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林秀英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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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林秀英的抉择

金色的影子像是一团在水中晕开的墨汁,没有固定的形状,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建国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喷吐着火舌,子弹打在那团光晕上,就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反倒是那影子仿佛被激怒了,身形骤然膨胀,那一半像人一半像兽的脸谱瞬间逼近,几缕金色的发丝像是钢针一样扫过赵建国的枪管,竟在坚硬的枪管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刮痕。

“别浪费子弹了!没用!”

林秀英猛地推了一把赵建国,将他撞向侧面的一块岩石。几乎是同时,金色的影子擦着赵建国的肩膀掠过,那块他刚才倚靠的岩石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我握着猎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股子想要拼命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面对这种东西,人类手里的冷兵器和热武器简直就是烧火棍。

“青山哥,把刀放下。”林秀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手汗浸透的萨满手札,借着溶洞里忽明忽暗的光线,快速翻动着书页。

“放下?那咱就在这儿等死?”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眶通红,显然是急了。

“不是等死,是换命。”林秀英头也没抬,手指停在了一页画着诡异图腾的纸面上,那图腾上画着一个人被剖开胸膛,鲜血流入地下的场景,“手札上写了,这东西……是被污染的‘太岁’。它现在的状态介于实体和灵体之间,普通的物理攻击杀不死它,只会激怒它。”

她猛地合上书,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直直地看向石台上那团正在扭曲的金色影子。

“只有萨满的血脉,加上守门人的血,才能重新激活地下的‘锁魂阵’。这是祖母当年欠下的债,得还。”

她的话音刚落,赵建国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愣住了。他一把抓住林秀英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疯啦?啥叫换命?你想干啥?”

林秀英轻轻掰开赵建国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情,却又无比决绝。

“建国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屯子口玩,奶奶总是不让我去后山吗?她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命,得留着这条命给屯子守门。”林秀英凄然一笑,“守门人的命,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不行!我不同意!”赵建国吼道,黑洞洞的枪口虽然不敢对准那怪物,却倔强地横在了林秀英身前,“我就不信没它这邪法儿咱就活不出去!老金头说了,大不了就把这洞给炸了!”

“炸了?”我冷冷地插了一句,看着那团正在缓缓逼近的金色影子,“建国,你看看这洞里的结构,要是炸了塌方,咱们都得陪葬。再说,这东西要是真跑出去了,靠山屯几百口人,还有咱们兵团那些知青,谁能活?”

赵建国愣住了,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那金色的影子似乎听懂了我们在争执,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周围那些还未完全死去的“日军尸体”再次开始抽搐,试图重新站起来。

“没时间磨叽了。”林秀英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骨刀。

那是一把只有巴掌长的刀,刀身惨白,是用野兽的大腿骨磨出来的,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她没有走向那怪物,反而转身走到了石台边上——也就是那具巨大黄鼠狼尸体的旁边。

黄尸虽然腹部炸裂,但那根钉在胸口的萨满神杖依然还在,只是上面的红光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青山哥,建国哥,帮我按住这东西。”林秀英爬上石台,伸手握住了神杖。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咬牙冲了上去。石台上腥臭难闻,但我顾不上这些,一人一边按住了黄尸干枯的爪子。

“秀英,你……”看着她将骨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定要这样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秀英抬起头,看着我。那一刻,我仿佛在她瞳孔里看到了那片茫茫的长白山林,看到了风雪中孤独的守林人小屋。

“青山哥,你身上有‘地眼’,你爸的事还没弄清楚,你不能死。建国哥力气大,要是这里塌了,还得靠他背你们出去。”林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而且,只有我是鄂伦春的萨满后代,我的血,它认。”

“走好!”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骨刀狠狠划下。

“噗嗤。”

鲜血瞬间涌出,不是那种鲜红的颜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仿佛里面掺杂着某种古老的灵力。

林秀英没有丝毫犹豫,将流血的手腕猛地按在了那根萨满神杖的顶端。

“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根神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吸泵,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血液。随着血液的渗入,神杖上原本黯淡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这红光与远处那团金色影子的光芒截然不同,它透着一股阴冷、肃杀的古老气息。

“吼——!”

那团金色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理会我们,身形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金爪,狠狠地向石台抓来。

“别过来!”

