凝固得比冰层还要厚。大家干活儿都不说话,眼神躲躲闪闪,生怕一开口,就从嘴里吐出那些阴森森的戏词来。连队里的那条大黑狗,以前见人就扑,这两天却缩在狗窝里,只有看见赵建国的时候才肯勉强哼唧一声。

到了1975年11月22日,封山已经半个月了。

这天下午,孙会计突然找到了我和赵建国。他穿着那件总是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客气。

“小陈,小赵啊,”孙会计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地窖里的冬菜不太够了,上面有指示,想让你们俩下去再清点一下。顺便……看看那个洞,能不能用木板给封严实了。老金头那把老骨头,就不折腾他了。”

我和赵建国对视了一眼。自从那天晚上在会议室撞见他在鬼鬼祟祟地记录,我们就对他有了防备。但他既然拿“指示”压人,我们也没法拒绝。

“行。”赵建国闷声应道,“但我得带把铁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会计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对了,手电筒电足不足?要是不够,去我那领两节新的。”

地窖在伙房后面,原本是个菜窖,上个月挖冬菜的时候,铁锹凿穿了地皮,露出了下面的那个黑洞。那股腐臭的热气虽然散了些,但只要一下去,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和赵建国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霉味混合着烂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地窖很大,没有灯,只有头顶那个通气孔透下来一束惨白的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留神脚下。”赵建国走在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扫来扫去。

那个洞口就在角落里,上面盖着几块烂木板,旁边堆着几筐发了芽的土豆。自从那天发现这下面连着日本人的老窖井,谁也不愿意靠近这儿。

“青山,”赵建国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地窖比以前深了?”

我心里一咯噔。这几天我也总觉得这地窖有些不对劲,空间感很别扭,好像墙壁在往里挤压似的。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祖传的罗盘——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平时很少拿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见罗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根本定不下来。

“磁场乱了。”我收起罗盘,手心里全是冷汗,“下面有东西,在干扰磁场。”

我们走到那个洞口边。赵建国用铁锹挑开盖在上面的烂木板,黑洞洞的井口瞬间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一切。

手电筒的光束打下去,只能看见几米深的砖壁,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股子腥甜味儿,比那天晚上更重了。

“我去把那边的烂木头拖过来封上。”赵建国说着,转身走向另一堆杂物。

我拿着手电筒,忍不住又往井口里照了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光束的最边缘,在井壁的一处凹陷里,似乎有一抹反光。

不是水光,是金属的光。

“建国,等等!”我喊住他。

我趴在井口边,尽量把大半个身子探出去。那是一个铁盒子,卡在两块青砖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但那上面隐约的一行日文编号,让我心头巨震。

“那是……日本人的东西。”我喃喃道。

赵建国扔下木头凑过来:“什么?”

“下面有个盒子。我得下去拿。”

“你疯了?”赵建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那下面指不定有什么玩意儿呢!”

“就在井壁边上,不深。”我看着他的眼睛,“孙会计特意让咱们来‘封洞’,又特意提手电筒。我觉得他可能不是想让咱们封洞,是怕这东西被雪水泡坏了,或者是……他在试探咱们能不能找到它。”

赵建国愣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鼓了起来。过了半晌,他骂了一句脏话,解下腰里的麻绳,牢牢地系在我的腰上。

“我就在上面拽着。要是绳子动了,或者听见你叫唤,我就把你硬拽上来。不管那下面有什么。”

我点点头,抓着绳子,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井壁上满是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黏液。下到大概三四米深的地方,我够到了那个盒子。它比我想象的要沉,死死地卡在砖缝里,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我用力一掰,“咔嚓”一声,锈蚀的铁盒边缘掉了一块铁渣,盒子松动了。我把它抱在怀里,那股子腥臭味几乎要把我熏晕过去。

“拉!”我喊了一声。

上面传来赵建国吃力的闷喝声。绳子绷得笔直,一点点把我往上拽。就在我快要出井口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脚下的虚空里,有一股气流轻轻托了我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往上送了一程。

我头皮炸开,手脚并用地爬出井口,瘫坐在烂白菜堆上大口喘气。

“看见啥了吗?”赵建国一边解绳子一边问。

我摇摇头,指了指怀里的铁盒子:“先回屋。”

我们没敢直接回宿舍,而是钻进了平时没人去的锅炉房。这里烧热水的炉子整天轰隆隆响,说话方便。

铁盒已经锈得快散架了,盖子上有一层厚厚的黑泥。我用炉钩子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盖子。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里,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飘了出来。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笔记本,和一个小铁皮圆柱筒。

“这是什么?”赵建国凑过来。

我先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日文,字迹极其潦草,像是疯子的呓语。我不懂日文,但父亲以前教过我一些简单的识别。

我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解剖台。

上面躺着一只巨大的黄皮子。但这只黄皮子的身体结构极度扭曲,它的后肢被强行拉长,像人的腿一样直立,而胸腔却被剖开,里面塞进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器官。

照片下面有一行红色的字,那是用血写上去的注解。

我辨认了半天,拼出了几个汉字:“实验体……零号……黄仙……宿主……”

“操。”赵建国骂了一句,脸色煞白,“这是那帮畜生干的事儿?他们想把黄皮子变成人?”

“或者是想把人变成黄皮子。”我颤抖着手,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日期:昭和十八年(1943年)冬。

我又拿起那个小铁皮圆筒。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微型胶片。

“锅炉房后面有个废旧的电影放映机,虽然坏了,但片灯还能亮。”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咱们看看这胶片里有什么。”

十几分钟后,我们在一堆破烂零件里拼凑出了一个简易的观片台。我把胶片卡在缝隙里,打开光源,让光线穿过胶片,投射在墙壁刷白了的石灰面上。

画面晃动了几下,清晰起来。

那是一段抖动的黑白影像,看拍摄角度,应该是有人偷偷拍摄的。画面背景就是这口井下面的实验室,只不过那时候还没这么破败,到处都是闪着寒光的仪器。

镜头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军医正围着一张铁床。床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鄂伦春族的皮袍子,脸上画着红色的萨满纹彩。他还在动,嘴里似乎在疯狂地咒骂着什么,但声音被处理掉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一个戴着眼镜的军医拿出一根针管,里面不是药水,而是一种黑色的、像是在流动的液体。他毫不犹豫地把针头扎进了那人的脖颈。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蛇在游走。他的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反转。最恐怖的是他的脸——五官开始移位,鼻子和嘴巴向前突起,耳朵变得尖长,一层黄色的绒毛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只怪物。

一只直立着的、长着人脸轮廓的黄皮子。

它猛地挣断了皮带,扑向了离它最近的一个军医。镜头剧烈摇晃,画面中鲜血飞溅,伴随着那个怪物发出的、既像人又像野兽的嘶吼声。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张脸上。

那张脸虽然长满了毛,五官扭曲,但我依然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充满绝望、愤怒,却又极其熟悉的眼睛。

我猛地回头看赵建国。他也死死盯着墙壁,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是……”赵建国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那是我二叔……”

“你二叔?”

“我二叔当年是抗联的侦察员,1943年失踪,组织上说是牺牲了。”赵建国的眼眶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原来……原来是被抓到了这儿!”

就在这时,锅炉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花卷了进来,炉火猛地窜起老高。

“这么冷的天,躲在这儿烤火呢?”

孙会计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他站在门口,背着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炉火照得通红。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们,而是死死地钉在墙壁上那张定格的、变成怪物的脸上。

“哎呀,”孙会计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惋惜,“这可是宝贝啊。怎么就被你们给翻出来了呢?”

他缓缓抬起手,手里并没有拿账本,而是握着一把黑沉沉的撸子。

“两位小同志,这东西,不该你们看。”孙会计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慢慢抬起,“把它给我。或者,你们下去陪你们的老前辈,继续这出戏?”


第14章 孙会计失踪

那把黑沉沉的撸子指着我的眉心,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窥视死神的眼睛。

锅炉房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冻结,只有炉火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呼作响,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和那张胶片里的怪物影子重叠在一起。

孙会计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有些狰狞,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缝着算账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

“给我。”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秃,指尖泛着青白,“那日记,还有胶片。别逼我在这儿开了荤。这荒山野岭的,就算崩了两个知青,我也只要往日本人那堆破烂里一推,那就是你们自己乱摸触电死的。”

我和赵建国都僵在原地。赵建国的手还按在炉钩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拼命压抑着扑上去拼命的冲动。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胶片里变成怪物的,就是他亲二叔。这不仅是证据,更是他二叔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影像,是那段惨绝人寰历史的铁证。

“孙会计,”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杀了我们,你也活不了。连队里少了两个人,老金头能把这靠山屯翻个底朝天。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年头,死人比活人更麻烦。”

孙会计的手抖了一下。

“少跟我耍嘴皮子!我的联络人要是发现东西泄露了,你们俩还是死,我也得死!拿来!”孙会计有些急躁,枪口往前一送,几乎顶到了我的脑门。

就在这时,锅炉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是某种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尖锐、短促,瞬间被风雪声吞没。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从房顶上跑过,震落了一层房梁上的积灰。

孙会计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顶。

就是现在!

赵建国动了。他像一头猎豹一样窜起来,手里的炉钩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孙会计的手腕。

“铛!”

一声脆响,孙会计惨叫一声,那把撸子脱手飞出,撞在砖墙上,落进了煤堆里。但他反应极快,趁赵建国还没收势,整个人像条滑腻的泥鳅一样往旁边一滚,捡起地上的棉帽子就往门外冲。

“你们等着!那东西不会放过任何人的!”孙会计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森,“地眼开了,都得死!”

赵建国还要去追,我一把拉住他:“别追了!外头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雪,他有备而来,咱们追上去就是送死。”

赵建国喘着粗气,狠狠地锤了一下炉壁:“他妈的!让他跑了!”

我蹲下身,在煤堆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捡起了那把枪。但这把老掉牙的勃朗宁撞针似乎已经坏了,根本击发不了。

“算了,胶片还在就行。”我拍了拍身上的煤灰,看向墙壁。刚才混乱中,赵建国已经把那张珍贵的胶片从简易投影机上拆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孙会计逃走了,但他并没有离开屯子。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屯里的气氛变得诡异到了极点。孙会计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来食堂吃饭,也没回宿舍,连队点名的时候,指导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孙会计去师部结账了,要住几天”,便不再多提。

但我知道他还在。因为有好几次半夜,我感觉到宿舍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黄鼠狼,窥视着我们的举动。

转眼到了1975年12月1日。

这天夜里,一场巨大的暴风雪席卷了长白山。这种雪在东北叫“大烟炮”,风卷着雪沫子,打得人脸生疼,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连呼吸都困难。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一股寒气直往被窝里钻。窗户不知被谁开了一条缝,风呜呜地往里灌。

我打了个激灵坐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对面赵建国的铺位。空荡荡的,被子掀开了一半。

这大半夜的,他去哪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青山!开门!快开门!”

是赵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

我胡乱套上棉袄,跳下地把门拉开。一股狂风夹杂着雪花猛地灌进来,赵建国跌跌撞撞地扑进来,浑身都是雪,脸色惨白如纸,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

“出事了……”赵建国哆嗦着,上下牙关直打架,“孙会计……孙会计不见了。”

“不是去师部了吗?”我一边给他拍雪一边问。

“那是放屁!”赵建国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生疼,“刚才我起夜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往后山走。他没带枪,手里只拿了一把算盘。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看了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他的脚印……到了屯口就没了。”赵建国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真的就没了。明明是平地,周围也没遮没挡,那一串脚印走到那棵老榆树下,突然就断了。像是……像是人飞走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拽到地底下去了。”

“走,去看看。”我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摸出罗盘,又抄起门后的铁锹,“这鬼天气,要是让他死在屯门口,咱俩也脱不了干系。”

我们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狂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屯口。那棵老歪脖子榆树在风雪中张牙舞爪,黑色的枝干像是一只鬼手伸向天空。

赵建国没说谎,雪地上确实有一串脚印。

那是一双标准的解放鞋留下的脚印,步态有些蹒跚,显然是顶着风在走。脚印一直延伸到树底下,然后,凭空消失了。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雪地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其他野兽的脚印。就像是这个人走到这里,突然在这个三维世界里被抹去了。

“你看这是啥?”赵建国指着树根底下的一处凸起。

我凑近一看,雪堆里埋着一样东西。

我伸手扒拉开积雪,露出了一把油光锃亮的红木算盘。这算盘是孙会计的心头肉,平时装在特制的布袋子里,走哪带哪,据说还是他当伪满那会儿传下来的老物件。

算盘框子有些裂了,上面的珠子散落了一半。但剩下的珠子,却被人极其刻意地拨弄成了一个形状。

我数了数,那是四个“5”,分别在算盘的四个角落。

“四角五?”赵建国疑惑道,“这啥意思?”

“你看那形状。”我把算盘扶正,手电光从侧面打过去。

那四个“5”珠子连在一起,在光影的投射下,隐约构成了一个符号。

“卍”。

但这并不是佛教里那个寓意吉祥的“卍”字。佛教的字符是“卍”(左旋),而这个,是“卐”(右旋)。

而且,这个符号的四个角,并不是平直的,而是带有钩刺,形状怪异,像是一只趴着的蜘蛛,又像是一只眼睛。

“这是……纳粹的标志?”赵建国显然也认出了这个符号,眉头紧锁。

“不全是。”我摇摇头,看着这诡异的算盘,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我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符号。这是萨满教里一种禁忌的诅咒,叫‘反向之眼’,寓意着‘倒行逆施,万劫不复’。后来被日本的一些极端组织借用了,变成了他们搞秘密实验的代号。”

我拿起算盘,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珠子。

“孙会计不是跑了。”我看着那串戛然而止的脚印,声音低沉,“他是被‘请’走的。”

“被谁?那东西?”赵建国握紧了手里的铁锹,警惕地看向四周漆黑的老林子。

“也许是他一直在找的‘主子’。”我站起身,感觉罗盘里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打转,显然这里的磁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或者是……井下那个东西,不想让他再算这笔账了。”

赵建国打了个寒战:“那咱们咋办?回去汇报吗?”

“汇报啥?说会计在暴风雪夜被鬼抓走了?”我冷笑一声,把算盘揣进怀里,“先回去睡觉。这事儿,只要没人发现尸体,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留下的这把算盘,咱们得留着。”

风雪更大了。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听见那棵老榆树的树洞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噼里啪啦。

像是有人在拨弄算盘珠子。

我和赵建国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扫向树洞。

树洞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

但在树洞的最深处,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亮着两点绿油油的光。

那光很小,只有米粒大,但在这漫天的风雪黑夜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两点光死死地盯着我怀里的算盘,随后,慢慢移动,对准了我的眼睛。

一个尖细、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隔着风雪飘了过来:

“一勾一索……一还一报……”

赵建国吓得差点把铁锹扔了:“什么声音?”

我死死盯着那两团绿光,那光芒逐渐散开,隐约勾勒出一张毛茸茸的、尖嘴猴腮的轮廓。

它戴着孙会计那顶灰色的棉帽子。

“别动。”我一把按住赵建国的肩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是……‘接引童子’。”

那东西冲我们咧了咧嘴,似乎是在笑,随后身形一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直接窜上了树梢,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戏词在空中回荡: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回到宿舍,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口地下的井眼。只不过这次,井底没有水,只有无穷无尽的算盘珠子,像海浪一样翻滚。每一颗珠子上都长着一张人脸,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还在唱戏。

孙会计就站在那珠子堆成的山顶上,手里拿着那把破算盘,一边拨一边对着下面喊:“不够,还不够……还得再加上两个知青的命,这账才能平……”

猛然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暴风雪停了,整个靠山屯被埋在几尺深的雪下,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隔壁的赵建国也在喘粗气,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我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只是默默穿上衣服,准备出早操。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昨晚孙会计失踪的那棵老榆树下,已经被新落下的雪填平了。但就在那平整的雪地上,赫然摆着七只死狐狸。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头全部朝向屯子里,尾巴却全部指向后山。

每只狐狸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上绑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黄裱纸。

我走过去,蹲下身解下一张。黄裱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卐”字,和昨晚那把算盘上的一模一样。

而在狐狸的尸体下面,雪地里露出了一只手。

一只冻得发青、枯瘦如柴的手,那是孙会计的手。

他并没有消失。他就被埋在雪下面,头朝着树洞,像是在朝圣,又像是在……忏悔。

赵建国颤抖着手,把周围的雪刨开。

孙会计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他的嘴张得老大,舌头被咬断了,咽在喉咙里,但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拨算盘的姿势,十指僵硬地弯曲着,像是死前还在计算着什么。

而在他的怀里,紧紧揣着的那个黑色笔记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黄皮子皮。

那块皮毛刚刚剥下来不久,还冒着热气,鲜红的血肉面贴着孙会计冰冷的胸口。

“青山……”赵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你看他那个手势……”

我低下头,看着孙会计那僵硬的手指。

拇指压住食指,中指无名指微屈,小指伸直。

这是出马仙里的“指路决”。

但他指的方向,不是屯里,也不是山下。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我们脚下,那片被厚雪覆盖的、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大地。

“这是告诉我们,”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算盘在隐隐发烫,“门已经开了。”


第15章 黄三姑作法

孙会计的尸体是在那棵老榆树下被抬回来的。

连队的指导员对外宣称,孙会计是夜里贪酒,失足滑倒掉进沟里,又被严寒冻死的。至于那双被挖去的眼睛,还有嘴里被咬断的舌头,被解释成了“死后被野狗糟蹋了”。

这解释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哪来的野狗能把眼珠子掏得这么干净,还不留一点血迹?哪来的野狗能把一个人的舌头齐根咬断,还不伤及脸颊分毫?

但没人敢反驳。在这个特殊年代,有些事儿,哪怕明知是假的,也总得有个说法,好让大家伙儿心里那根弦能稍微松一松。那口薄皮棺材被草草钉上,埋在了屯子边缘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立。

但我知道,孙会计死不瞑目。他那个“指路决”的手势,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和赵建国的心头。

这一周,屯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人再提那个消失的笔记本,也没人提那天夜里树洞里的绿光。大家伙儿上工的时候都闷着头,像是一群丢了魂的木偶。连那只最欢实的大黄狗,也整天夹着尾巴躲在窝里,只要听见风吹草动就呜呜地哀嚎。

转眼到了12月8日。

这天夜里,阴云密布,没有月亮,连风都停了,整个山林安静得让人心慌。我和赵建国在宿舍里大眼瞪小眼,谁也睡不着。

桌上放着那把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红木算盘。那四个“5”珠子组成的“卐”字,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青山,咱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赵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孙会计死前指了地下,三姑那天也说你身上有‘地眼’。这事儿,咱们得去找明白人问问。”

“你是说……黄三姑?”我犹豫了一下。

屯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病不乱投医,神不乱请”。黄三姑是屯里的“出马仙”,平时神神叨叨的,虽然不算四类分子,但在政治运动的风口浪尖上,谁也不愿意跟她扯上太多关系。尤其是现在,连队里刚死了人,这时候去找她,要是被指导员知道了,那就是搞封建迷信,是要挨批斗的。

“不去咋办?等着那东西把咱们一个个都弄死?”赵建国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我二叔死的时候,我就不信那些邪。现在孙会计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不能不信了。今晚后半夜是‘丑时’,阴气最重,三姑那时候肯定在坛前。咱们悄悄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叹了口气,把罗盘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吧。丑时快到了。”

我们裹紧了羊皮袄,贴着墙根溜出了宿舍。屯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黄三姑住的那间破土坯房,在夜色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

黄三姑住在屯子最西头,紧挨着一片荒草甸子。她的屋子孤零零的,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平日里这就够背阴的了,今晚看起来更是像一座鬼宅。

离得老远,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烧纸味,还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气息,像是烧焦的毛发,又像是干涸的血。

赵建国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在堂屋正中间点着一根儿臂粗的红蜡烛。那蜡烛不是白色的,而是暗红色的,燃烧的时候没有火焰,只有一团红色的光晕,且烟不往上飘,而是像流水一样沿着桌面往下淌。

黄三姑就坐在蜡烛后面的一把太师椅上。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寿衣,头上戴着那种旧社会才有的绒帽,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在红光下白得像纸扎的人。

她闭着眼,手里拿着一把铃铛,正一下一下地摇着。

“当啷……当啷……”

那铃声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震得我脑仁生疼。

我和赵建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气氛太压抑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儿当门神了。”

黄三姑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再像平时那么沙哑,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她没睁眼,甚至手里的铃铛也没停。

赵建国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三姑,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是有事儿……”

“我知道你们为啥来。”黄三姑猛地停下了手里的铃铛,那双紧闭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

那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眼白部分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深不见底。而在那瞳孔的深处,隐隐约约倒映着两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人影——那正是我和赵建国。

“孙会计的账算完了,你们的账还没算完。”黄三姑死死地盯着我们,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弧度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脸裂开,“他把手伸向了地下,那是自找的。但你们……你们身上带着‘引子’,那东西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的话让我浑身一冷。下意识地,我摸了摸怀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地顺时针旋转,发烫得厉害。

“三姑,您帮帮我们。”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孙会计死前留了个手势,指着地下。我们想知道,这屯子底下到底有什么?那口井……到底通向哪儿?”

黄三姑没有回答我。她突然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她转身走到供桌前,抓起一把香,也不看长短,直接在那红蜡烛上点燃了。

那是整整九根香。

她左手捏着香,右手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九根香的头全部剪得平平整整,然后猛地插进香炉里。

“给我看!”

她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开始念诵起一种我听不懂的咒语。那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既不是汉语,也不像日语,反倒像是在模仿某种野兽的嘶吼。

随着她的咒语声,屋里的温度骤降。窗玻璃上结起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我和赵建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炉香。

第一根香烧得极快,火苗窜起半尺高,瞬间烧成了一截灰烬。
第二根、第三根……紧接着,第四根和第五根也同时熄灭了。

剩下的四根香,燃烧得极其缓慢,烟气笔直地向上,最后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人脸有些像孙会计,又有些像那天我们在胶片里看到的那个怪物,五官扭曲,痛苦地张着嘴。

“三长两短……”赵建国脸色煞白,抓住了我的胳膊,“这是大凶之兆啊!这是要死人的征兆!”

我知道“三长两短”这词儿。在东北,原本是指棺材的三块长板和两块短板,后来引申为意外死亡。现在这香烧出来的形状,正是“三长两短”——三根烧得极快(长),两根直接灭了(短),剩下四根苟延残喘。

“闭嘴!”黄三姑厉声喝道,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强行进入她的体内。

突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但下一秒,她又猛地挺直了腰板,脖子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向右歪着,眼神变得轻蔑而戏谑。

“嘿……嘿……”

这笑声尖细、阴冷,根本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能发出来的。

黄三姑——或者说此刻附在她身上的东西,缓缓抬起手,指着那炉还在燃烧的香。

“你们问井?你们问地底下?”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那井里没水,只有债。孙会计是想赖账,被收债的勾走了。”

我强压着心中的恐惧,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那东西还会来吗?”

那东西歪着头,似乎在打量我。过了一会儿,它嘿嘿一笑:“小同志,你身上有老祖宗留下的物件儿吧?那罗盘救不了你,只能给你指个路。但这路……通阴不通阳。”

它猛地凑近我,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子上,我甚至能闻到它嘴里喷出的那种腐土的味道。

“想活命,就得知道债主在哪儿。”

“在哪儿?”赵建国急切地问。

那东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然后猛地指向脚下的地板。

“人在井下。”

说完这四个字,它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透过这间屋子,看着极远极远的地方。

“魂在旗里。”

“魂在旗里?”我重复了一遍,心中疑惑不解,“什么旗?是红旗,还是……”

“那是‘黑水旗’!”那东西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变得凄厉无比,“是那个把魂儿锁住的旗!那旗子一倒,万鬼齐出!旗子不倒,永世不得超生!”

它一边喊,一边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小心!小心那口井!那不是日本人挖的,那是古人挖的眼儿!日本人那是……那是借窝生蛋!”

“借窝生蛋?”我心中一动。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日本人的实验室是建在更古老的遗址之上的吗?

就在这时,那炉香里的最后四根香,突然齐刷刷地断了。

“啪”的一声轻响,香灰洒了一地。

黄三姑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她眼里的黑色迅速退去,恢复了浑浊的灰白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和赵建国赶紧上前扶住她。

“三姑!三姑你没事吧?”赵建国焦急地喊道。

黄三姑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刚才那股子阴森劲儿全没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你们……听见啥了?”她虚弱地问,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听见了。”我点了点头,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人在井下,魂在旗里’。三姑,这‘旗’到底指什么?”

黄三姑听到这句话,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建国,长叹了一口气。

“有些话,原本是不该说的。说了,就是破了规矩,要遭天谴。”她颤巍巍地端起桌上的一碗凉水,喝了一口,“但既然大仙开了口,那就是天意。”

她指了指西北方向,那是后山石人沟的方位。

“早年间,这靠山屯不叫靠山屯,叫‘锁龙岭’。传说这底下压着一条黑龙,也就是‘黑水神’。为了镇压它,靺鞨人立了一杆旗。那旗杆是用人骨做的,旗面上画着镇鬼的符文。”

“日本人来了以后,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的话,说是那旗杆底下有‘龙脉’。他们把旗杆拔了,想在那儿挖宝,结果挖通了一座古墓,也放出了……放出了不该放出的东西。”

黄三姑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恐惧。

“后来,日本人就在那古墓边上,建了那个什么‘不冻井’。他们那是想借着古墓里的阴气,养他们自己的‘鬼’。孙会计他爹,当年就是那个风水先生的徒弟,他知道那旗杆的厉害,也知道日本人到底在井里藏了什么。”

“所以他一直在找那面旗?”赵建国恍然大悟,“或者说,是在找控制那井下东西的方法?”

“不仅仅是找。”黄三姑幽幽地说,“那旗……是钥匙。想打开那扇门,得用旗;想关上那扇门,也得用旗。孙会计手里缺的那本日记,估计就是记载那面旗下落的。”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这么说来,孙会计虽然死了,但他肯定把日记藏在了某个地方,或者……交给了别人?

“那‘魂在旗里’呢?”我追问。

“意思是,那些死在井里的人,他们的魂魄都被困在了那面旗里,出不来。”黄三姑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包括你们想找的那个人。”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沉甸甸的。

“三姑,那我们该去哪找这旗?”我问。

黄三姑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大仙只说了这两句,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但是……”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刺骨,像是抓着一块冰。

“小同志,你身上有‘地眼’,这事儿是福也是祸。井下那个东西,已经闻着你的味儿了。从今天起,你无论走到哪儿,脖子上都得挂个避邪的东西。这把算盘……”

她指了指桌上那把红木算盘。

“这算盘上的煞气太重,你留着它,就是背着个棺材走路。把它埋在孙会计的坟头,给他烧过去,算是了结一段因果。否则,今晚他还会来找你。”

我看着那把算盘,心里虽然有些不舍(毕竟是唯一的线索),但也知道三姑的话有道理。那上面的“卐”字符号一直在闪烁着诡异的光,确实不像是个吉利的物件。

“听您的。”我点了点头。

出了黄三姑的家门,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那光亮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骨粉。

我们按照三姑的嘱咐,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乱葬岗,在孙会计那座简陋的新坟前,挖了个坑,把算盘埋了进去,又烧了几张纸。

看着纸灰在风雪中打转,赵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青山,你说这‘旗’到底在哪儿?咱总不能把后山翻个底朝天吧?”

我看着西北方向那片黑魆魆的林海,想起刚才三姑说的话,还有那个附体声音提到的“借窝生蛋”。

“不用翻山。”我摸了摸怀里还在微微发烫的罗盘,低声说道,“既然是‘借窝生蛋’,那这‘蛋’肯定是生在‘窝’里的。那口井,那个日本人的实验室,本身就是建在古祭坛上的。那面旗,肯定就在我们已知的地方,只是我们一直没看懂。”

我想起了林秀英。

她懂草药,懂鄂伦春语,她奶奶还是萨满。如果说这屯子里还有人知道靺鞨古祭坛和“黑水神”的秘密,那一定就是她。

“走,回连队。”我拉了一把赵建国,“咱们得去找林秀英。”

风雪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呼啸而来,仿佛无数个看不见的影子在林间穿梭。孙会计的坟头那堆新土,很快就被白雪覆盖,重新变得平整如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那地底下的算盘声,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

“啪嗒、啪嗒……”

像是在清点着新的亡魂。


第16章 老金头的身份

那是1975年12月15日。

距离在黄三姑家那场惊心动魄的“问路”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风雪断断续续,始终没停过。屯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孙会计的死,被官方定性为“意外”,但流言像长了腿一样在知青和屯民之间疯传。有人说看见孙会计的鬼魂在食堂后头转悠,还有人听见半夜有算盘珠子崩裂的声音。连队的指导员为了稳定人心,特意开了一次大会,强调要“破除迷信,抓革命,促生产”,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分明也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这天早上,老金头没出工。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老金头是守林人,也是连队里的老把式,不管是刮风下雪还是大烟泡,他总是第一个起,最后一个睡。今天食堂开饭的时候,唯独不见他那佝偻的身影。

指导员皱了皱眉,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和赵建国身上。

“陈青山,赵建国,你们俩去看看老金头。这老东西平时身子骨硬朗,别是出了什么岔子。要是病重了,赶紧拉到卫生员那儿。”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自从听了黄三姑的话,我们看谁都像藏着秘密,老金头自然也不例外。

“是。”我们应了一声,放下半个窝窝头,裹上皮大衣就往外走。

老金头住在连队大院最西边的那个小马厩改成的偏房里,离黄三姑家不远。走到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胸口发闷。

“金大爷?”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火墙烧得滚烫,但那股热气里夹杂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霉味。老金头躺在那铺狗皮褥子上,脸烧得通红,整个人像是一只脱水的大虾米,蜷缩成一团。

听见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见是我们,挣扎着要坐起来:“咳咳……是小陈啊,还有赵队长……怎么……怎么劳动你们大驾来了……”

“您躺着别动。”赵建国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指导员让我们来看看您。这天儿太冷,老寒腿又犯了?”

老金头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没事……就是有点……累。老了,不中用了,睡一觉……就能好。”

他说着,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烧得不轻。

“我去给您倒点水。”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面早就干了。我拿起缸子想去外屋的水缸舀水,路过床头的时候,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把床头的一个破木头箱子给撞翻了。

那箱子没锁,盖子一开,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别动!”老金头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探出身子,嘶哑地吼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地上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件换洗的破衣服,一个缺了口的烟斗,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红布褪色却依然鲜亮的袖标。

我蹲下身,想把东西捡回去,手刚触碰到那块红布,指尖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是一块抗联的袖标。虽然边缘已经磨起了毛,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那颗用黄线绣上去的五角星,依然透着一股子不容亵渎的庄严。

而在那袖标下面,压着一张硬纸壳。

我把它翻过来,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张通行证。纸质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上面印着一面刺眼的太阳旗,还有几个端正的铅印黑字:“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特别通行证”。

右下角盖着的朱红大印,虽然历经三十年,却依然红得像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这就是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对外公开的称呼。虽然这张通行证上没有写“731”,也没有写“哈尔滨平房区”,但那个“防疫给水部”的名字,本身就是死亡和恐惧的代名词。

我僵在原地,感觉浑身冰冷。这怎么可能?老金头,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救过我们命、恨透了日本人的老守林人,手里怎么会有日本人的特务通行证?

难道他是汉奸?还是潜伏极深的特务?

赵建国也看见了。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砍柴的斧头。

“老金头……”赵建国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金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张通行证,原本浑浊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厉色。他慢慢地躺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才那一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咳咳……你们……看见了?”他低声问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虚弱,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金大爷,您……”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您给日本人干过?”

老金头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个袖标,又指了指那张通行证。

“娃娃……你们还太年轻啊。”他叹了口气,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投向了那片白茫茫的远山,“有些事儿,不是黑就是白那么简单的。有时候,你想杀狼,你就得先披上一身狼皮。”

“你是说……”赵建国愣住了,“你是卧底?”

老金头没说话,只是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根旱烟袋。我帮他点上,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稍微冲淡了那股压抑的死气。

“1942年,我抗联三路军的侦察排长,叫金成柱。”老金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头,鬼子的‘特别移送’搞得凶,好多抓进去的抗日志士,进了那个‘防疫部’,就再也没出来过。组织上想搞清楚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就派了我进去。”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是个孤儿,没牵挂,懂点草药,又肯卖命。我在一次‘扫荡’里假装投诚,救了一个叫森田的小军医。他信了我,带我进了石人沟的那座秘密基地。”

“石人沟!”我和赵建国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对,就是现在的‘不冻井’那儿。”老金头点了点头,手指夹着烟袋,微微颤抖,“那时候那地方还不叫不冻井,日本人叫它‘神龛’。我在那儿待了一年多,表面上是个杂役,给实验室打扫卫生,运送……运送那些‘实验材料’。”

他说到“实验材料”这几个字时,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显然那段回忆让他无比痛苦。

“我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我看见活生生的人被剥了皮,看见大肚子的女人被绑在铁架上,看见那些……那些半人半鬼的怪物在笼子里嚎叫!他们管那叫‘黄仙宿主’,说是要把这山里的地气和人结合,造出一支不死的军队。”

我和赵建国听得头皮发麻。这和我们在胶片里看到的,还有黄三姑说的,都对上了。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老金头冷笑一声,“后来我找机会把里面的地图和实验记录偷了出来,送给了组织。可惜……那时候大反攻还没开始,鬼子像疯狗一样开始了大清洗。我的上线死了,证据也没了。为了活命,为了能把这儿的情况记下来,我只能继续戴着这张狗皮。”

他举起那张通行证,看着上面的日文,眼神里满是厌恶。

“鬼子投降那天,森田那个畜生要炸毁实验室。我拼了命地阻止,只救下了几本日记,其他的……都埋在底下了。我本来想死在那儿的,可我想着,这老林子里还有鬼子的孽种,我得盯着。万一哪天它们又跑出来害人呢?”

老金头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所以,我就留在了靠山屯。当个守林人,守着那口井,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这一守,就是三十年。”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金头对后山那么熟悉,为什么他一听到“黄大仙”就神色不对,为什么他一直阻止我们进山。他不是在保守秘密,他是在赎罪,是在执行一个延续了三十年的任务。

“金大爷,那孙会计……”赵建国开口问道。

“孙孝廉那个兔崽子,我早就在盯着他了。”老金头咬着牙,“他爹当年就是给那个森田跑腿的汉奸翻译。孙会计潜伏了这么些年,肯定是想把他爹没拿走的东西拿走。可惜啊,他心太急,被‘东西’反噬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感觉手里的罗盘越来越沉,仿佛那是某种命运的重量,“黄三姑说‘魂在旗里’,那面旗到底在哪儿?”

老金头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袋。

“那面旗,是靺鞨人的镇物。森田当年就是为了找它才挖的井。他以为旗子是宝物,其实那是把锁。”老金头缓缓说道,“当年林秀英的奶奶,那个鄂伦春萨满,就是被森田逼着去开锁的。她没开成,反而……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秀英?”我心中一动,“林秀英知道这些吗?”

“她奶奶临死前,应该给她留了话。”老金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小陈,你身上有‘地眼’,这事儿不假。但这地眼,不是什么福分,是诅咒。那是靺鞨人选出来的‘祭司’的命格。当年的萨满,就是你的……就是你的同类。”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同类?

“你如果想活命,想救这个屯子,就得去找林秀英。”老金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只有她知道怎么用那面旗。我这里有半张地图,是当年我从森田的抽屉里描下来的……”

他挣扎着坐起来,颤巍巍地撕开那床破棉絮的内衬。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撕裂声,一张泛黄的、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的图纸露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那是一张石人沟地下结构的剖面图。

“这……”我惊得目瞪口呆。

“收好。”老金头一把将地图塞进我手里,力气大得惊人,“记住,别信任何人。除了赵建国,除了林秀英,谁也别信。屯子里还有鬼,那个给孙会计报信的内鬼,还没露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进屋里,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门口站着的,是卫生员林秀英。

她穿着白大褂,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她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老金头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日军通行证上。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金大爷,您……”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老金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却透着一股决绝:“秀英,瞒不住了。孙会计死了,井里的东西要出来了。这块石头,压了三十年,该掀开了。”

林秀英咬着嘴唇,手里紧紧攥着医药箱的带子,指节发白。她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半天,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和赵建国。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跟我来吧。”她低声说道,“我奶奶留下的东西……我也许知道在哪儿。”

“在哪儿?”赵建国急切地问。

林秀英转身走进风雪中,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凄凉。

“在卫生所的地下室里。”她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那是我奶奶当年……给日本人当向导时,偷偷藏起来的。”

我看了一眼老金头。老金头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跟上去。

“去吧,小陈。”他虚弱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这债,该还了。”

我揣好那张半张地图,握紧了怀里的罗盘,跟着赵建国冲进了风雪中。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老金头低声的哼唱。那不是歌,而是一首古老的鄂伦春调子,苍凉,悲怆,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祭奠。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淹没了那间破旧的小屋。前路茫茫,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第17章 雪地追踪

距离老金头那间小屋的深夜长谈,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天。

这九天里,靠山屯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里,连空气都凝固了。卫生所那边,林秀英带我和赵建国去看了她奶奶留下的地下室,那是连队食堂下面的一个隐蔽隔层。遗憾的是,除了一个装着发霉草药的檀木盒子和一本用鄂伦春语夹杂汉字写成的手札外,并没有找到我们想象中的那面“旗”。手札的内容晦涩难懂,林秀英只翻译了一部分,里面反复提到“石灶”、“热气”和“门”。

孙会计依旧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队里关于他的讨论已经被严令禁止,指导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弦。

1975年12月24日,平安夜。但这关东的大山里,只有雪,没有平安。

这天下午,风终于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树梢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老金头的烧退了些,但身体虚弱得厉害,只能躺在炕上哼哼。连队里的活计停摆了大半,赵建国带着我和几个知青去后山检查兽夹子,顺便看看有没有野兽下山祸害庄稼。

走到离屯子三里多地的一片桦树林时,走在最前面的赵建国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举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我和身后的两个知青立马停住,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雪地。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串脚印。

在这白茫茫的处女地上,这串脚印显得格外刺眼。它从林子深处延伸出来,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受了伤,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雪地上甚至翻出了黑色的土。

“这是……孙会计的鞋?”那个叫小李的知青眼尖,指着脚印边缘的一个凹陷处说道。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是“胶皮乌拉”,本地人过冬常穿的棉胶鞋,鞋底有独特的波浪纹。孙会计失踪前穿的,正是这么一双。

“不对。”赵建国眉头紧锁,蹲在我旁边,“这脚印有问题。你看这步距,前一脚深,后一脚浅,而且……这拖痕太重了。一个人如果只是走路,不可能把雪拖成这样,除非……”

“除非他背着什么东西,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我接过了话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半自动步枪。

林秀英此时也凑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脚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这是往‘鬼窑’去的。”

“鬼窑?”我和赵建国异口同声。

“就是废弃的炭窑。”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前听我奶奶说过,后山那片桦树林以前是个烧炭的地方,日本人占了以后,就把那里改成了……处理尸体的地方。后来那里塌了,就再也没人敢去。”

赵建国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那把短柄斧头,又从身上摸出一把子弹压进枪膛:“不管那是鬼窑还是阎王殿,既然有脚印,就得去看看。老金头说了,孙会计是解开谜题的钥匙。”

我点了点头,感觉怀里的罗盘正在微微发热,指针在表盘里疯狂地旋转,像是要甩破表壳似的。这是大凶之兆,也是地磁紊乱的证明——前面,有东西。

“小李,大刘,你们俩回去报告指导员,多带点人来。”赵建国回头对那两个知青说道,“我和陈青山、林秀英先跟上去看看。”

两个知青如蒙大赦,飞快地往回跑。这荒山野岭见着这种脚印,谁心里不发毛?

目送他们走远,我们三人转过头,盯着那串延伸进林深处的脚印。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雪虽然停了,但积雪没过了膝盖。那串脚印在林子里七拐八绕,像是故意在带着人兜圈子。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越暗。高大的红松和白桦像是一排排墓碑,静默地矗立在风雪中。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方的林木突然稀疏起来,地势也变得低洼。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夹杂着腐肉的臭气飘了过来。

“到了。”林秀英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处山坳。

那是一个废弃的炭窑。

从外面看,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土包趴在雪地里,半截窑口已经塌陷,露出了黑洞洞的内部,像是一张没牙的大嘴。周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还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挂满了破布条——那是鄂伦春人用来辟邪的“经幡”,但在这里,看着更像是一种封印。

最诡异的是,这窑口的上方,竟然没有积雪。

周围的雪厚得能埋人,唯独这窑口周围五六米的范围内,露出黑褐色的土地,甚至还有几缕淡淡的白气在升腾。

“热气……”赵建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数九寒天的,这地底下怎么会有热气?”

我走到窑口附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的泥土。

温热的。

甚至有些烫手。

“这是地热。”我沉声道,“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烧着。”

想起老金头说的日军“不冻井”,还有那个“神龛部队”,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这炭窑,难道直通地下的实验室?

“看这儿。”林秀英的声音突然有些尖锐。

她站在窑口的一侧破墙边,那里原本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但因为地热的烘烤,苔藓干枯剥落,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砖石。

在那砖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我和赵建国凑过去,借着雪地的反光看清了那些东西。那是刀刻的痕迹,很深,透着股狠劲。

有字,也有画。

字是日文:“死”、“生”、“试验体”、“废弃”。

画则是扭曲的人脸、奇形怪状的野兽,还有一个个像是图腾一样的符号。

“这是萨满符号。”林秀英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刻痕,“这是‘禁止’,这是‘地狱’,这是……‘门’。”

她指着墙角最深处的一个刻画。那是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但瞳孔的位置却被一把刀子贯穿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血祭开门’。”林秀英低声念出了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奶奶的手札里写过,如果想强行开启地眼,需要用至亲之血祭祀,但这门一旦开了,关上就难了。”

就在这时,那窑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咔嚓。”

像是枯骨被踩断的声音。

我和赵建国瞬间举起枪,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窑口。

“谁?!”赵建国厉声喝道,“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一阵阵不断涌出的温热气流,带着越来越浓重的腐臭味。

但我怀里的罗盘反应更剧烈了,它不再是旋转,而是疯狂地震动,指针死死地指着窑洞内部的方向。

“有人在里面。”我眯起眼睛,盯着窑口边缘的一处积雪,“看那儿。”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是从里面出来的。

那脚印比孙会计的还要乱,而且……只有左脚有鞋印,右脚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拖痕。

我们屏住呼吸,一步步逼近窑口。

赵建国打着手电筒,光柱刺破了洞口的黑暗。洞里很宽敞,墙壁是焦黑的耐火砖。地面上堆满了烂木头和碎瓦砾,但在正中央,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用整块石头凿出来的石棺,并不像是汉人的样式,倒像是那种古老的“石椁”。石棺并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那股热气和臭味,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而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从石棺后面传来的。

“孙会计?”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石棺后面传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嘶哑、尖锐,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是你们啊……小陈……赵队长……”

一个黑影慢慢地从石棺后面挪了出来。

那是孙会计。

但他现在的样子,让我只想把刚才吃的午饭都吐出来。

他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撕成了布条,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他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两只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琥珀色,瞳孔竖成了一条线,就像是……就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他的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正不停地往下滴着黄色的涎水。

最可怕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已经不见了,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反而长出了一层黄色的绒毛,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像是野兽的爪子。

“孙会计,你……你怎么搞成这样?”林秀英捂着嘴,惊恐地后退。

孙会计——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孙会计的东西,歪着头看着我们,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

“好……好热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我要……开门……我要带它出去……”

他说着,举起那只变异的左手,手里抓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我看清了那东西,头皮一阵发炸。

那是一面小旗子。

旗面是用某种动物皮做的,上面用黑红的颜料画着那个贯穿瞳孔的眼睛图案——正是墙上刻的那个“血祭开门”的符文。

“这是……旗?”赵建国也愣住了。

“不是旗……”我死死盯着那面皮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是……皮。那是从人身上活剥下来的皮。”

老金头说过,孙会计是特务的后代,他在找这面旗。现在看来,他找到了,而且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只是他的一只手。

“嘿嘿……找到了……地眼……开了……”孙会计怪笑着,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突然转过身,将那面血淋淋的皮旗猛地拍在了石棺的缝隙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整座废弃的炭窑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滚烫的白色蒸汽喷涌而出,瞬间将我们笼罩。

“快跑!这地方要塌了!”赵建国大吼一声,一把拽住我和林秀英,拼命往窑外拖。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石棺的盖子缓缓滑开了。

那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实验记录。

那是一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干尸,但干尸的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穿着关东军制服的骷髅。而孙会计,此时正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棺材前,把脸埋在那滚烫的蒸汽里,发出凄厉的狂笑。

“门开了!门开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窑洞,刚跑出十几米,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那座废弃的炭窑彻底塌陷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在雪原上形成了一朵诡异的蘑菇云。

我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林秀英脸色惨白,指着那腾起的黑烟,声音颤抖:“封印……破了。”

赵建国端着枪,死死地盯着那滚滚黑烟,咬牙切齿:“孙会计那个畜生,他真把这地狱之门给打开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罗盘。

罗盘的玻璃表面已经裂开了,指针指着那个塌陷的深坑,一动不动。

我知道,靠山屯的噩梦,才刚刚开始。那所谓的“不冻井”,根本不止一口,这炭窑,不过是通往那个地下世界的另一个排气孔罢了。

而孙会计,他现在还是人吗?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想过做一个完整的人?

风雪又刮了起来,很快就掩盖了那股硫磺味,但掩盖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我们望着那片被吞噬的山林,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像是唱着最后的挽歌。


第18章 林秀英的契约

1976年1月3日。

新年刚过,靠山屯却没有任何喜庆的气氛。炭窑崩塌的那场“事故”,被上面定性为暴雪引发的地质灾害。至于孙会计,连部给出的说法是“因公失踪,追认为烈士”。

那个总是缩着脖子打算盘、眼神闪烁的胖子,成了墙上一张黑白的照片。只有我和赵建国、林秀英知道,那张照片后面藏着的不是什么烈士的英魂,而是一双竖着瞳孔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只长满黄毛的利爪。

这十几天里,屯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发疯。那股从后山飘来的硫磺味没散,反而因为气温回升变得有些甜腻,像是烂熟的果子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总觉得那味道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雪粒子又开始敲打窗户。我借口去卫生所拿冻伤膏,敲响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里很暖和,弥漫着艾草煮沸后的苦香。林秀英坐在桌边,正在整理那一堆瓶瓶罐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棉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听见敲门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轻声说:“门没插,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反手关严,把风雪挡在外面。

赵建国已经在屋里了。他靠在墙角,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捏着半截卷烟,却一直没点火。看见我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老金头怎么样了?”我问。

“还是老样子,发烧,说胡话。”赵建国闷声道,“但他清醒的时候说,那窑塌了是好事,但也坏事。那股气散出来了,找不着窝,就得往活人身上钻。”

林秀英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亮,亮得让人心慌。

“有些事,不能再瞒着了。”她看着我们,声音很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天在炭窑,孙会计拿的那面旗,还有那个‘血祭开门’的阵法,我之所以认得,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家欠下的债。”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一天早晚会来,我们都心知肚明。

林秀英走到墙角的木箱前,取出一个蓝布包着的物件,层层揭开。里面不是什么草药,而是一面用桦树皮做的萨满鼓,鼓面上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还有几根暗红色的羽毛,以及一枚早已锈蚀的铜镜。

“我奶奶,是鄂伦春族最后一代正统的萨满,也就是‘雅德根’。”林秀英抚摸着那面鼓,指尖微微颤抖,“但在1944年冬天,她被人强行带进过那座山。”

“是被日本人抓进去的?”我插嘴问道。

“不全是。”林秀英摇摇头,神色有些凄凉,“那时候屯子里有个‘出马仙’,和日本人勾结。日本人听说后山有‘地眼’,里面藏着‘长生的秘密’,就逼着我奶奶带路。那个‘出马仙’告诉日本人,要开地眼,得有萨满血祭,还得有‘守门人’引路。”

“守门人?”赵建国忍不住问,“就是你们家?”

林秀英苦笑了一声:“所谓的守门人,不过是世世代代给那座山当奴隶的家族。祖上立过毒誓,世代镇守黑水神,绝不让外邪惊扰。可日本人根本不信神,他们只信科学,或者说,信那种把人变成鬼的科学。”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天,奶奶被带到了炭窑那边的地下洞口。日本人的‘神龛部队’已经驻扎在那里,领头的是个叫森田的军医。他们抓了很多黄皮子,也抓了很多活人,甚至……还有抗联的战士。”

说到这,林秀英看了一眼赵建国。赵建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截卷烟被捏成了粉末。

“奶奶不肯开门,那些日本人就拿刺刀逼着她。最后,那个‘出马仙’出了个损招,他们抓了奶奶最小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老爷,就在奶奶面前,把他扔进了那个所谓的‘地眼’里。”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那时候,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惨叫,而是……笑声。”林秀英的眼眶红了,“那是舅老爷的笑声,但又不像他,像是个苍老的怪物在笑。奶奶疯了,她为了救弟弟,或者是想杀了他,拿起了鼓,唱起了‘送魂曲’。但那不是送魂,那是招魂。”

“她把地底下的东西招来了?”我感觉嗓子发干。

“是的。地眼开了,涌出来的不是金银,是一股黑气,还有那些……被黄皮子附身的日本兵。”林秀英的声音低沉下去,“日本人大喜过望,以为这就是他们要的‘生物武器’。可他们没想到,那东西根本控制不住。一夜之间,那个地下实验室乱套了,自相残杀,生吞活剥。那个出马仙也被扯碎了。”

“那你奶奶呢?”

“奶奶趁乱逃了出来,但她知道,门没关上。舅老爷没死,他变成了那个‘门’的看护者,或者说,变成了那恶灵的一部分。”林秀英抬起头,看着我和赵建国,“奶奶临终前告诉我,林家的女人身上流着‘锁’血。那地眼虽然在深山里,但气机是连着的。一旦那边的封印松动,我们身上就会有感应。”

“那天在仓库顶上踱步的,还有后来地窖里的东西,其实都是冲着秀英来的?”我恍然大悟。

“不全对。”林秀英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陈青山,你还记得那天黄三姑跟你说的话吗?她说你身上有‘地眼’。我奶奶的手札里写过,地眼一旦开启,不仅需要‘锁’去镇压,还需要‘引’去归位。”

“引?”我愣住了,“你是说我……”

“你父亲是考古学者,他肯定研究过靺鞨的历史,甚至可能接触过这些东西。你从小带着罗盘,身上的风水格局特殊。”林秀英盯着我的眼睛,“在某种意义上,你就是那把钥匙。而孙会计,他是那个想把门彻底撬开的人。”

赵建国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他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孙会计都成那样了,他还能祸害咱们?”

“他没死。”林秀英冷冷地说,“那天在炭窑,虽然塌了,但他身上有那面旗。那面旗是用舅老爷的皮做的,是开启地眼的信物。只要他在,地眼就关不上。而且,现在正是‘冬尽春生’的时候,阴气最重,地底下的东西要往上爬,孙会计就是那个梯子。”

“那咱们咋办?等死?”赵建国急了。

“不能等。”我站起身,感觉腰间的罗盘又在发烫,这次烫得我皮肉生疼,“孙会计既然没死,肯定还会露面。而且,地下实验室既然已经泄露,这靠山屯就不能待了。”

“走不了。”林秀英摇摇头,语气坚定,“那东西既然被放出来了,就会随着血脉找上我。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如果不把这口‘锅’盖上,整个长白山北麓都得遭殃。到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那就是一场瘟灾。”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用鄂伦春语夹杂汉字写成的手札,翻到最后几页,递给我们。

“奶奶在手札最后记下了一个仪式。叫‘锁龙阵’。需要萨满的血,还需要懂风水的人定穴,更需要……有人能下到最深处,把那根‘钉子’重新打回去。”

我看了一眼那手札上的图画,画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插着一根骨杖,那骨杖的样子,竟然和我之前在梦里见过的东西一模一样。

“你是说,我们得主动下井?”我指着那张图,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对。”林秀英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悲凉,“只有下去,毁了那个‘零号’实验体,毁了那面旗,这事儿才能算完。”

赵建国沉默了许久,狠狠地把手里捏碎的烟沫子摔在地上,咬着牙说:“行!为了我哥,为了屯里这几百口人,这条命拼了!”

他转头看我:“青山,你咋想?你是北京知青,本可以不趟这浑水。”

我摸了摸怀里的罗盘,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给我写的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万物有灵,敬畏为本,遇黄而避,遇眼则开。”

看来,这宿命是躲不过去的。

“我没得选。”我苦笑了一下,“从我脚踩进靠山屯那天起,这盘棋局里就有我这一颗子了。而且,我也想看看,那所谓的‘长生秘密’,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就在这时,卫生所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股夹杂着腥臭味的风雪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我们三人瞬间警觉,赵建国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步枪,我也握紧了手中的铁锹。

窗台上,赫然放着一只死掉的黑猫。

猫的肚子被剖开了,里面塞满了那腐烂的黑土,而在猫嘴里,叼着一张被血染红的纸条。

林秀英颤抖着手走过去,把纸条拿了下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们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用红砖粉蹭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笔迹,却又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好戏开场,地眼待开。三位请君,入瓮来。——孙”

“操!”赵建国气得把枪栓拉得哗哗响,“这孙子还没死绝呢!他在挑衅咱们!”

林秀英看着那张纸条,脸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道:“他在催我们。地底下的东西饿急了,他在给主子找食。”

她拿起那面桦树皮鼓,缓缓地敲了一下。

“咚——”

沉闷的鼓声在狭小的卫生所里回荡,仿佛敲在了我们的心口上。

“今晚不会太平了。”林秀英看着我们,眼神冰冷如铁,“把家伙都带好。不管晚上看见什么,记住,千万别回头。”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呜呜地吼着,像是无数冤魂在林海雪原上游荡。我知道,这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的噩梦,终于要拉开它血淋淋的大幕了。

而我口袋里的罗盘,指针正死死地指着那只死黑猫,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第19章 第一次接触

从那只死黑猫撞破窗户的那晚起,靠山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了咽喉。

接下来的八九天里,屯子里静得可怕。那股甜腻的腐烂味儿被大雪压住,只在夜深人静时从地缝里往外钻。老金头的高烧退了,人却变得痴痴呆呆,整天坐在火炕沿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愣,嘴里时不时念叨两句谁也听不懂的满语。

那张写着血字的纸条被我和赵建国烧了。纸灰化在炉膛里,腾起一股刺鼻的红烟,仿佛孙会计那张惨白的脸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直到1976年1月12日,这天夜里,风停了,但气温却骤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我和赵建国刚查完哨,正准备回屋眯一觉。路过连队食堂的时候,赵建国突然停下了脚步,鼻子使劲嗅了嗅,脸色瞬间变了。

“青山,你闻闻。”他压低了声音,手里的步枪下意识地握紧了。

我抽了抽鼻子,是一股熟悉的腥臭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而且这味道不是来自荒野,正源源不断地从食堂底下的地窖里飘出来。

“地窖?”我看着那个黑黢黢的窖口,心里咯噔一下。

那地窖原本是存冬菜和土豆的,自从入冬以来,孙会计失踪,老金头出事,那地方就很少人去了。之前凿穿地下空洞那事儿,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地瞒着没报上去。

“听着。”赵建国把耳朵贴在地窖口的冰霜上,脸色铁青,“里面有动静。”

我也凑过去。寒风呼啸的夜里,地窖深处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滋啦,滋啦*。像是指甲在铁皮上狠狠抓挠,又像是老鼠在啃噬骨头。而且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带着股子急切的狠劲儿。

“不是耗子。”我退后一步,感觉头皮发麻,“耗子没这动静。”

就在这时,林秀英披着大衣从后面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那盏马灯,灯光在寒风中摇曳,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下来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窖口,“它们急着出来。”

“谁?”赵建国问。

“不管是谁,不能让它从这出来。”林秀英把马灯递给我,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用的尖刀,刀刃上似乎抹了什么黑色的东西,“走,下去看看。”

这地窖我之前下来过,但今晚感觉完全不一样。刚爬下一半梯子,那股腥臭味就差点把我熏个跟头。马灯的光晕只能照亮周围一两米的地方,再往下,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越往下走,越热。不是暖气的那种热,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闷热,像是一张大嘴在对着我们哈气。

脚刚沾地,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那是人的喘息声,但喉咙里像是卡了口浓痰,呼噜呼噜的。

“把手举高点,照着那边。”赵建国端着枪,指了指地窖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原本堆着烂白菜,现在却空了一块。白菜被踩得稀烂,露出后面的一块水泥板。那水泥板已经被挪开了,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这地底下张开的一只怪眼。

抓挠声就是从洞口里传出来的。

“小心。”我提醒了一句,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乱转,最后死死地指向那个洞口。

林秀英走到洞口前,从怀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香囊,扔了进去。香囊刚一落地,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吱——!”

那声音尖细得刺耳,根本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发出来的。

紧接着,一个黑影猛地从洞口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它根本不看我们,顺着地窖壁就想往上爬。

“趴下!”赵建国吼了一声,手里的枪没响——那东西离我们太近,怕误伤。

那黑影爬到半空,突然被林秀英手里的鼓敲击声震得一下,摔在了地上。

马灯的光照在它身上,我看清了那一瞬间的样子,心脏差点停跳。

那是个“人”。

或者说,它曾经是人。它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日军军大衣,扣子都掉光了,露出了干瘪瘪的胸膛。皮肤是灰青色的,上面长满了一块块黄色的斑秃,密密麻麻的毛发从那些斑秃里钻出来。它的四肢极度扭曲,手肘关节向外反折,指甲长得像鹰钩一样,全是黑血。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嘴巴咧到了耳根,满嘴都是细碎尖锐的牙齿,两只眼睛一只浑浊发白,另一只却是竖立的琥珀色瞳孔。

是“接引童子”!不,这是孙会计……或者是某种被变成了孙会计模样的东西!

那东西趴在地上,脑袋快速转动着,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它似乎有些怕光,缩在墙角,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不是孙会计。”我盯着那东西的军大衣,那是旧式的昭和五年式军服,领口甚至还有一块风化严重的领章,“这是日本兵。”

“这就是实验体。”林秀英冷冷地说,“被黄仙附体,又被人改造成这副鬼样子。它活了几十年了。”

那东西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突然停止了低吼。它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白眼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开……门……”它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什么门?”赵建国一步步逼近,枪口指着它的脑袋,“说!”

那怪人嘿嘿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诡异,突然,它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碎砖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

“砰”的一声,砖头碎裂,它的额头鲜血直流,可它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反而越砸越狠,一边砸一边发出癫狂的笑声:“开门!开门!大仙要吃肉!森田博士!实验体……零号……饿了!”

“别让他砸死自己!”林秀英大喊一声,“这是线索,死了就断了!”

赵建国反应最快,飞起一脚踹在那怪人手腕上,砖头飞了出去。我也冲上去,一脚踩住它的胸口。那身体轻得像是一把干柴,胸骨在我脚下咯吱作响。

那怪人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差点被它掀翻。它的爪子狠狠抓向我的小腿,棉裤瞬间被撕裂,一阵剧痛传来。

“按住它!”赵建国扔了枪,骑在它身上,两只胳膊死死锁住它的脖子。

林秀英迅速上前,从腰间掏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那怪人的后颈大椎穴。

怪人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眼里的凶光瞬间黯淡下去,身体瘫软如泥。

“这是‘定魂针’,只能管半个时辰。”林秀英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快问,它刚才嘴里说的森田是谁?”

我忍着小腿的疼,凑到那怪人面前。它此时眼神涣散,嘴里依然在无意识地念叨着。

“森田……森田圭一……”我念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怪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只琥珀色的竖瞳突然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我的脸上。

这一刻,我感觉它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癫狂和兽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绝望,那是人类才有的眼神。

“你是……谁?”怪人突然开口,但这回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沙哑的怪声,而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虽然吐字不清,但语气却异常清晰。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林秀英。她懂一些鄂伦春语,但日语估计也不行。

那怪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泪突然从那只浑浊的眼里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凄惨。它挣扎着伸出手,那只满是长毛和黑血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触感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家……家……”

它哆嗦着嘴唇,拼尽全力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一次,它说的不是日语,也不是刚才那种怪话,而是蹩脚的、只有最简单词汇的中国话。

“我想……回家……”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洞口吹来的阴风呜呜作响。

赵建国手里的动作僵住了,林秀英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怪物”?这就是传说中吃人的“黄皮子精”?

在这副扭曲、恐怖、非人非鬼的皮囊下,竟然藏着一个灵魂,一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几十年,只想回家的灵魂。

“你家在哪?”我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那怪人的眼神开始涣散,银针的药效正在消退,或者说,它的生命力正在流逝。它努力想要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遥远的窖口,看向外面那一方星空。

“北海道……札幌……”它用极轻的声音呢喃着,“妈妈……冷……好冷啊……”

它的手慢慢从我手腕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只琥珀色的竖瞳渐渐失去了光彩,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哀怨的神情上。

“这……这也是日本人?”赵建国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那咱们刚才是在跟鬼打架?”

“是被当作鬼的人。”林秀英蹲下身,轻轻合上了那怪人的双眼。她从那怪人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铁盒。

“森田圭一……”我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当年“神龛部队”的杰作吗?把活人变成活死人,把人变成野兽,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林秀英打开那个铁盒,里面没有遗书,也没有财宝,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笑得灿烂的小男孩。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日文:“昭和十八年,祝太郎出征。”

“他叫太郎。”林秀英轻声说,“当年被抓来这里当兵的时候,估计也就二十岁出头。”

就在这时,那怪人身下的地面上,突然渗出了一滩黑色的液体。那液体没有散发臭味,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小心!”林秀英一把拉住我们往后退。

那黑水接触到尸体,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紧接着,那原本瘫软的尸体像是气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仿佛体内的血肉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这是‘尸油’。”林秀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自我销毁。那个森田在所有实验体身体里都下了毒,一旦死亡或者意识觉醒,就会融化。”

“那咱们刚才碰了他……”赵建国吓了一跳,赶紧看自己的手。

“没事,那是后毒,没进嘴里就没事。”我说着,突然觉得腿上一阵钻心的疼。

卷起裤腿一看,被抓伤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伤口周围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正在向大腿上方蔓延。

“青山!”赵建国惊呼。

我咬着牙,没吭声。心里明白,这麻烦大了。那怪人的指甲上有毒,或者说,那是被污染的“黄仙”之毒。

“别慌。”林秀英迅速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艾草,用打火机点燃,直接对着伤口熏,“这是尸毒,也是邪祟。在我奶奶的手札里,只有‘守门人’的血或者是……”

她突然停住了,看着我,眼神复杂。

“或者是什么?”我看着那黑气一点点逼近大腿根,感觉半条腿都在发麻。

“或者是地眼之人的血以毒攻毒。”林秀英低声说,“但那太危险了。”

“没别的招了?”赵建国急得直搓手。

“还有一个办法。”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地窖深处那个黑黝黢的洞口,“那东西是从这出来的。既然这儿的毒是它带的,那解药或者源头,肯定也在下面。”

我看了一眼手里罗盘,指针现在不在乱转了,而是稳稳地指着那个洞口深处。

“它最后说‘开门’。”我看着那个洞口,仿佛看见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它想回家,回不去了。但我们还得走下去,不然都得死在这。”

赵建国看了看我的腿,又看了看那个洞口,最后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枪。

“妈的,本来想看看这世道还能烂成啥样,看来这老天爷是不让咱们消停。”他把刺刀上好,“青山,你既然敢下,老子就陪你走一遭。大不了把这条命扔在里头,给我哥做个伴。”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把萨满鼓背在身后,点燃了一支松明子火把。

火光摇曳,照亮了我们三个人的脸。

在这个被冰雪封锁的深夜,在地窖深处的腐臭中,我们站在了那个吞噬了无数秘密的黑洞前。那怪人的尸体已经化作了一滩黑水,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只有那声凄厉的“我想回家”,还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久久不散。

我抓着梯子,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方窄小的天空。

“下吧。”

我说着,转身钻进了那个通往未知的黑暗。

身后,地窖口的木板被风带上了,“哐当”一声,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第20章 兵团内部的影子

那井底的黑洞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把我们的惊叫和脚步声全都吞了进去。

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在那底下走太远。那股尸毒在我腿上攻得太快,那种像是被火炭烙铁顺着血管往里钻的剧痛,让我没走出五十米就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一条满是粘液的甬道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躺在连队的卫生所里,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是一朵朵死去的白菊。腿上的剧痛变成了一种麻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林秀英正坐在火炉边熬药,满屋子的苦味儿,盖过了那股似乎永远散不去的腐臭。

“你命大。”林秀英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千足虫’的毒,要是再晚半个钟头,这条腿就废了,连带着命也得交代在里头。”

我动了动腿,虽然还使不上劲,但好歹是保住了。那胶卷和日记本,赵建国后来告诉我,都被他带回来了,藏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个地窖被封死了,上面压了十几袋水泥和几根原木,连队里给出的理由是“防止雪崩塌陷”。老金头还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只是那只独眼时不时会在盯着我看的时候,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寒光。

到了1976年1月20日,我的腿脚勉强能拄着棍子下地了。

这天夜里,风刮得紧,烟囱里发出呜呜的怪叫。我躺在知青点的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建国的呼噜声响得震天,但我知道他没睡实,他的手一直搭在枕边的枪托上。

我心里总像是有块石头悬着。那个死去的日本兵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那句“我想回家”,像是一根刺,扎得我魂不宁。更让我不安的是那卷胶卷和日记本,虽然赵建国说藏好了,但在这个连耗子都有三只眼的地方,真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吗?

大约是后半夜两点多,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嚓。*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但在这种严寒的冬夜,枯枝早就脆得一碰就碎,那声音更像是某种特制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闷响。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黑暗中赵建国已经坐了起来。他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外。

我们俩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抓起手电筒和猎枪,像两只猫一样溜出了门。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上,照得整个靠山屯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那串脚印从宿舍区一直延伸到了食堂的后门。

食堂的后门平时是从里面闩上的,但此刻,那门虚掩着,透出一丝缝隙。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食堂的地窖就在厨房里面,虽然封了,但那是通往地下的唯一入口。

赵建国端着枪,一脚踹开门,大喝一声:“谁在那儿!”

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

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桌椅。但在通往地窖的那扇小铁门前,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脸上戴着一只自制的棉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冰冷。

更让我心惊的是,他手里正拿着一叠发黄的纸页,那是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旁边那个生锈的铁盒开着口,里面空空如也。

“放下!”赵建国枪口一抬,直接顶住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然后,他的手里突然冒起了一团火苗。

他竟然随身带着喷灯!

“嘶——”

火苗舔舐着那几页纸,瞬间就卷起了黑烟。那是日军当年的实验记录,是我们手里唯一的证据!

“妈的!”赵建国急了,枪托狠狠砸下去。

那人反应极快,身子一缩,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躲过了这一击。他把手里的燃烧的纸页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撞破旁边的一扇窗户,窜了出去。

“追!”我大喊一声,顾不上腿疼,拔腿就往外跑。

外面的雪地里,那串脚印延伸向后山的林子。但奇怪的是,那脚印在跑出几百米后,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雪盖住了,就是凭空没了。

我们在林子边缘搜了半个多小时,除了几根被折断的树枝,什么也没发现。

回到食堂时,地上那团纸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个边角还隐约能辨认出日文的片假名。

赵建国气得把枪栓拉得哗哗响,一拳砸在墙上:“这帮王八蛋!屯子里有鬼!”

“不光是鬼。”我蹲下身,捡起那几片还没烧尽的纸灰,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灰里有股味道。”

“什么味?”赵建国凑过来。

“硫磺味,还有……点劣质香烟的味道。”我皱起眉头,“这人平时就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那人刚才撞破窗户时,被挂下来的一颗扣子。

那不是兵团发的军扣,也不是知青常穿的的确良衣服上的扣子,而是一颗老式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铜扣子。扣子的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奉天*。

“奉天?”赵建国把扣子攥在手心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东西有些年头了,我爹那辈人好像用过。”

“这是伪满时期的制式扣子。”我冷冷地说,“这人的年纪不小了,或者,这东西是他从哪捡来的传家宝。”

我们两人站在满是焦糊味的食堂里,谁也没说话。地窖被封了,但显然,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死绝。那个试图销毁证据的人,就是屯子里的“影子”。

“青山。”赵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不觉得,孙会计失踪这事儿,有点太巧了?”

我点了点头:“太巧了。他就像是一滴水,直接蒸发了。而且,那个黑影的身形,虽然瘦了点,但身高和孙会计差不多。”

“不对。”赵建国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铜扣子举起来对着月光,“孙会计我太熟了,他是个右撇子,写字算账都用右手。刚才那人拿喷灯点火,虽然动作快,但我看清了,他用的是左手。”

我愣了一下。

左撇子?

脑海里迅速闪过屯子里那些人的面孔。老金头?他的右手好像受过伤,平时主要用左手。但老金头那种痴傻的状态,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还懂怎么用喷灯?

还有谁?

“屯里不止一拨人在找那东西。”赵建国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除了咱们,除了那个‘影子’,可能还有别的人。这深山老林的,不知道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那胶卷……”我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放心。”赵建国拍了拍胸口,“真的胶卷我早换了地方。那铁盒里放的是几张废报纸。那小子烧的,也是我想让他烧的。”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个平时粗枝大叶的汉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演得那么真?”

“不真演,怎么能打草惊蛇?”赵建国冷笑了一声,“现在,蛇露头了。哪怕他藏在耗子洞里,我也能把他抠出来。”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们回到宿舍,谁也没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屯子里就传来消息,说昨晚后山那边又有怪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鬼哭,那是有人在得意。

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既然敢主动出手销毁证据,就说明我们已经触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那本日记里,到底记录了什么秘密,让他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暴露身份?

我摸了摸怀里那卷真的胶卷,它硬邦邦地硌着我的胸口。

天还没亮透,我看见林秀英背着药箱往老金头的小屋走去。她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想起昨晚赵建国说的“左撇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给老金头换药的时候,老金头颤颤巍巍地给炉子里添柴,用的好像也是左手。

但这怎么可能?老金头是抗联的老兵,是他告诉我那些关于日军的往事的。如果他是“影子”,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除非……那个“老金头”,根本就不是真的老金头。

或者是,连老金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就像那个井底死去的日本兵,在变成了怪物之后,依然保留着想回家的记忆。

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一张面具。在这个被大雪封死的孤岛上,我们分不清谁是战友,谁是仇人,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早饭哨声吹响了,那是集合出工的信号。

我拄着棍子走出房门,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那林海雪原深处,仿佛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屯子。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春融惊变

一九七六年的三月五日,惊蛰。

但在长白山北麓的靠山屯,惊蛰并不意味着万物复苏,更像是一场缓慢而痛苦的剥离。

整整一个冬天的积雪开始融化。这并不是诗里那种“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温情,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腥气的溃烂。白天,太阳像个惨白的灯泡悬在半空,照得积雪表面泛起一层水光,到了夜里,气温骤降,那些融水又冻成一层坚硬的冰壳,把整个屯子封在了一层滑溜溜、硬邦邦的铠甲里。

这是东北最讨厌的季节,俗称“翻浆期”。地下的冻土化开,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泥浆像稀粥一样从鞋帮子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腐烂味道。

我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每逢阴天下雨,骨缝里还是像有针在扎。这天早上,赵建国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说是老金头神神叨叨地在后山转悠了半天,非要拉我们去看看。

“那老东西最近有点不对劲。”赵建国一边帮我绑裤腿,一边压低声音说,“自从食堂那晚出了事,他就跟丢了魂似的。但这几天,他老往石人沟那边的排水渠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自从那晚发现“左撇子”的线索,我对老金头的看法就变得复杂起来。那个戴着伪满铜扣子的影子到底是不是他?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潜伏的内鬼,那他现在的反常举动又意味着什么?

我们披上羊皮袄,拎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林秀英也在前面等着。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几夜没睡好。看见我们过来,她指了指那条从山腰蜿蜒而下的水渠。

“你们闻到了吗?”她轻声问。

我抽了抽鼻子。起初是满鼻子的土腥味和烂木头味,但仔细一分辨,在那层浑浊的气息底下,似乎夹杂着一丝奇异的甜香。那味道很淡,却极其霸道,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就把其他的味道都染了色。

“这是什么味儿?”赵建国皱起眉,用袖口掩住口鼻。

“像尸油烧焦的味道。”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奶奶以前处理过这种味道……那是用来防腐的。”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水渠边。

水渠里的冰已经化开了一半,混浊的雪水正哗哗地流淌着。但在靠近石人沟方向的一个拐弯处,水流明显变得粘稠。黑色的液体从冻土层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细蛇,扭动着汇进渠水里。

那液体不是水。

它比水重,落在水底并不散开,而是聚成一团团油亮的疙瘩。我蹲下身,用铁锹挑了一点起来。

那东西粘稠得像蜂蜜,却冷得刺骨。它在铁锹尖上缓缓蠕动,透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的油光。

“别碰!”老金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身后。这个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老人,此刻却站得笔直。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绷得紧紧的,独眼里射出一股少见的凶光,死死地盯着我铁锹上的那一团黑油。

“老金头,这是啥玩意儿?”赵建国问道,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猎枪。

老金头没有立刻回答。他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铁锹头,像是怕那东西会跳起来咬人。

“这是‘尸油’。”老金头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日本人当年的‘福尔马林油’。”

“福尔马林不是水吗?这怎么跟油似的?”我不解地问。

“那是给活人用的。”老金头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恐惧,“那是给标本用的。但这玩意儿……是给‘那个东西’用的。里面掺了石蜡、水银,还有……死人熬出来的油脂。”

他抬起头,望向石人沟那片被白雪覆盖的黑林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九四四年冬天,我亲眼看见‘神龛部队’的人把这东西一桶桶地往山肚子里灌。他们说,那是为了锁住‘魂’,不让它散掉。”

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是说,这东西是从地下流出来的?”林秀英指着那道渗出黑油的裂缝,“那下面的……”

“裂了。”老金头截断了她的话,语气里透着一股绝望的宿命感,“封冻的土层一化,热气胀起来,那下面的罐子……怕是撑不住了。”

我看着那缓缓流淌的黑水。如果这东西是从地下实验室里流出来的,那就意味着赵建国之前的推测是对的——那个所谓的“不冻井”,并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随着春天的到来,冻土层结构发生变化,那个被埋藏在山腹中三十年的秘密,正在像伤口化脓一样,往外流着毒血。

“青山,”赵建国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看那水的流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水渠顺着山势蜿蜒而下,绕过一片白桦林,最后……流进了屯子口的那口大水井里。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那是全屯子的饮用水源!

“妈的!”赵建国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山下跑,“得赶紧堵上!不能让这流进井里!”

“来不及了。”老金头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这味道顺风能飘十里地。既然这油流出来了,那就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醒了。”

我们四个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水渠的中段挖土筑坝。泥土冰冷刺骨,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好大的力气。黑色的油水还在不断地渗出来,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一点点地漫过我们的防线。

林秀英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直起腰,目光呆滞地望着对面的山坡。

“怎么了?”我喘着粗气问。

“鸟。”她喃喃道,“没有鸟叫。”

我愣了一下,侧耳倾听。

确实是。平日里这个时候,山林里的喜鹊、老鸱子早就叫成了一片。可现在,整个后山静得可怕,只有我们挖土的喘息声和水流的哗哗声。

而在远处那片白桦林的边缘,几只野狗正夹着尾巴,呜呜咽咽地往屯子里退。它们一边退,一边回头望着山沟深处,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把火把点上!”老金头突然大吼一声,“快!点烟!”

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赶紧摸出火柴。赵建国更是直接掏出了旱烟袋,那是他平时宝贝得不得了的玩意儿。

“含在嘴里,别咽下去!”老金头自己先点燃了一根莫合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喷出一股浓烈的烟雾,“这尸油是‘引路香’,上面的那股甜味儿,那是给‘那东西’闻的。用烟草味盖一盖,别让它们顺着味儿找过来!”

虽然我觉得这说法有点迷信,但在这种环境下,谁也不敢拿命去赌。我们每个人都嘴里叼着烟卷,呛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吐掉。

就在我们快要截断水流的时候,水渠上游的冰面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像冰裂,倒像是骨头折断的脆响。

我们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只见那道渗出黑油的裂缝突然扩大了一圈,原本只是细细的一条,现在却裂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口子。一股浓烈的黄白色烟雾从那个口子里喷涌而出,夹杂着更加刺鼻的腥臭味。

紧接着,一个东西顺着那股水流,“咕噜噜”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白色的球。

它撞在冰块上,弹了几下,最后停在了距离我们不到五米的地方。

赵建国端起猎枪,枪口死死指着那个白球。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动物的骨头。借着日光,我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人类的头颅。

但它的样子,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头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质感,像是被福尔马林浸泡过一样,没有腐烂,却也没有生气。它的双眼紧闭,眼皮上缝着细密的丝线,嘴也被粗线紧紧地缝死,嘴角呈一种诡异的上扬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尖叫。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顶上,竟然插着一根筷子长短的铜钉,铜钉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我感觉喉咙发干,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守井人’。”老金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当年那个日本军医森田圭一,为了镇压井下的‘东西’,活杀了七个萨满,把头割下来,封在七个方位的通气口上。这是……其中一个。”

“通气口?”林秀英捂住了嘴,“那我们脚下……”

“我们脚下,就是‘气眼’。”老金头盯着那个浮肿的头颅,独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封印破了。这个头冲出来,说明这一角的气已经泄了。其他的……恐怕也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紧闭双眼的头颅,突然动了一下。

它的眼皮下的眼珠子,似乎在转动。

“诈尸了?”赵建国下意识地就要扣扳机。

“别开枪!”我一把按住他的枪管,“这里全是沼气,你想把我们全炸上天吗?”

就在我这一犹豫的功夫,那头颅的眼皮猛地睁开了。

没有瞳孔。

那眼眶里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是煮熟的鱼眼。它死死地盯着我们,被缝住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荷荷”声,像是有人在水底吐泡泡。

然后,那个头颅上的铜钉,竟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退。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里面,把钉子拔出来。

“跑!”

老金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转身就往回跑。

我们没敢迟疑,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往坡下冲。身后的水渠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冰裂声,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在冰面上拖行的声音——摩擦、摩擦,那是骨骼或者利爪刮过冰面的动静。

我们一口气跑回了连队驻地,直到看见营房那红色的砖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站在哨位上的知青看见我们这副狼狈的样子,都惊讶地张大了嘴。我们一个个满身泥浆,脸上沾着黑油,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兵。

“老金头,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心有余悸地问。

老金头靠在一棵老榆树上,剧烈地咳嗽着。他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过了好半天,他才直起腰,那只独眼阴沉地望着后山方向升起的白雾。

“那是‘门栓’被拔掉了。”老金头低声说,“一九四五年,日本人投降前,把井口封死,布下了‘七煞锁魂阵’。那七个萨满的头,就是七道栓。现在栓掉了……门就要开了。”

“门开了会怎么样?”林秀英的声音细若游丝。

“会出来。”老金头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青山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不理解的怜悯和决绝,“三十年前没做完的实验,三十年前没杀完的孽……都要出来。而且,它们需要新的‘宿主’。”

他指了指那股顺风飘进屯子里的淡淡腥味。

“闻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接风’。以前那是黄仙在接客,现在……是下面的东西在找替身。”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卷胶卷还在那里,硬邦邦的。但我突然觉得,那卷胶卷就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我们本来以为自己是探寻真相的人,现在才明白,我们可能只是这道门打开之前,最先被盯上的祭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风里,那股甜腻的尸油味越来越浓,混合着炊烟的味道,笼罩了整个靠山屯。

屯子里的狗又开始叫了。这一次,不是齐吠,而是一片哀鸣。那声音凄惨至极,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我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想起了那个头颅拔出铜钉时的声音。

那是倒计时的声音。

春天来了。但对于靠山屯来说,这个春天,恐怕会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


第22章 萨满手札

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八日,春分。

但这几天靠山屯的天气并没有转暖的意思,反而像被谁从背后泼了一瓢冷水,那股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寒怎么也捂不过来。自从那天后山水渠里冲出那个被铜钉钉死的萨满头颅,屯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古怪到了极点。

那股甜腻的尸油味虽然被老金头带着人用生石灰和厚土掩埋了,但那味道像是渗进了地脉里,每当夜深人静、风从后山沟吹过来的时候,你还能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更邪乎的是,屯里的牲口开始绝食。先是老李家那头能吃半筐草的耕牛不肯进棚,接着是连队食堂养的几头猪趴在墙角哼哼,怎么打都不起来。

我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祖传的罗盘。自从到了靠山屯,这东西就变得不太安分,指针总是莫名其妙地乱转,尤其是靠近后山的时候。今晚上,指针更是定死在“巽”位上不动,死死地指着东南方向——那是林秀英卫生间的位置。

“青山,还没睡?”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是赵建国。我拉开门,他浑身带着一股子烟味和寒气挤了进来,神色慌张地看了看走廊两头,才压低声音说:“秀英找你。老金头说,今晚必须把那事儿说透了,再拖下去,全屯子的人都得给那井下的东西陪葬。”

我心里一沉,抓起羊皮袄披上,跟着赵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卫生室走。

夜里的兵团驻地死寂一片,只有哨位上的马灯在风中摇曳,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过孙会计的窗户时,我发现里面黑着灯,但窗帘上映着一个来回踱步的黑影,手里似乎还夹着烟。

卫生室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林秀英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个油纸包。老金头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正在擦拭那杆猎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影里显得忽明忽暗。

见我们进来,林秀英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仿佛这几天被抽走了精气神。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奶奶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后山的封印松动,尸油溢出,就必须把这本手札交给‘带罗盘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罗盘上,又很快移开,伸出手解开了那个油纸包上的红绳。

那是一本古旧得不成样子的册子。封皮不是纸,而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兽皮,摸起来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霉味。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只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盘旋在黑水上的黄鼠狼,嘴里衔着一根燃烧的骨头。

“这是……”我凑近了些,闻到那股味道,竟然让我的罗盘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是鄂伦春族最古老的萨满手札,但我奶奶说,这上面的记载比鄂伦春的历史还要久远,能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靺鞨族。”林秀英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都是用炭笔和红朱砂写满的小字,字迹娟秀却有力,中间还夹杂着许多我不认识的古怪符号。

“这是靺鞨人的‘黑水神’信仰。”老金头停下擦枪的动作,阴沉沉地插话道,“你们这些知青只知道这里有抗联,有日本鬼子,却不知道在这长白山底下,还埋着一层更古老的鬼事。”

林秀英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手札上的一行字读道:“黑水之源,地眼之开,黄仙为引,血肉为祭。当黑水逆流,守门人失智,需寻‘地眼之人’,以金针定穴,重锁神魂。”

“‘地眼之人’是什么意思?”赵建国皱着眉问。

林秀英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手札后面解释了。所谓的‘地眼’,就是风水学上的极阴之地,也是地磁最紊乱的节点。普通人进那里会疯,只有天生体质特殊、能通晓阴阳二气的人才能在那里面存活。而这个人……必须带着‘寻龙盘’。”

她的话音刚落,我腰间的罗盘突然“叮”的一声脆响,指针疯狂地旋转起来,最后猛地指向了林秀英面前的手札。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地按住罗盘,感觉掌心发烫:“你是说,我就是那个……‘地眼之人’?”

“从你把那枚日军钢盔带回来的那天起,从黄三姑第一次见你就说你身上‘重’的那天起,这事儿就已经定了。”老金头叹了口气,把枪立在一旁,“青山,别怪咱们没提前告诉你。这事儿说出来太玄乎,说了你也不信,反倒可能害了你。”

林秀英继续翻动手札,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草图,画的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结构图,与我们之前在胶片上看到的日军实验室结构惊人地相似,但更复杂,也更宏大。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溶洞的最深处,“日本人当年的‘不冻井’,其实是打在了靺鞨人古老的祭坛上。他们以为那是地热能源,其实……那是‘黑水神’的呼吸孔。”

“黑水神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神仙?还是妖怪?”

“都不是。”林秀英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按照奶奶的翻译,那是一种……寄生在地下暗河里的古老生物。它没有实体,像是一团有意识的黑水,或者说……一种‘灵’。靺鞨人崇拜它,用活物供养它,换取部族的繁荣。而黄皮子,因为天性阴灵敏锐,成了它最忠实的宿主和护卫。也就是我们说的‘黄大仙’。”

“那日本人干了什么?”赵建国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铁青。

“他们试图控制它。”老金头咬着牙说,“那个叫森田圭一的疯子医生,他想把这种‘灵’提取出来,做成让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的超级士兵。这就是‘黄仙宿主实验’。”

林秀英的手指滑到手札的最后几页,那里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

“但是实验失败了。”林秀英读道,“那东西太强大,根本不是人类能驾驭的。它把日本人的实验室变成了它的巢穴,把那些科学家和士兵都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我奶奶当年被迫带路,亲眼看见森田医生最后的下场——他被那团黑水吞没,和那只巨大的老黄皮子……融合在了一起。”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想起了那个在铁笼里尖叫着“我想回家”的人形怪物,想起了那个自己拔掉铜钉的头颅。

“手札里说,那东西虽然没有实体,但它被困在祭坛里出不来。它需要‘引子’。”林秀英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怜悯,“每年的特定时节,它会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吸引带有‘阴气’的人靠近。而今年……因为地壳变动和春融,封印松动了,它闻到了你的味儿,青山。”

“我的味儿?”我愣住了。

“你带着罗盘,又是‘地眼之人’,对它来说,你就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顿最丰盛的大餐。”老金头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漆黑的夜色,“那个孙会计,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他们想找的不是什么细菌武器,而是想把你这把‘钥匙’抢过去,强行打开祭坛,把那东西放出来,或者带走。”

“那我们怎么办?”赵建国握紧了拳头,“总不能看着青山送死吧?”

林秀英深吸了一口气,从手札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桦树皮。上面画着一套复杂的路线图,终点正是那口“不冻井”的核心。

“只有一个办法。”林秀英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手札上记载了靺鞨人的终极封印仪式。既然我是守门人的后代,你是地眼之人,我们两个……得重新下到井里去。”

“下去?”我和赵建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对。下去。”林秀英死死盯着那张桦树皮,“用我的血作为‘引’,用你的罗盘作为‘眼’,找到那东西的命门。只有在那里,才能把那股黑水重新封印进地脉深处。”

“这太荒唐了!”赵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那是去送死!下面全是怪物,还有那个不人不鬼的孙会计盯着!”

“不下去,全屯子的人都得死。”林秀英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你们没闻到吗?那股尸油味越来越浓了。那东西已经在往上爬了。再过三天,最多三天,这股黑水就会漫过水渠,渗进每一口井,每一块地里。到时候,靠山屯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林秀英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老金头。我的手按在罗盘上,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微震动。那震动像是一种召唤,又像是一种警告。

我想起了父亲,那个一辈子都在研究古墓和风水的考古学家。他曾经对我说过:“青山,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解释不了的事情,不要怕,跟着罗盘走,它会带你找到真相,也会带你找到归宿。”

难道这就是我的归宿?

“我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青山!”赵建国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眼里满是不解和焦急。

“没用的,建国。”我推开他的手,看着林秀英,“告诉我们要怎么做。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下去,这种脏活,我和青山去就行。”老金头突然转过身,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我不行。”林秀英摇了摇头,指着手札上的一行字,“仪式需要守门人的血亲开启。没有我,你们进了那个门,也找不到路。那下面是个迷宫,一步走错,就会永远困在里面。”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远。

“有人偷听!”赵建国反应最快,一把拉开窗户跳了出去。

我和老金头对视一眼,抓起猎枪也追了出去。

夜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着孙会计的宿舍方向狂奔。那身影跑得极快,且落地无声,不像是个正常人。

“砰!”

老金头朝天开了一枪。那身影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竟然是一张长满黄毛的脸,五官像是被揉皱了一样挤在一起,嘴角还咧着,露出一口尖牙。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分明是人类才有的狡诈和恐惧。

“那是……孙会计?”我惊得冷汗直流。

“不是孙会计。”老金头放下枪,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绝望,“那是被‘那东西’沾染了的人。看来,咱们还没动身,有些人的心早就变了。”

那黄脸人影一闪身,钻进了孙会计的屋子。紧接着,灯亮了。

我们站在寒风中,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都明白,最后的时限已经到了。

那本萨满手札摊开在卫生室的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那句古老的咒语:

“地眼开,黑水来,金针落,万骨哀。”

这一夜,没有人再能睡着。我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将不得不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去面对那个在黑暗中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噩梦。


第23章 孙会计归来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日,清明未至,但这山里的风却像是带了倒刺,刮在脸上生疼。

昨夜那场“黄脸人影”的闹剧,把大家心里那根本就绷紧的弦,又狠狠拨弄了几下。虽然老金头咬定那是被“那东西”沾染了的傀儡,但那个身影钻进孙会计宿舍后再没出来,这一细节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我和赵建国在孙会计门口守了大半宿,直到天蒙蒙亮,屋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我们才敢撤回。

这一整天,屯子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发慌。大家干活都垂着头,像是怕惊动了谁。

就在晌午刚过,日头惨白地挂在树梢的时候,营地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紧接着,凄厉的哨声撕裂了死寂,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我和赵建国正拿着铁锹在清理水渠里的冰渣,听见哨声心里一紧,互相对视一眼,扔下家伙就往连部跑。

还没跑到门口,就看见一大群知青和老职工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央有人在那干呕,有人在那哆嗦。

“让开!都让开!”老金头的怒吼声传来。

我硬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我头皮瞬间发麻。

倒在连部台阶下的,竟然是失踪了整整四个月的孙会计。

如果是平时,见到失踪的人回来,大家该是高兴的。可眼前的孙会计,实在太不像个活人了。

他身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已经破成了布条,挂在干枯如柴的躯干上。原本就不胖的脸颊现在深陷下去,眼窝黑得像两个窟窿,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败色,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似的。

最吓人的是他的头发,原本一丝不苟的分头,现在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里面还夹杂着几根枯黄的草茎和不知名的动物羽毛。

“水……水……”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

林秀英提着药箱冲了过来,跪在他身边,掰开他的嘴灌了一勺温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突然暴起一把抓住林秀英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把秀英都疼得轻呼了一声。

“别……别伤我……大仙……大仙保佑……”孙会计瞪大了眼珠子,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话。

赵建国皱着眉,一把将孙会计从地上提溜起来,动作粗鲁,显然对这个带着大家陷入困境的会计没什么好感。“装神弄鬼!这几个月你死哪去了?”

孙会计浑身一软,几乎瘫在赵建国怀里。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像是没骨头一样顺着赵建国的身子滑下去,跪在雪地上,竟然冲着后山方向磕了个头。

“我……我被黄大仙救了……”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和恐惧,“那天晚上……我想去后山……我想捡点柴火……结果掉进了雪窝子……迷路了……是黄大仙……它给我指路,给我肉吃……它说我是有福之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在靠山屯,被“黄家”保佑回来,那可是天大的造化,甚至有人开始用敬畏的眼神打量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会计。

我心里却冷笑一声。

掉进雪窝子四个月?那就算是冬眠也该饿死了。还给他肉吃?这深山老林的,黄皮子能给他弄什么肉吃?

老金头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孙会计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他的算盘。算盘珠子有些发黑,但依旧完好无损。我想起四个月前他失踪现场,算盘珠子摆成的那个诡异的“卍”字。

“先抬进屋!”老金头一声令下,“秀英,给他看看有没有冻伤。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散了!”

孙会计被抬进了卫生室。我和赵建国、老金头作为连队骨干,留在了屋里。

暖气烧得很热,但孙会计还在打摆子。林秀英给他检查完,眉头紧锁:“没冻伤,身上连一处冻疮都没有。甚至……甚至营养状况比咱们还要好。”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一个在大山里失踪了四个月的人,身上没伤,营养良好,这怎么可能?

老金头走到床边,猛地抓起孙会计那只穿着破棉鞋的脚,脱掉了鞋袜。

“老金头,你干什么?”孙会计惊叫一声,想要缩回脚,但老金头的铁钳般的手根本不让他动。

我们凑过去一看,孙会计的脚底板白净细腻,甚至连老茧都磨没了,粉红色的嫩肉看着有些渗人。

“这脚,不像是在雪地里走过路的。”老金头冷冷地说,“这四个月,你到底在哪儿猫着?”

孙会计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在一个山洞里。那洞里有地热,暖和……大仙给我送来死兔子,我……我就烤着吃……”

“山洞?哪个山洞?”赵建国逼问,“咱们把后山都翻遍了,除了那个石人沟,哪有什么能住人的暖和山洞?”

孙会计突然不说话了,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他缩回脚,拉过被子盖住,嘴里又恢复了那种怯懦的模样:“我……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吓坏了,脑子不清楚……我就知道是大仙救了我。”

我看了一眼老金头,发现他正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双破棉鞋。

那鞋底上,原本应该沾满黑土和腐烂的枯叶,但在鞋底的花纹缝隙里,却残留着一种暗红色的泥垢。

那是只有在极深的地底,或者是特定的地质层才会出现的红黏土。

我想起了第21章春融时,从后山水渠里渗出来的那种黑色油状物,也记得老金头曾经说过,那是日军尸油防腐剂。而这种红黏土,正是包裹在日军实验室外层地质结构中的特殊土质——那是我们在那本胶片和萨满手札的地图注释中见到过的描述。

“青山,”老金头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把孙会计这双鞋拿去炉火边烤烤,湿气重,穿久了得病。”

我明白老金头的意思。这是要我验货。

我弯腰捡起那双破鞋,入手沉甸甸的。我走到墙角的煤炉旁,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假装在烤鞋,实则凑近了仔细观察。

没错,就是这种红土。这种土黏性极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哪怕混着鞋底的臭汗味也掩盖不住。这绝不是地表的土,这是来自地底深处的“血土”。

孙会计这四个月,根本不是在什么山洞里吃兔子,他是就在那个“不冻井”里!就在那个日军实验室的废墟里!

我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如果他一直在下面,那他为什么现在才出来?还有,昨晚那个钻进他宿舍的黄脸人影,又是谁?是他从下面带上来的什么东西吗?

我转过头,偷偷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孙会计。

他正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但我发现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而且,他的右手正放在被子里,手指在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打算盘的姿势。

哒、哒、哒……

节奏极快,透着一股子阴狠。

“好了,烤得差不多了。”我故作随意地把鞋端过去,放在床边,“孙会计,您趁热穿上。”

孙会计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反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他慢慢坐起身,接过鞋,在穿的一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冰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像蛇信子舔过一样的阴冷,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血气。

“谢谢啊,小陈。”孙会计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听说你最近对咱们这儿的……老古董挺感兴趣?”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在敲打我。看来,昨晚那个黄脸人影把我们的动向都告诉他了。

“嗨,就是闲着没事,听老金头讲讲抗联的故事。”我装作糊涂地挠了挠头,“孙会计您这一回来,咱们连队的账目可有着落了,指导员都急坏了。”

“是啊,账目……有着落了。”孙会计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穿好鞋,竟然直接下了地,“我觉得我好了,身子骨硬朗得很。既然回来了,就得干活。咱们那个地窖……还得接着挖呢。”

赵建国刚想阻拦,老金头却摆了摆手:“想挖就挖吧。有些坑,填不满,心里就不踏实。”

孙会计哈哈一笑,穿上那件破烂的中山装,也不扣扣子,就那么敞着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卫生室。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印。

在干燥的火炕地上,那双沾着红黏土的鞋,留下了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像是一串鲜红的血滴,一直延伸到门外。

“他不是孙会计。”

林秀英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正拿着那块刚才给孙会计把脉的听诊器,脸色惨白。

“怎么了?”老金头问。

“他的脉搏……不是人的跳法。”林秀英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太快了,而且……每一跳的间隔都不一样,就像是有两个心脏在身体里打架。还有,他的体温,虽然摸着冷,但听诊器贴上去,却烫得吓人。”

老金头沉默了许久,从腰间摸出烟斗,填了一锅烟丝,却迟迟没有点火。

“看来,咱们之前的推测都保守了。”老金头抬起头,目光如刀,“这孙子不是下去探险,他是去‘进货’了。而且,他已经和下面的东西做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赵建国问。

“用活人的命,换那种力量。”老金头吐出一口浊气,“昨晚那个黄脸东西,恐怕就是他的‘引路人’。他现在回来,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 completing the last step(完成最后一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罗盘。那东西现在安静得可怕,仿佛也在畏惧着什么。

“地窖……”我喃喃道,“他说还要接着挖地窖。地窖下面就是那个老窖井,就是入口。”

“他想把‘路’铺通。”林秀英接话道,手紧紧抓着衣角,“手札里说过,‘门需从内开,亦需从外引’。孙会计就是那个‘引路人’。他在下面待了四个月,已经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现在的他,就是那个地下祭坛的一部分。”

老金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药箱乱颤。

“不能再等了!本来还想等雪化透了再动手,但这孙子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今晚,我就去盯着他。青山,建国,你们俩去准备家伙事。不管他下面有什么,只要他敢把这地下的东西放出来祸害屯子,老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崩了他!”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呜呜地吹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我看着门外那串渐渐被风雪掩盖的暗红脚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孙会计回来的时机太巧了,就在我们决定下井的前一天。

这就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对手已经把卒子推到了我们的家门口,甚至已经混进了我们的棋盘里。而我们,甚至连棋盘的全貌都没看清楚。

“青山,”老金头在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把你爸留下的那个罗盘看好。从现在开始,哪怕是睡觉,也别离身。孙会计那双眼睛,刚才我看清楚了,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黄。”

我打了个寒战。

回到宿舍,我特意去了一趟孙会计的屋子。屋里没人,但他那张破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的算盘和账本。

我忍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账本。

账本翻开着,上面记录着最近几天的粮食消耗。但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下面,我看到了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极细的小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行字写的是:

“四月五日,清明,地眼全开,祭品到位。”

四月五日,就是三天后。

我猛地合上账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祭品……

谁是祭品?

我想起了林秀英说的那句:“你是地眼之人,对它来说,你就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顿最丰盛的大餐。”

原来,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早就被这只从地狱爬回来的“黄鼠狼”,算计得清清楚楚。


第24章 内鬼现身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五日,谷雨刚过,长白山北麓的春融期到了。

这并不是个令人愉悦的季节。积雪融化,原本坚硬的冻土变得泥泞不堪,整个靠山屯仿佛泡在一缸馊了的泔水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落叶味、牲畜粪便味,还有那股若隐若现、始终萦绕在鼻尖的尸油臭气。

自从孙会计回来,屯子里就变了天。

那个曾经见人三分笑、连算盘珠子都舍不得大声碰的孙孝廉,如今成了连队里的“大红人”。指导员对他那是言听计从,毕竟孙会计带回来的那本“新账目”,把连队这几年的亏空平得滴水不漏——虽然我知道,那都是他为了掩盖自己在地下的勾当而弄的虚账。

更让人不安的是,他开始组织人手重新挖掘地窖。

理由冠冕堂皇:春暖花开,准备存新的蔬菜,旧窖太小,得扩建。

但我看得很清楚,每天下窖的人,换得极勤。而且每次上来,脸色都铁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阳气。那地窖深处,每天夜里都会传出一种低沉的震动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四月五日清明节那天,大家都提心吊胆,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可那一天,除了天气阴沉得像块铅板,竟什么也没发生。孙会计那天甚至坐在连部办公室里,笑眯眯地给每个人分了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肉罐头。

那肉罐头我没吃,偷偷埋在了树根底下。因为我看见孙会计看着我吃的时候,那双没有瞳孔的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关怀,而是饥饿。

“他在养肥我们。”那天夜里,我摸着怀里发烫的罗盘,对赵建国说。

赵建国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他把我哥的遗物都烧了,说是那是‘不祥之物’。我……我想宰了他。”

“别急。”老金头按住赵建国的手,他的手背上全是老茧,却出奇的冷,“他在等‘门’开。我们也得等。现在动手,找不出他的根,反会被上面当破坏分子抓起来。”

老金头最近很少说话,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他总是独自一人在林子里转悠,有时候一转就是一整天。

四月十五日这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冻雨。

天刚擦黑,我在食堂草草扒了两口饭,正准备回宿舍拿罗盘去地窖附近探探虚实,赵建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脸色煞白。

“青山!快!老金头……老金头出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了一个大坑。

“在哪?”

“在他的守林小屋……在林子边上。”

我们冲进雨幕里,脚下的泥水飞溅。一路上,赵建国断断续续地告诉我,晚饭时没见着老金头,他去小屋找,结果门虚掩着,屋里一地的血。

到了小屋门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松木燃烧的焦味,差点让我窒息。

我推开门,借着昏暗的马灯光线,看见老金头倒在炕下。

他胸口的那件旧棉袄被撕烂了,豁口处皮肉翻卷,伤口深可见骨,黑红色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把身下的土地染成了黑泥。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把老式的驳壳枪,右手则死死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金叔!”我扑过去,想要按住他的伤口。

老金头费力地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他看见是我,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涌出一大口血沫子。

“别……别白费力气……”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刀上有毒……是……是那个‘红咒’……”

“谁?是谁干的?”赵建国红着眼圈吼道,手里提着一把斧头,像是要杀人。

老金头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那纸被血浸透了一半,上面隐约写着字。

“孙……孙孝廉……”老金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真名……叫孙孝廉……他爹……是伪满……新京……特高科的……特务……”

我浑身一震。特高科?那是当年日本人最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

“他……他不是来找亲戚的……”老金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剧烈得不正常,“他是……奉命……回来取东西的……那个……那个‘黄仙’……不是仙……是日本人当年造的……生物兵器……代号‘零号’……”

“零号……”我想起了第13章在井下发现的那本日军记录本。

“咱们……都错了……”老金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那井下……不是什么祭坛……那是……那是当年没来得及运走的……工厂……孙会计……他在找……那种病毒的……原始菌株……”

“那他现在……”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他是为了这个,那屯子里这么多人,岂不都成了他的实验耗材?

“他想……把‘门’炸开……”老金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四月五日……没动手……是因为……因为‘血祭’不够……他今晚……今晚就要……引爆炸药……毁了证据……也……也灭了我们……”

“炸药?在哪?”赵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地窖……地窖底下……”老金头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我在那底下……埋了……雷管……跟他同归于尽……可是……可是……”

老金头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发作。

“我不行了……青山……你听我说……”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爸……当年也是……也是为了查这个……才失踪的……你身上……有‘地眼’……只有你能……能关上那扇门……”

“金叔!你撑住!”我眼泪夺眶而出。

“别……别哭……”老金头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把枪……给你……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我手里。那触感冰冷坚硬,像是一块铁牌。

“那是……抗联留下的……‘关防’……有了它……那些……那些原本埋伏在暗处的……兄弟……会帮你……”

老金头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外的漆黑夜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解脱。

“我守了……三十多年……终于……终于可以……去见……赵大哥了……”

赵大哥?那是赵建国的父亲,也是老金头的战友。

“金叔!”赵建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金头的手慢慢松开了,头歪向一侧,那双充满故事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屋外,风雨大作。

我颤抖着手,打开老金头给我的那张血纸。那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一封没来得及发出的电报底稿,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记下的。

“急电:查明‘神龛’目标藏于靠山屯地下废井。代号‘黄鼠狼’之特务孙孝廉已潜入,意图夺取‘零号’样本并销毁现场。该员极度危险,身负海外联络任务。我已设法控制其部分炸药,但恐力有不逮。请求支援。哪怕暴露身份,也要阻止‘门’开。金成柱绝笔。”

金成柱,那是老金头的真名。

而那落款的时间,竟然是……十分钟前。

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了这封发不出去的电报,然后在毒发的痛苦中,等我们到来。

“孙会计……”我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血的驳壳枪和那块“关防”铁牌。

心中的恐惧和悲伤在这一刻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这哪里是什么会计,这是一条潜伏在我们身边几十年的毒蛇!他利用我们的信任,利用那个年代的特殊环境,把整个屯子的人都当成了他罪恶勾当的掩护,甚至是他夺取毒药后的牺牲品!

“青山……”赵建国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咱们怎么办?老金头没了……”

我看着老金头僵硬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疼得厉害,但也让我清醒无比。

“老金头用命换来了情报。”我咬着牙,声音嘶哑,“他说地窖底下埋了雷管,但孙会计还没引爆。说明孙会计还没拿到‘零号’样本,或者……他还没找到开启最深处的办法。”

“那咱们现在去报警?”

“来不及了。”我摇摇头,“孙会计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而且,谁能保证团部里没有他的人?这事儿,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我把老金头的遗物收好,将驳壳枪上了膛,插在腰间。

“走,去找林秀英。只有她知道那个‘门’到底怎么开,也只有她能看穿孙会计的障眼法。”

就在我们要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泥泞的地面上却走得极稳。紧接着,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在死寂的雨夜里,这声音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哒、哒、哒。”

节奏急促,像是催命的符咒。

我和赵建国瞬间僵在原地。

这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就在门外。

“小陈,赵队长,这么晚了,去哪啊?”

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的,正是孙会计。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手里并没有拿算盘,但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却依然在响。

我猛地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他嘴里发出来的!他在用舌头敲击牙齿,模仿算盘的声音!

他的舌头,竟然分叉了!

“哎呀,老金头这是怎么了?”孙会计收起雨伞,迈过门槛,他的鞋底踩在老金头流出的血泊里,发出“咕叽”一声轻响。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看着像是……被人害了啊。”

他身上的那股腥臭味,比雨地里的尸臭还要浓烈十倍。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

“别动。”孙会计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依然保持着那副站姿,只是原本下垂的左手,此刻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铁疙瘩,上面连着几根早已腐朽的电线,而他的大拇指,正按在一个起爆器上。

“这下面的雷管,还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好东西,虽然受潮了点,但炸平这个守林小屋,还是绰绰有余的。”孙会计的笑容扩大了,露出了粉红色的牙龈,“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老金头这把老骨头不听话,想搞破坏,我也只是稍微……帮了他一把。”

“你这个畜生!”赵建国怒吼一声,举起斧头就要冲上去。

“站住!”孙会计的大拇指压下去了一分,“再动一步,咱们就一起变成肥料。正好,地窖里那几棵‘庄稼’,还缺这么点养料。”

我一把拉住赵建国,死死地盯着孙会计。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道。

“我?”孙会计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我想要完成家父的遗愿,想要完成大东亚……哦不,是完成科学最后的拼图。那个‘零号’,它活了,它需要一个新的载体,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身体。”

他突然把目光投向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上好的鲜肉。

“陈青山,你身上有‘地眼’,你是最好的容器。只要你跟我下去,帮我把那扇门打开,我就放了这两个傻瓜。怎么样?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做梦!”我骂道。

“没关系。”孙会计并不生气,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林子,“我有的是时间。你们以为只有我知道这下面的秘密吗?别忘了,今晚是谷雨,阴阳交替,地气最旺。那下面的东西……已经等不及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撑开了雨伞。

“明晚子时,地窖见。记得,只能你自己来。要是让我看见别人……哼哼。”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那诡异的“噼里啪啦”声,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雨里。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金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注视着这黑暗的人间。

我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金叔,您放心。”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关防”铁牌,紧紧攥在手心,铁牌的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这扇门,我们一定会关上。这笔账,我们一定会算。”

我看向赵建国,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像狼一样狠厉的光。

“走,”我说,“去找秀英。咱们该准备准备了。”

这一夜,靠山屯的风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了。而在那地底深处,那个被称作“零号”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等待着它的祭品。


第25章 兵分两路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五日,谷雨过去十天。

这十天里,靠山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静得可怕。老金头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二天,连队里就传开了“守林人意外跌落山崖身亡”的消息。孙会计甚至还假惺惺地主持了一场追悼会,他在台上念悼词的时候,眼泪流得那叫一个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亲爹。

但我站在台下,腰间别着老金头留下的驳壳枪,口袋里揣着那块沾血的“关防”铁牌,只觉得浑身冰冷。那铁牌贴着我的肉,沉甸甸的,像是在时刻提醒我:这世道,人皮之下,未必就是人。

自从那天夜里孙会计拿着起爆器威胁了我们之后,我就知道,硬碰硬是不行了。赵建国气得几回想摸黑去捅孙会计,都被我死死拦住了。孙会计手里有炸药,还有那帮不知底细的“不明势力”,要是真闹起来,整个屯子都得跟着陪葬。

“咱们得比他先下去。”这是林秀英那天见到我们时说的第一句话。

此时,我们正趴在后山“石人沟”的一处灌木丛里。雨早就停了,但山林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我身下的腐殖土软烂如泥,趴得久了,半个身子都快凉透了。

透过望远镜,我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动静。

原本杂草丛生的地窖口,如今已经被扩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将那里照得如同白昼,坑边架着机枪哨位,十几个穿着深灰色雨衣、戴着狗皮帽子的人正在进进出出。他们不像普通的兵团战士,走路没有列队的整齐,反而透着一股亡命徒的凶狠劲儿。

“那些人不是咱们兵团的。”赵建国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说道,“我看他们的脚步,那是练过把式的,而且手里的家伙……全是冲锋枪。”

“孙会计找来的‘帮忙’。”我放下望远镜,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老金头没说错,这姓孙的果然在边境线上有路子,这哪是找会计,分明是找了一群雇佣兵,“他在明处大张旗鼓地挖,是在找‘门’的入口。”

“但他找不到。”林秀英在一旁轻声说道。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旧军装,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格外清冷。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祖传的萨满鼓,鼓面上画着我不认识的暗红色纹路。

“地窖只是个引子。”林秀英指了指下方那个喧闹的工地,又指了指我们身后黑黝黝的老林子,“真正的‘不冻井’入口,在石人沟的半山腰,一个叫‘鬼哭砬子’的裂缝里。当年日军为了掩盖实验体,特意修了条暗道连着地窖底下的实验室。孙会计虽然有图纸,但他不懂萨满的‘锁’,他炸不开那层石壁。”

“所以,咱们走暗道?”我问。

林秀英点了点头:“咱们从‘鬼哭砬子’下去,直插实验室最深处。只要能在那里先一步控制住‘零号’,或者毁了它,孙会计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我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了晚上十点。

“行动。”

我们像三只幽灵,在密林中无声地穿行。

这一带是老金头生前常来的地方,地形复杂,到处是天然形成的石缝和枯木陷阱。要是没有林秀英带路,我和赵建国恐怕走不出五百米就会迷失方向,或者掉进哪个猎坑里摔断腿。

越往上走,风越硬。山风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发出“呜呜”的怪叫声,真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这就是“鬼哭砬子”名字的由来。

爬了大约两个小时,林秀英在一块形似骷髅的巨石前停了下来。

“到了。”

她把鼓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粉末,撒在巨石根部的一条细窄裂缝上。

“滋啦——”

粉末接触到岩石,竟然冒起了淡淡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这是‘引路香’,只有守门人知道配方。”林秀英说道,“裂缝后面有‘黄仙’把守,这粉末能暂时安住它们的性子。”

她说完,率先侧身挤进了那条裂缝。那裂缝窄得惊人,我背着挎包,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硬塞进去,胸膛紧贴着湿滑的石壁,压抑感扑面而来。

穿过裂缝,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极高,手电筒的光打上去,照不到顶。脚下是一条暗河,河水冰冷刺骨,水流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顺着河走,尽头就是当年的日军暗道入口。”林秀英走在前面,鼓声虽然没响,但她的步伐有着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踩在岩石凸起的地方。

我们沿着暗河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闸门。

闸门半掩着,上面挂着半个生锈的“太阳旗”徽章,已经被岁月腐蚀得不成样子。门框上,用红油漆——或者是早已干涸的血迹,画着一个巨大的警示符号:一个骷髅头,下面写着日文“立入禁止”。

“到了。”赵建国握紧了手里的斧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那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铁门缓缓转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呛得我直咳嗽。

门后的世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甬道。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虽然剥落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武运长久”几个字。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暗的壁灯,有些早就不亮了,有些还在苟延残喘,发出惨黄的微光。

“这就是‘不冻井’的补给通道。”林秀英看着这幽深的甬道,眼神复杂,“我奶奶当年,就是被日本人从这里押进去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打开了保险。

“小心点,这地方不像是有好久没人住的样子。”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动感。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我们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向下。越往下走,温度反而开始升高。这不符合常理,一般来说,山洞深处应该是极寒,但这里却暖烘烘的,甚至让人有些出汗。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

左边的一条路,宽阔平整,甚至还铺着枕木和铁轨,显然是用来运输物资的主干道;右边的一条路,则狭窄逼仄,只是简单的开凿痕迹,甚至还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哪边?”赵建国问。

林秀英拿出一块罗盘——不是我的那种,而是一个用骨头做的简易指针,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

“左边那条路通向地窖底部的炸药库和实验室外围,孙会计如果炸开地窖,应该会从那里出来。”林秀英看着骨针,沉声道,“右边这条路,通向‘核心区’,也就是祭坛和‘零号’沉睡的地方。”

“既然目的是毁掉‘零号’,那咱们走右边。”我当机立断。

“不行。”林秀英突然摇了摇头,“如果孙会计的人从左边包抄上来,我们在右边核心区就会被堵死。而且,一旦核心区的封印被破坏,那些东西……要是跑出来,没人能挡得住。”

我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兵分两路。”林秀英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青山,你带着罗盘和关防,走右边去核心区。你的‘地眼’能感应到门的位置,只有你能关上它。我和建国走左边,去炸毁连接通道的桥梁,把孙会计的人堵在外面,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不行!”我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孙会计手里有枪,还有那些怪物……”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建国这种力气大的。”林秀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而且,我是守门人的后代,我知道怎么用萨满的手段对付那些脏东西。你是最重要的棋子,青山,你不能死在这里。”

“青山,听她的。”赵建国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把那把斧头在手里转了个圈,“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罗盘地眼。但我力气大,能扛事儿。你放心去关门,只要我赵建国还有一口气,就不让那帮狗日的过去半步。”

我看着他们两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在这漆黑的地下甬道里,生与死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了。

“好。”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从兜里掏出老金头留下的那半包子弹,递给赵建国,“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这回音太大,会引来别的东西。”

赵建国接过子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老子的斧头不吃素。”

“青山,记住。”林秀英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到了核心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那东西……会读心。”

我用力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活着回来。”

没有过多的告别,在这个生死未卜的地下,任何煽情的话都显得多余。

我们就在那个分岔路口分开了。

赵建国和林秀英的身影消失在左侧的黑暗中,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转身钻进了右侧那条狭窄逼仄的甬道。

越往里走,那股燥热感就越强烈。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有一层油脂糊在脸上。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壁画,不再是日军的标语,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线条。

那是靺鞨人的图腾。

黑色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在蠕动,画的是野兽、火焰,还有一些……长着人身的狐狸。

我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抖动,磁针乱转,显然这里的磁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前方传来,不像是机械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睡梦中发出的鼾声。

我关掉手电筒,借着墙壁上壁灯微弱的黄光,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路到了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一只狰狞的怪兽,怒目圆睁,大口张开,仿佛要择人而噬。那怪兽的样式,我在老金头的一本旧书上见过,是龙生九子之一的“睚眦”。

而在睚眦的大嘴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槽。

我心跳如雷,慢慢靠近那扇门。

这就是“地眼之门”吗?

就在我距离石门还有五六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杂,不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

我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将枪口对准了来路。

黑暗的甬道口,几束强光突然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啪、啪、啪。”

一阵令人作呕的、模仿算盘撞击的声音响起。

“陈青山,咱们又见面了。”

孙会计那标志性的阴冷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光线稍微散去,我看见孙会计站在最前面,身后竟然跟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更让我心惊的是,他们中间还用铁链锁着两只……怪物。

那怪物看起来像人,但四肢着地,浑身长满了黄毛,嘴巴突出,满嘴尖牙,眼睛里冒着绿光。它们对着石门的方向发出呜呜的低吼,显然对里面的东西既畏惧又渴望。

“你以为我不知道还有这条路吗?”孙会计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林秀英那个傻丫头,身上带着的‘引路香’味道太重了,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见。”

我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但我没有退路。

“你怎么过来的?赵建国和秀英呢?”我厉声喝道。

“哦,你说那两个挡路的?”孙会计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你的那个副队长朋友,倒是挺有种,可惜,拳头再硬也挡不住子弹。至于那个小神婆……哼,被我的‘小宝贝’们缠住了,恐怕现在正脱不开身呢。”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赵建国……林秀英……

他们出事了?

“别担心,我没杀他们,只是让他们稍微……休息一下。”孙会计一步步逼近,身后的黄毛怪物龇牙咧嘴,压低了身子,随时准备扑上来。

“现在,把‘关防’交出来,然后帮我把这扇门打开。”孙会计指了指我身后的石门,“要是你敢说个‘不’字,我就把你那两个朋友扔进地窖里喂那些更饿的东西。”

我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大脑飞速运转。

这孙会计果然狡猾,他早就料到了我们会分兵,甚至还可能在后面一路跟踪了我们。

“如果我不呢?”我冷冷地说道。

“不?”孙会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陈青山,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主角?在这个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的地方,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对我有用。”

他抬起手,身后的黑衣人立刻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

“数到三。一……”

我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身后的石门——那扇紧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眼之门”,突然震动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从门后传来,震得我整个胸腔都在共鸣。

孙会计愣住了,那些怪物也吓得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石门上雕刻的“睚眦”眼睛部位,突然亮起了一道幽幽的红光。

“三!”孙会计大喊一声,正要下令开枪。

“砰!”

我猛地扣动了扳机,但子弹打出的方向却不是孙会计,而是他头顶上方的一块裸露的岩石。

那是林秀英在分岔路口时特意跟我提过的——这一带的岩层结构极不稳定,有裂隙。

“轰隆!”

巨大的石块应声落下,狠狠砸在甬道口,激起一片尘土。

狭窄的甬道瞬间被堵住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

“啊!”后方传来一阵惨叫和咒骂声。

趁着混乱,我猛地转身,将怀里的那块“关防”铁牌,狠狠拍进了石门上睚眦大嘴的凹槽里。

“给我开!”

我大吼一声,手掌被割破,鲜血涌出,滴在铁牌上。

铁牌仿佛活了一般,瞬间发出耀眼的红光,与那红光融为一体。

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巨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腐朽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乱作一团、正在试图挖掘碎石堵截的孙会计一行人,咬了咬牙,一脚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了孙会计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陈青山!你别死在里面!我要活剥了你!”

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石门闭合的轰鸣声隔绝了。

门关了。

现在,只剩下我和这沉睡千年的黑暗了。


第26章 井下世界

石门在身后闭合的轰鸣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口,将那幽深的甬道和孙会计的咆哮声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但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安全。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把利剑,刺破了这沉淀了数十年的黑暗,却又像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背靠着那扇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手掌上被铁牌割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我顾不上包扎,只是举着手电筒,开始打量这个所谓的“井下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我想象中阴森潮湿的天然溶洞,而是一段修葺得极其规整的水泥台阶。台阶一直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涂抹着那种特殊的防水灰泥,尽管历经岁月侵蚀,依然坚硬如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那是陈年的霉味、生锈的金属味、福尔马林刺鼻的辛辣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野兽骚臭的麝香味。

“这就是‘不冻井’的真面目吗?”

我扶着墙站起身,强压下心头的不适,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越往下走,温度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降低,反而开始逐渐升高。这种热不像是地热,倒像是某种巨大的、不知名的机器在运转时散发的余热,或者是……无数个生物体聚集在一起所散发出的热量。

走了大约一百多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门大开着,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穿过铁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空间,面积大得惊人,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盏玻璃罩着的矿灯,虽然大部分都已经破碎熄灭,但剩下的几盏依然散发着惨白的冷光,将这片空间照得惨白一片,如同停尸房一般。

这里,竟然是一个保存完好的日军地下实验室。

一排排不锈钢实验台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手术刀、骨锯,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墙壁上挂着早已褪色的图表,上面画着人体的解剖结构,但在关键部位,却用红笔画着诡异的曲线,标注着我不认识的日文符号。

在实验室的中央,甚至还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观察室,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我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手术台,上面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束缚带。

我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里安静得可怕,但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暴行。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实验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脚下的军靴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这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走到实验室的尽头,是一排巨大的立式储物罐。这些罐子足有两米多高,原本应该是透明的,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浑浊不堪,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水垢。

鬼使神差地,我走近了其中一个罐子,伸出手,擦去了玻璃表面的灰尘。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浑浊的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生物,但它长得既不像人,也不像兽。它有着人类的四肢轮廓,但皮肤上却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黄色的绒毛。它的脸部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嘴巴突出,两颗锋利的獠牙刺破了嘴唇露在外面。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即使在液体中浸泡了这么多年,那双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不是圆形的,而是竖着的——那是野兽的瞳孔。

而在它的胸口位置,赫然纹着一个图案:一个双头蛇缠绕着一根权杖。

“黄仙宿主……”我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这就是孙会计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这就是日军“神龛部队”所谓的“杰作”?

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罐子。有的罐子里是残缺的肢体,有的罐子里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还有一个罐子里,竟然装着一具完整的骸骨,那骸骨的姿态怪异,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这里根本不是实验室,这是一座地狱。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快步穿过了这片“尸体陈列室”。我知道,这里的种种恐怖只是表象,真正的秘密,一定藏在更深的地方。

根据林秀英的说法,这里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靺鞨族古老的祭祀遗址之上的。日本人之所以选在这里,肯定是因为这里的地下有着某种特殊的磁场或者能量。

穿过实验室后,出现了一条向下的螺旋走廊。走廊的墙壁风格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水泥,而是变成了粗糙的青石砌体。石壁上开始出现刻痕,那些刻痕不是日文,而是古老的线条——那是林秀英提过的靺鞨图腾。

越往下走,那股燥热感就越发强烈,空气中的硫磺味也越来越重。我的罗盘指针早就不转了,指针死死地指着下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死命地拉扯着它。

螺旋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

这扇铁门和刚才那扇石门完全不同。它厚达半米,通体漆黑,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看起来就像是干涸的血痂。铁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正中央的位置,雕刻着一只狰狞的神兽。

神兽怒目圆睁,锋利的爪子扣入石壁,形象极其凶煞。

“睚眦。”

我脱口而出。那是龙生九子之二,主杀伐,常刻在刀柄剑鞘之上。

但这只睚眦的雕刻方式很奇怪,它的眼睛部位是两个空洞,而在它的嘴部,则是一个明显的、圆形的凹槽。凹槽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萨满符文,这些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我走上前,试图推开这扇门。但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铁门纹丝不动,就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怎么开?”我急得额头冒汗。

我想起了林秀英的话:“需萨满血开启。”

我下意识地抬起自己受伤的手掌,将鲜血涂抹在那些符文上。

血液接触符文的瞬间,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冒起一缕青烟。铁门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些符文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熄灭了。

门,依然紧闭。

“不够……”我意识到,我的血虽然能引发共鸣,但并不具备“守门人”那种血脉里的压制力。我不是萨满的后代,我的血打不开这扇门。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从门后传来。

“咚……咚……咚……”

那是心跳声。

沉重,缓慢,但有力。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我的胸口,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这扇门后,关着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回家……”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突然钻进了我的耳朵。那是日语,声音沙哑干枯,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猛地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驳壳枪,对准了铁门。

“谁?谁在里面!”我厉声喝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心跳声依然在继续,甚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突然,铁门上的那个凹槽里,亮起了一团幽幽的绿光。那光芒并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而是从门里面透出来的。

紧接着,我听到一种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

“滋啦——滋啦——”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利爪在抓挠着铁门的内壁。声音越来越密集,范围也越来越大,似乎门后有无数个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出来。

我惊恐地发现,铁门竟然开始微微变形,那厚达半米的铁板,竟然在那些抓挠声中,像面团一样变得柔软起来。

不好!

这扇门不仅仅是用来关押东西的,它还是一个限制器。一旦里面的东西感应到外界有新鲜血液的刺激,就会疯狂地想要冲出来!

我必须冷静,必须想办法。

我环顾四周,发现走廊的一侧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些文字。我凑近一看,发现那是中日文混杂的碑文,看起来像是某种墓志铭或者工程记录。

“昭和十八年……零号实验体……植入灵体样本……状态极度不稳定……需以靺鞨古神祭坛之磁场镇压……”

“警告:若封印破坏,‘睚眦’门将无法阻挡生物兵器‘黄’之复苏。届时,若不销毁宿主,整个满洲将沦为死地。”

我读着碑文,背脊发凉。

“生物兵器‘黄’……”

原来,所谓的“黄大仙”,所谓的“地眼”,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显灵,而是一个失败的、失控的生物兵器!那个被关在门后的“零号”,就是所有怪乱的源头。

而我现在,正站在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门口。

就在这时,身后的螺旋走廊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那是爆炸声。声音沉闷而遥远,但震得头顶落下了一阵灰尘。

是孙会计!

他们炸开了外面的石门,或者是赵建国他们炸断了什么。总之,外面的那些人,要进来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夹在老鼠夹子里的老鼠。前有封印的怪物,后有追兵。

不能再等下去了。

既然血打不开门,罗盘能不能行?我是“地眼”,这罗盘是我父亲留下的,也是老金头拼死护送的东西,里面一定藏着我也没参透的秘密。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祖传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依然死死地指着铁门。在靠近铁门的时候,罗盘表面的铜壳突然变得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

我盯着罗盘中央的“天池”,那里原本是一个小小的凹槽,此刻竟然隐隐泛着光。

我想起了老金头在火车上跟我说过的话:“这罗盘,能定阴阳,也能……借势。”

借什么势?借这座山,借这个祭坛的势?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罗盘,将其慢慢靠近铁门中央那个凹槽。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我嘴里念叨着父亲教过我的一些风水口诀,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当罗盘靠近凹槽的一瞬间,那幽幽的绿光突然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在畏惧什么。

紧接着,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嗡嗡”的震鸣声。我的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但我死咬着牙关,没有松手。

“给我……开!”

我大吼一声,猛地将罗盘拍进了那个凹槽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踉跄着退后两步,举起了手电筒,光束穿过弥漫的白雾,照向了门后的世界。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溶洞的顶端,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像是一把把利剑。而在溶洞的中央,耸立着一座黑色的石台。

我的手电光定格在石台上,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那上面,蜷缩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不是人,也不是神。

那是一具足有三米长的、巨大的黄鼠狼尸体。

它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类似于古代祭祀用的长袍,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根雕刻着图腾的萨满神杖。

它的毛色金黄,在微光下闪闪发亮。虽然它看起来像是一具尸体,没有呼吸起伏,但它的腹部……却在诡异地蠕动着,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而在那具巨大尸体的周围,密密麻麻地跪着几十个矮小的身影。

它们穿着破烂的日军军装,手里拿着生锈的三八式步枪,或者手里端着试管。它们没有脸,脸上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就像是我刚才在实验室罐子里看到的那种失败品。

它们静静地跪在那里,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等待复活。

这就是……“黄仙真容”?

这就是孙会计拼了命也要得到的“生物武器”?

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这东西,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对抗的存在。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罗盘突然在门里炸裂开来,碎片崩飞,划破了我的脸颊。

“吼——”

那具蜷缩在石台上的巨大黄尸,突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我感觉一股巨大的精神冲击波瞬间击穿了我的大脑。我眼前一黑,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完全属于人类的眼睛,深邃,悲伤,却又充满了无尽的仇恨。

而在那瞳孔深处,我竟然看到了……

一张和我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幻觉?

还是……真相?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第27章 黄仙真容

冷。

一种透进骨髓里的阴冷,将我从无尽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肺部像被无数根钢针扎过一样剧痛。我剧烈地咳嗽着,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身下的地面。触感湿滑、黏腻,像是某种腐烂的苔藓,又像是凝固已久的血垢。

“咳咳……咳……”

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刚才那一幕精神冲击震碎了我的听觉神经。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重影才慢慢重叠,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我还躺在铁门后的溶洞里。

头顶上方,那扇厚重的“睚眦”铁门依然敞开着,幽幽的绿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走廊里昏黄的矿灯光束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溶洞边缘的一小块区域。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胸口的罗盘。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碎渣。那块伴随我多年的祖传罗盘,此刻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边缘参差的铜壳和几根断裂的指针。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更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刚才开启这扇地下大门的钥匙。

“青山……”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那是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个怪物制造的幻觉?

我甩了甩头,强忍着眩晕站了起来。手电筒滚落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我捡起来,光束虽然有些暗淡,但还能用。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光束投向了溶洞中央的那座黑色石台。

这一次,我看清了。

上一章那一瞥的惊悚过后,此刻冷静下来再看,那所谓的“黄仙真容”,竟然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凉和诡异。

那确实是一只巨大的黄鼠狼,体长足有三米,如果它直立起来,恐怕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它蜷缩在石台上,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腐烂成条状的古老祭祀长袍,那些布料像是某种某种树皮织就的,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或者干涸的血——画满了繁复的靺鞨萨满符文。

而在它干瘪塌陷的胸口,那根萨满神杖不仅仅插在那里,更像是某种枷锁。神杖的顶端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杖身深深地没入了黄皮子的胸腔,将它死死地钉在石台上。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它的腹部。

正如我昏迷前最后一眼所见,那巨大的腹部正在剧烈地起伏。那种起伏不像是在呼吸,倒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皮下翻滚、撕咬。薄薄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甚至能看到一团团浑浊的阴影在游走,仿佛那个肚子里,怀着的不是胎儿,而是一整个地狱。

“这……就是零号。”

我感到一阵反胃。这根本不是什么成仙得道的“黄大仙”,这分明是一个被强行扭曲、拼凑出来的怪物。日本人将萨满的灵体强行植入这只被选中的“黄仙”体内,试图制造出听命于他们的生物兵器,结果却制造出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噩梦。

我小心翼翼地向石台靠近了几步,靴子踩在溶洞底部的淤泥上,发出“吧唧吧唧”的粘稠声响。

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更重了,混合着硫磺和一种说不清道出的奇香。这种香味让我有些恍惚,竟然不觉得厌恶,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不对!这是那个东西在释放“迷魂烟”!

我立刻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清凉油,狠狠地挖了一大块抹在鼻子上。那股辛辣的凉意瞬间刺醒了神经。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沙沙……沙沙……”

不是风声,是摩擦声。声音来自石台下方那些跪着的“影子”。

我举起手电筒照向石台底部。那里密密麻麻地跪着几十个矮小的身影,穿着破烂的日军军装。刚才我以为是雕塑,或者是尸体,但现在,它们动了。

一个,两个,五个……

它们缓缓地抬起头。

我手一抖,光束晃动了一下。

那哪是什么人,那分明是一堆被缝合起来的烂肉!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原本应该是眼睛和鼻子的地方,被粗糙的针线缝合着,或者干脆就是一个黑洞。有的手里还拿着生锈的刺刀,有的端着早已破碎的试管。

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机械地、僵硬地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然后把那一团团模糊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敌……袭……”

一个含混不清、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声音在溶洞里响起。

紧接着,所有的“东西”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动作僵硬,关节反折,就像是被提着线的木偶,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朝我围了过来。

我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手中的驳壳枪保险早已打开。

“别过来!”我厉声喝道。

但这群东西根本听不懂人话,它们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溶洞入口处的螺旋走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叫骂声。

“快!就在前面!别让那小子跑了!”

“这该死的迷雾,怎么方向感全没了!”

是孙会计。

那群站起来的“日军尸体”似乎听到了新的动静,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一部分依然盯着我,另一部分则转身朝入口方向挪动过去。

“孙会计!别进来!这里有机关——”

我扯着嗓子大喊,但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淹没了。

“砰砰砰!”

孙会计带着几个穿着便服、手里拿着冲锋枪的打手冲了进来。他们一看到那些摇摇晃晃的“烂肉”,立刻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那些怪物的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打进了烂泥里。黑血飞溅,但那些怪物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被枪声激怒了,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扑向了孙会计一行人。

“他娘的!这都是什么鬼东西!打头!打头!”孙会计惊恐地尖叫着,手里的王八盒子疯狂开火。

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溶洞里枪声大作,怪物的嘶吼声、孙会计等人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趁着这个机会,我贴着岩壁,悄悄地向石台另一侧移动。

我必须弄清楚这石台上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腹部”里到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我会在它的瞳孔里看到父亲的脸。

我躲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探出头观察。

那些怪物虽然悍不畏死,但毕竟是死肉,动作迟缓。孙会计等人火力凶猛,很快就打倒了一大片。黑色的腐血流了一地,汇聚成溪流,缓缓流向石台下方。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流淌的血水,接触到石台基座的那一刻,竟然像是被吸收了一样,迅速渗了进去。

紧接着,石台上那具巨大的黄鼠狼尸体,腹部起伏的频率突然加快了。

“咕噜……咕噜……”

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它肚子里传出来,像是沸水在翻滚。

“它在吃东西……”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怪物是它的“守卫”,也是它的“食物”。一旦守卫死亡,或者有血洒落,它就会通过某种地下的脉络吸取养分,完成最终的孵化。

孙会计显然也注意到了石台的变化。他枪毙了一个扑上来的怪物,一脚踢开尸体,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巨大的黄鼠狼。

“金……那是纯金的皮毛……”孙会计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扭曲,“那是成仙的黄皮子!那肚子里的东西,肯定是宝贝!”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依然存在的危险,带着仅剩的两个打手,疯了一样朝石台冲去。

“孙会计!住手!那东西是活的!”我忍不住大喊。

孙会计猛地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陈青山,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老金头那老东西临死前都说了,这是生物武器!只要我拿到它的样本,拿到它的骨髓,我就能去台湾,去美国,我有的是买家!”

“那是陷阱!你会害死大家!”我急了,举枪对准了他。

“你开枪啊,小赤佬!”孙会计有恃无恐,此时他已经冲到了石台下面,“你那把破枪能打几个子弹?等我拿到东西,第一个就崩了你!”

说罢,他根本不顾那根插在黄尸胸口的萨满神杖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伸手就要去抓那黄尸起伏的腹部。

“别碰它!”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石台上的巨大黄尸,那双紧闭了三十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暴虐,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疯狂。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人类才有的、极度的痛苦。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从那黄尸的嘴里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在临死前的哀嚎。

强大的声浪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气浪,瞬间将孙会计和两个打手掀飞了出去。他们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我也被这股气浪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我死死抓着钟乳石没有松手。

我看到那根插在它胸口的萨满神杖,开始剧烈颤抖。神杖上的符文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仿佛是在压制,又仿佛是在被强行拔出。

“救……救我……”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不是在耳边,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这一次,我听清了。

那不是日语,也不是萨满咒语,那是标准的、带着一点京腔的普通话。

而且,那个声音……年轻,清澈,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温润。

那是……年轻时的父亲?

我浑身一震,不顾一切地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爸?”我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巨大的黄尸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它那颗硕大的头颅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那双充满人类情感的眸子,越过了满地的狼藉,越过了正在惨叫的孙会计,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深深的悲哀。

它的腹部猛地鼓起,像是要炸裂开来。而在那透明的皮肤下,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在里面——那是一个穿着日军白大褂的人,但他手里紧紧抱着的,却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包裹。

那是“地眼”?还是“灵体”的源头?

“快……走……”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微弱,“封印……坏了……”

我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神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黄仙”。这具巨大的黄鼠狼尸体,只是一个容器!一个为了封印某个更可怕的东西而存在的“活体囚笼”。

当年的日军,或者更早的靺鞨人,用萨满的血和术,将那个东西封印在黄仙的体内。而现在,孙会计的闯入,加上枪火的硝烟味,还有我刚才用罗盘强行开门的举动,彻底破坏了这个平衡。

神杖“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好!”

林秀英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林秀英和赵建国满身尘土地冲了进来。林秀英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萨满手札,看着石台上的景象,眼中满是绝望。

“青山哥!快退后!那是‘太岁’!它要出来了!”林秀英尖叫道。

太岁?

在中国神话里,太岁是肉灵芝,但在萨满的传说里,太岁是“地脉的血肉”,是无意识的生灵,一旦被恶灵污染,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怪物。

“吼——”

石台上的黄尸发出最后一声咆哮,它的腹部彻底炸裂开来。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只有一股浓稠的金色液体喷涌而出。而在那金色液体之中,一个半人半兽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那个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黄皮子,它的脸上带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具——那正是京剧《狸猫换太子》里,太监的脸谱。

“终于……自由了……”

那个影子发出了笑声,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孙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影子,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神色:“这……这就是完美的进化体……”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影子。

“我的……全是我的……”

那金色的影子低下头,看了一眼孙会计,像是看一只蝼蚁。

“凡人,也想染指神力?”

影子一挥手。

没有任何动作,孙会计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瞬间瘫软下去,化作一滩血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就是“黄仙”真正的力量?

不,这不是黄仙。这是被亵渎的信仰,是被扭曲的历史所诞生的恶胎。

赵建国冲上来拉住我,把我往后拖:“青山!走!这玩意儿咱们打不过!”

“可我爸……我爸的声音在里面!”我死死盯着那个影子,不想走。

“那是幻觉!它想吃你!”林秀英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是‘地眼’,它需要你的身体才能彻底实体化!千万别看它的眼睛!”

那个金色的影子缓缓转过身,面向了我们。

透过那张诡异的面具,我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属于野兽的眼睛,冷漠,残忍,但在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人性在挣扎。

“青山……”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决绝。

“杀……了……我……”

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那个影子,或者说那个被囚禁在“黄仙”体内的意识,竟然在求死?它是在求我杀了它,还是杀了这具被污染的躯体?

我握紧了手里已经没有子弹的驳壳枪,又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罗盘指针。

林秀英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根即将断裂的神杖,又看了一眼我,眼中闪过一丝悲壮。

“青山哥,只有你能靠近它。”林秀英的声音颤抖着,“手札上说了,如果要重铸封印,或者……彻底销毁它,需要‘地眼’的血,加上萨满的引路。”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骨刀,那是她祖母留下的法器。

“我带路,你动手。”

我看着那个缓缓逼近的金色影子,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建国和林秀英。

我知道,这一刻,我终于无法再逃避了。

我父亲的失踪,老金头的死,赵建国的仇恨,林秀英的身世,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这个地下的祭坛。

我扔掉了手里的驳壳枪,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从老金头那里得来的猎刀。刀锋冰凉,但我的心却开始燃烧。

“好。”我深吸一口气,“咱们送它上路。”


第28章 林秀英的抉择

金色的影子像是一团在水中晕开的墨汁,没有固定的形状,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建国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喷吐着火舌,子弹打在那团光晕上,就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反倒是那影子仿佛被激怒了,身形骤然膨胀,那一半像人一半像兽的脸谱瞬间逼近,几缕金色的发丝像是钢针一样扫过赵建国的枪管,竟在坚硬的枪管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刮痕。

“别浪费子弹了!没用!”

林秀英猛地推了一把赵建国,将他撞向侧面的一块岩石。几乎是同时,金色的影子擦着赵建国的肩膀掠过,那块他刚才倚靠的岩石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我握着猎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股子想要拼命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面对这种东西,人类手里的冷兵器和热武器简直就是烧火棍。

“青山哥,把刀放下。”林秀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手汗浸透的萨满手札,借着溶洞里忽明忽暗的光线,快速翻动着书页。

“放下?那咱就在这儿等死?”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眶通红,显然是急了。

“不是等死,是换命。”林秀英头也没抬,手指停在了一页画着诡异图腾的纸面上,那图腾上画着一个人被剖开胸膛,鲜血流入地下的场景,“手札上写了,这东西……是被污染的‘太岁’。它现在的状态介于实体和灵体之间,普通的物理攻击杀不死它,只会激怒它。”

她猛地合上书,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直直地看向石台上那团正在扭曲的金色影子。

“只有萨满的血脉,加上守门人的血,才能重新激活地下的‘锁魂阵’。这是祖母当年欠下的债,得还。”

她的话音刚落,赵建国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愣住了。他一把抓住林秀英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疯啦?啥叫换命?你想干啥?”

林秀英轻轻掰开赵建国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情,却又无比决绝。

“建国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屯子口玩,奶奶总是不让我去后山吗?她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命,得留着这条命给屯子守门。”林秀英凄然一笑,“守门人的命,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不行!我不同意!”赵建国吼道,黑洞洞的枪口虽然不敢对准那怪物,却倔强地横在了林秀英身前,“我就不信没它这邪法儿咱就活不出去!老金头说了,大不了就把这洞给炸了!”

“炸了?”我冷冷地插了一句,看着那团正在缓缓逼近的金色影子,“建国,你看看这洞里的结构,要是炸了塌方,咱们都得陪葬。再说,这东西要是真跑出去了,靠山屯几百口人,还有咱们兵团那些知青,谁能活?”

赵建国愣住了,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那金色的影子似乎听懂了我们在争执,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周围那些还未完全死去的“日军尸体”再次开始抽搐,试图重新站起来。

“没时间磨叽了。”林秀英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骨刀。

那是一把只有巴掌长的刀,刀身惨白,是用野兽的大腿骨磨出来的,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她没有走向那怪物,反而转身走到了石台边上——也就是那具巨大黄鼠狼尸体的旁边。

黄尸虽然腹部炸裂,但那根钉在胸口的萨满神杖依然还在,只是上面的红光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青山哥,建国哥,帮我按住这东西。”林秀英爬上石台,伸手握住了神杖。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咬牙冲了上去。石台上腥臭难闻,但我顾不上这些,一人一边按住了黄尸干枯的爪子。

“秀英,你……”看着她将骨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定要这样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秀英抬起头,看着我。那一刻,我仿佛在她瞳孔里看到了那片茫茫的长白山林,看到了风雪中孤独的守林人小屋。

“青山哥,你身上有‘地眼’,你爸的事还没弄清楚,你不能死。建国哥力气大,要是这里塌了,还得靠他背你们出去。”林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而且,只有我是鄂伦春的萨满后代,我的血,它认。”

“走好!”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骨刀狠狠划下。

“噗嗤。”

鲜血瞬间涌出,不是那种鲜红的颜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仿佛里面掺杂着某种古老的灵力。

林秀英没有丝毫犹豫,将流血的手腕猛地按在了那根萨满神杖的顶端。

“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根神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吸泵,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血液。随着血液的渗入,神杖上原本黯淡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这红光与远处那团金色影子的光芒截然不同,它透着一股阴冷、肃杀的古老气息。

“吼——!”

那团金色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理会我们,身形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金爪,狠狠地向石台抓来。

“别过来!”

赵建国红着眼,端起步枪对着那金爪就是一梭子。但这根本无济于事,金爪来势汹汹,眼看就要将石台上的林秀英和我们拍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个溶洞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来自地底的共鸣。随着林秀英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注入神杖,石台下方的地面开始裂开,无数道红色的光线从裂缝中射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那张网在金爪即将触碰到林秀英的一瞬间,猛地弹起。

“滋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水里,金爪被红网挡住,冒出阵阵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那金色的影子痛苦地嘶吼着,想要收回爪子,却被红网死死缠住。

林秀英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将手按在神杖上,口中念叨着我听不懂的鄂伦春语咒文。

“嗡——”

随着咒文的加速,溶洞四周原本漆黑的岩壁上,突然浮现出了无数幅发光的壁画。

那些壁画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从石头里透出来的一样,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群身穿兽皮的古人,正对着一只巨大的黄鼠狼顶礼膜拜。那黄鼠狼身形矫健,周身环绕着云气,显然是靺鞨人信仰的“黑水神”原型。

第二幅画,画风突变。一群穿着日军军服的人闯入了山林,他们用枪炮驱赶着萨满,强行将一种黑色的液体注入了那只被供奉的黄鼠狼体内。画面中,黄鼠狼痛苦地挣扎,而旁边的萨满满脸绝望。

第三幅画……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幅画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人正站在实验台前,而在他对面,被绑在椅子上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那男人的眉眼、神情,竟然与我有七分相似!

那是……年轻时的父亲!

画中,父亲似乎在说着什么,那名日本人正拿着记录本在书写。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潜伏着一只巨大的、双眼泛着红光的黄皮子,正贪婪地注视着父亲的背影。

“这……这是我爸……”我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不止。父亲当年到底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他真的是单纯的考古学者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这里的秘密,甚至是被卷入了这场实验?

“青山哥,看!”赵建国突然指着头顶喊道。

随着神杖吸收的血液越来越多,那金色的影子被红网勒得越来越紧,原本光鲜亮丽的金色光芒开始浑浊、黯淡。而在它的核心部分,我隐约看到了一个人脸的轮廓。

那不是什么太监的脸谱,也不是什么怪物的面孔。

那是一张清秀的、只有十几岁少年的脸。他闭着眼睛,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那是谁?

是当年被日军抓来做实验的“零号”宿主?还是这只黄仙原本的灵体?

“出来了……”林秀英虚弱地声音再次响起。

随着神杖顶端发出一声脆响,一道纯粹的白光从神杖尖端射出,直直地刺入了那团金色影子的核心。

“啊——!!!”

这一声惨叫不再凄厉,反而透着一种解脱的悲凉。

金色的影子瞬间崩塌,化作无数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而在那粉末消散的地方,一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珠子缓缓坠落。

那珠子通体金黄,中间仿佛有一团火苗在跳动,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就是“内丹”?还是传说中黄大仙修炼千年的精华?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颗珠子竟然自动飞了起来,直奔石台上的黄尸而去,想要钻回那具干瘪的尸体里。

“想跑?”我眼疾手快,抄起手里的猎刀,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掷了出去。

“当!”

猎刀准确地击中了珠子,但并没有将其击碎,只是将它的轨迹打偏了。珠子撞在岩壁上,弹落到了下方的淤泥里,瞬间被黑泥吞没。

“没用的……”林秀英身子一软,瘫倒在石台上,“那是它的‘根’,只要地眼还在,它早晚还会重生。咱们能做的,只是把它重新封印起来,让它再睡一百年。”

神杖上的红光渐渐熄灭,岩壁上的壁画也随之隐没。溶洞里重新恢复了昏暗,只有远处孙会计那摊血水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我赶紧爬上石台,扶起林秀英。她的手腕还在流血,但伤口已经不再流那种暗红色的血了,变成了正常的鲜红。

“快包扎!”我撕下自己的衣角,紧紧地缠住她的手腕。

赵建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乱碰,只能笨拙地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卷,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我……我没事。”林秀英虚弱地笑了笑,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青山哥,你看到壁画了吗?”

“看到了。”我沉声说道,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父亲的那张脸,“秀英,这事儿没完。我爸当年肯定来过这儿。”

“我知道。”林秀英喘了口气,“那手札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旧照片。我没敢给你们看。”

“照片?”

“嗯。照片上就是你爸,还有……那个日本人。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若想救子,须以此身为祭’。”

我心头巨震。救子?那是谁的儿子?如果是我爸写的,那“子”是谁?难道我有兄弟姐妹?还是说……那个所谓的“零号”宿主,那个少年,其实和我也有关?

“看来,这‘黄仙窟’里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我深吸一口气,将林秀英背了起来。

就在这时,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不好!”老金头之前提醒过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一旦封印启动,不冻井就会自毁!这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快跑!洞要塌了!”赵建国大吼一声,一把扛起那把空了仓的步枪,拉起我就往出口跑。

碎石开始从洞顶坠落,巨大的钟乳石像鞭子一样砸落下来。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那条螺旋走廊,身后是轰隆隆的崩塌声,仿佛整个长白山都在发怒。

冲出地窖口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们顾不上喘息,拼命地向远离后山的地方狂奔。

直到跑出两里地,直到那轰鸣声渐渐平息,直到身后的地面停止了颤抖,我们才瘫倒在一片桦树林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我回头望去。

那原本是石人沟的方向,此刻升起了一股巨大的黑烟,仿佛大地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林秀英靠在树干上,手腕上的衣角已经被血浸透了。赵建国正笨手笨脚地给她喂水。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几块罗盘的碎片,还有那张我从地窖里带出来的、写着“小心井下”的护身符。

一切都结束了,但一切似乎又才刚刚开始。

“青山,”赵建国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那股黑烟,声音沙哑,“孙会计……死了?”

“死了。”我想起孙会计瞬间化为一滩血水的惨状,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他应得的。”

“那咱手里……还有啥证据吗?”赵建国问,“要是上面查起来,孙会计失踪,咱几个脱不了干系。”

我愣了一下。

证据?

那些日军的实验记录本、胶片,还在地窖的铁盒里,现在恐怕都已经埋在几百米深的山体下面了。

唯一的证据,就是我们脑子里这些荒诞不经的记忆,还有林秀英手里那本萨满手札。

“秀英,”我看向她,“手札还在吗?”

林秀英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它虽然在逃亡中有些破损,但基本完好。

“这本手札……”林秀英抚摸着封面,“恐怕不能给外人看。上面记载的东西,要是传出去,咱们说不清,还会引来更多的人像孙会计一样打这片山的主意。”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这是一个属于那个特殊年代的秘密,是一个属于长白山的秘密。有些真相,只能烂在肚子里。

“烧了吧。”我冷冷地说道。

“烧了?”赵建国瞪大了眼睛。

“烧了。”我看着林秀英,“除了上面的血债,其他的,都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林秀英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她点了点头,将手札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札的一角。

火苗跳动着,吞噬了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腾。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被山风吹散在桦树林里。

我转过头,看向靠山屯的方向。

屯子里炊烟袅袅,正是做午饭的时候。那里的人们依然在过着平凡而忙碌的日子,根本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的地下,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惊心动魄。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只死去的黄仙,那个神秘的父亲,那本手札里的秘密,还有那个少年模糊的脸,就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里。

“走吧,”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回屯子。咱还得给孙会计编个像样点的死因呢。”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因为我们都知道,虽然井下之物暂时被镇压了,但那只没入林海、作揖三下的黄皮子,依然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第29章 孙会计的末路

桦树林里的风停了,但这死寂比刚才的轰鸣更让人心慌。

赵建国把最后一口烟屁股狠狠碾进泥土里,抬头看着那股还在升腾的黑烟,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青山,咱真就这么回去了?那姓孙的……就这么算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破碎的罗盘,玻璃扎进了指腹,渗出一丝血珠。刚才那一幕太过混乱,孙会计在那场崩塌中被落石和混乱的气流吞没,我亲眼看见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向了深渊。

“没算。”我抹掉手上的血,眼神冷了下来,“但这笔账,咱们得活着才能算。”

就在这时,林秀英突然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听。”

我屏住呼吸。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布谷鸟的叫声,还有……那种极其细微、但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奔跑,而是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步伐。这绝不是兵团知青的胶鞋能踩出来的声音,更像是……军靴。

“趴下!”我低喝一声,拉着林秀英和赵建国滚进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

透过枝叶的缝隙,我看到在距离我们不到两百米的山坡下,一队人影正快速穿过林间。

他们一共六个人,清一色的深绿色战术背心,手里端的不是我们要么生锈要么卡壳的五六式,而是那种短小精悍、带着消音器的冲锋枪。最让我心惊的是他们的表情——冷漠、机械,脸上涂着黑色的伪装油彩,哪怕面对这种刚刚发生过“地震”的山体,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帮人是谁?老金头没说过屯子里还有这号人啊!”赵建国瞪大了眼,握紧了手里那杆空了膛的步枪。

“不是屯子里的。”我压低声音,盯着那队人的背影,“看那个领头的,虽然穿着跟他们一样,但走路的姿势我太熟悉了——那种猥琐又急切的样子,是孙会计。”

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那老小子没死?!”

“不仅没死,他还把‘狼’招来了。”林秀英脸色苍白,声音颤抖,“青山哥,那上面的徽章……虽然很小,但我看见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红眼睛?”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留下的笔记里,似乎提到过二战时期某个纳粹残党与日本关东军合作的秘密项目,代号就是“赤瞳”。难道孙会计背后的海外势力,竟然是这帮人?

“跟上去看看。”我咬了咬牙,“不能让他们进洞,那里面要是真有什么没死透的东西,或者是那本手札里说的‘黑水神’,落到这帮人手里,咱们全中国都得遭殃。”

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吊在他们后面。这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避开了那处已经坍塌的主出口,竟然绕到了后山的一处断崖边。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系裸露在外,形成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排风口”,是老金头提过的日军为了保持实验室空气流通而预留的暗道,极其隐蔽且狭窄。

孙会计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个像是盖革计数器一样的仪器在探测。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着身后的武装人员比了个“安全”的手势,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长官,就是这里。根据我父亲留下的图纸,这是通往‘核心祭坛’的最快路径。里面的辐射值已经降下来了,封印也松动了。”

那名领头的武装人员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个“下”的手势。

孙会计谄媚地笑了笑,率先钻进了洞口。

“妈的,真是卖国求荣到了骨子里!”赵建国看得眼都要喷火了,若不是我和林秀英死死拉住他,他这会儿已经冲出去了。

“冲动没用。”我按住他的肩膀,“他们有枪,咱们只有一把刀和空枪。等他们进了那个‘死地’,咱们再动手。”

我们也悄悄摸到了断崖下。那个洞口散发着寒气,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我们也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全是湿滑的苔藓。越往里走,那股腐臭味就越重,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机油味。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刚才在地下实验室闻到的气息,那是死亡和科技扭曲在一起的恶臭。

穿过一段漫长的甬道,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溶洞。

但这里已经变了样。刚才的崩塌并没有摧毁这里,反而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后,露出了原本隐藏的结构。巨大的石笋林立,像是一片石头的森林。而在溶洞的正中央,那座石台依然矗立,只是上面的黄尸在刚才的红光消散后,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幽幽的惨白色光芒。

孙会计正站在石台前,那群武装人员分列两旁,枪口对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岁’?”孙会计贪婪地看着那具黄尸,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骨锯,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利,“长官,只要提取出它的脑脊液和骨髓,那种超级血清就能再造了。有了它,哪怕是把这世界翻个个儿,也不在话下!”

那名领头的军官摘下了战术墨镜,露出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孙孝廉,你最好确定你的话是真的。如果这里只有一具烂尸体,你会知道后果。”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孙会计爬上石台,凑近那具黄尸。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到那黄尸原本干瘪的腹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别动它!”

一声厉喝从洞口响起。

我举着那把空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赵建国和林秀英紧随其后。

那些武装人员瞬间调转枪口,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我们身上。

“陈青山?”孙会计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怪笑,“我就知道你们这帮穷鬼命大。怎么?想分一杯羹?晚了!这东西现在归‘组织’了!”

“孙会计,你还是个人吗?”我怒视着他,“这里面是几千个冤魂,是被日本人活体实验的同胞!你还要把他们的血肉拿去卖给外国人?”

“同胞?”孙会计脸色一变,露出一丝狰狞,“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谁把我当过同胞?我爹给日本人当差是为了活命,我给这帮人干是为了出人头地!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少爷懂什么?我在兵团窝囊了半辈子,天天算账算得手指头都秃了,我不甘心!”

“那你就得死在这里!”赵建国吼道,手里扣动扳机。

“咔哒。”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武装人员发出了嗤笑声。

“蠢货。”那名蓝眼睛军官冷冷地抬起手,“杀了他们。”

就在枪声即将响起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林秀英突然向前一步,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念出了一句晦涩的鄂伦春语。

“哈伊尔!苏图鲁!”

溶洞四周的岩壁突然震动了一下。那些原本静止的石笋,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拦住他们!快动手!”孙会计焦急地大叫。

“慢着。”蓝眼睛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制止了手下,死死盯着林秀英,“你是萨满?”

林秀英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眼神悲悯地看着石台上的孙会计:“你刚才碰了它,对吗?”

孙会计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戴着胶皮手套的手。刚才为了确认黄尸的状态,他确实用手按了一下黄尸的胸口。

“那又怎么样?”孙会计冷笑道。

“那不是‘太岁’,那是‘门’。”林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的,“它是活的。你唤醒了它的痛觉。”

话音未落,石台上的黄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的眼睛。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这声咆哮听不见声音,却能直接冲击脑海,我感觉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天灵盖,耳膜剧痛,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啊!!!”

孙会计发出了惨叫。

他那只按在黄尸胸口的手,竟然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胶皮手套瞬间融化,皮肉开始发黑、冒烟,一条条黑色的血管顺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钻进他的身体。

“怎么回事!救命!长官救我!”孙会计惊恐地挥舞着手臂,想要从石台上跳下来,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贴在黄尸身上。

“开火!打死那个怪物!”蓝眼睛军官大惊失色,下令射击。

密集的子弹打在黄尸身上,爆出一团团绿色的汁液,但那怪物却纹丝不动,反而是那些子弹在接触它身体的瞬间,竟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反弹向了四周。

“砰!砰!”

两名靠前的武装人员被自己的子弹击中,倒在血泊中。

“不好!是‘物理反弹场’!快撤!”蓝眼睛军官意识到情况不妙,转身就跑。

“别走!带我走!啊——!”孙会计绝望地哭喊着。

但他已经走不了了。

随着黄尸的起伏,整个溶洞的顶部突然裂开。无数根尖锐的、倒悬的石笋在机关的带动下,像是一排排巨大的獠牙,轰然落下。

这就是萨满手札里记载的——“石笋阵”,一种古老的防盗与同归于尽的机关。

“轰隆隆!”

第一根石笋砸在石台旁,激起漫天碎石。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些想要逃跑的武装人员被落下的石笋击中,惨叫声此起彼伏。那名蓝眼睛军官身手极好,连续翻滚躲过了几轮攻击,就在他即将冲出洞口的时候,一根巨大的、形如利剑的石笋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像只钉标本一样钉在了岩壁上。

而孙会计……

他被困在石台的中心,周围的石笋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牢笼,既没有立刻砸死他,也没有留给他一丝缝隙。

他痛苦地蜷缩在那里,那只被感染的手臂已经肿胀成了黑色,血管爆裂,黑色的血水喷溅在黄尸惨白的皮毛上。

“青山……赵建国……救我……”

他看到了躲在岩石后面的我们,伸出了那只完好的手,脸上涕泗横流,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赵建国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转过了头。

“这是报应。”赵建国咬着牙说道,“屯子里的粮,老金头的命,还有那些被鬼子糟蹋的人……这都是报应。”

我看向孙会计。在那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变了。那原本充满了恐惧和贪婪的眼神,竟然变得空洞而深邃,就像是被什么更高维度的意志占据了一样。

他停止了求救,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公鸭嗓,而是一种重叠了男女老少无数人声的怪异回响:

“门……已开……”

“吾……归……来……”

“咔嚓!”

最后一根也是最粗壮的一根石笋,带着千钧之力轰然落下。

不偏不倚,正中石台。

巨大的冲击力激起了一阵腥风,将我们掀翻在地。等我再抬起头时,石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乱石。那具黄尸、孙会计,还有那些死去的雇佣兵,全部被掩埋在了这乱石之下。

溶洞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岩缝里渗出的水滴声,像是在为这场闹剧倒计时。

“他……死了吗?”林秀英虚弱地靠在赵建国身上,脸色比刚才还要白。

我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

“肉体是死了。”我扶着岩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他最后那句话……‘门已开’……”

我抬头看向溶洞的顶部。

刚才那些石笋落下的时候,似乎砸穿了某种隔层。此刻,在乱石堆的上方,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那洞口里没有风,却透着一股古老、腐朽、却又充满生机的气息。

那是……地眼真正的入口。

“看来,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像是吸进了冰碴子,“这帮外国人白死了,反倒给这东西当了‘祭品’。”

赵建国走过去,从那名被钉死的军官身上搜出了一个黑色的皮包。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地递给我。

“青山,你看。”

我接过皮包,里面是一本护照,上面印着那个蓝眼睛军官的照片,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串德文。而在护照的夹层里,竟然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这同一个溶洞里。正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穿着日军军服的年轻医生,正是我在壁画上见过的那个日本人。

而在那个日本人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眉宇间英气逼人,与我现在的样子,竟然有九分相似。

那是父亲。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德文:

*“1944年,黑水计划第二阶段。中国向导陈,已确认‘地眼’坐标。”*

我的手开始颤抖。

父亲不仅是知道这里的秘密,他当年……竟然是日本人的向导?

“青山,咋回事?”赵建国看我不说话,担心地问。

我没敢把照片给他看,只是默默地将照片和护照揣进怀里。

“没什么。”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咱们得赶紧出去。这洞里现在的气场乱了,石笋阵只是第一道关卡,接下来要是再塌一次,咱们就真的成陪葬品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孙会计死了,但他死前的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门开了,什么会出来?

还有父亲当年的角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在乱石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缕黄色的毛发在微微飘动,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地下,悄悄地舒展着肢体。

“走!”

我低喝一声,带头向洞口走去。

外面,已经是黄昏。残阳如血,将长白山染成了一片猩红。那景色壮丽得让人想哭,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我们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山林,身后,那座沉默的大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几个渺小的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