赵建国红着眼,端起步枪对着那金爪就是一梭子。但这根本无济于事,金爪来势汹汹,眼看就要将石台上的林秀英和我们拍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个溶洞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来自地底的共鸣。随着林秀英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注入神杖,石台下方的地面开始裂开,无数道红色的光线从裂缝中射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那张网在金爪即将触碰到林秀英的一瞬间,猛地弹起。

“滋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水里,金爪被红网挡住,冒出阵阵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那金色的影子痛苦地嘶吼着,想要收回爪子,却被红网死死缠住。

林秀英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将手按在神杖上,口中念叨着我听不懂的鄂伦春语咒文。

“嗡——”

随着咒文的加速,溶洞四周原本漆黑的岩壁上,突然浮现出了无数幅发光的壁画。

那些壁画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从石头里透出来的一样,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群身穿兽皮的古人,正对着一只巨大的黄鼠狼顶礼膜拜。那黄鼠狼身形矫健,周身环绕着云气,显然是靺鞨人信仰的“黑水神”原型。

第二幅画,画风突变。一群穿着日军军服的人闯入了山林,他们用枪炮驱赶着萨满,强行将一种黑色的液体注入了那只被供奉的黄鼠狼体内。画面中,黄鼠狼痛苦地挣扎,而旁边的萨满满脸绝望。

第三幅画……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幅画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人正站在实验台前,而在他对面,被绑在椅子上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那男人的眉眼、神情,竟然与我有七分相似!

那是……年轻时的父亲!

画中,父亲似乎在说着什么,那名日本人正拿着记录本在书写。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潜伏着一只巨大的、双眼泛着红光的黄皮子,正贪婪地注视着父亲的背影。

“这……这是我爸……”我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不止。父亲当年到底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他真的是单纯的考古学者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这里的秘密,甚至是被卷入了这场实验?

“青山哥,看!”赵建国突然指着头顶喊道。

随着神杖吸收的血液越来越多,那金色的影子被红网勒得越来越紧,原本光鲜亮丽的金色光芒开始浑浊、黯淡。而在它的核心部分,我隐约看到了一个人脸的轮廓。

那不是什么太监的脸谱,也不是什么怪物的面孔。

那是一张清秀的、只有十几岁少年的脸。他闭着眼睛,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那是谁?

是当年被日军抓来做实验的“零号”宿主?还是这只黄仙原本的灵体?

“出来了……”林秀英虚弱地声音再次响起。

随着神杖顶端发出一声脆响,一道纯粹的白光从神杖尖端射出,直直地刺入了那团金色影子的核心。

“啊——!!!”

这一声惨叫不再凄厉,反而透着一种解脱的悲凉。

金色的影子瞬间崩塌,化作无数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而在那粉末消散的地方,一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珠子缓缓坠落。

那珠子通体金黄,中间仿佛有一团火苗在跳动,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就是“内丹”?还是传说中黄大仙修炼千年的精华?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颗珠子竟然自动飞了起来,直奔石台上的黄尸而去,想要钻回那具干瘪的尸体里。

“想跑?”我眼疾手快,抄起手里的猎刀,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掷了出去。

“当!”

猎刀准确地击中了珠子,但并没有将其击碎,只是将它的轨迹打偏了。珠子撞在岩壁上,弹落到了下方的淤泥里,瞬间被黑泥吞没。

“没用的……”林秀英身子一软,瘫倒在石台上,“那是它的‘根’,只要地眼还在,它早晚还会重生。咱们能做的,只是把它重新封印起来,让它再睡一百年。”

神杖上的红光渐渐熄灭,岩壁上的壁画也随之隐没。溶洞里重新恢复了昏暗,只有远处孙会计那摊血水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我赶紧爬上石台,扶起林秀英。她的手腕还在流血,但伤口已经不再流那种暗红色的血了,变成了正常的鲜红。

“快包扎!”我撕下自己的衣角,紧紧地缠住她的手腕。

赵建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乱碰,只能笨拙地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卷,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我……我没事。”林秀英虚弱地笑了笑,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青山哥,你看到壁画了吗?”

“看到了。”我沉声说道,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父亲的那张脸,“秀英,这事儿没完。我爸当年肯定来过这儿。”

“我知道。”林秀英喘了口气,“那手札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旧照片。我没敢给你们看。”

“照片?”

“嗯。照片上就是你爸,还有……那个日本人。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若想救子,须以此身为祭’。”

我心头巨震。救子?那是谁的儿子?如果是我爸写的,那“子”是谁?难道我有兄弟姐妹?还是说……那个所谓的“零号”宿主,那个少年,其实和我也有关?

“看来,这‘黄仙窟’里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我深吸一口气,将林秀英背了起来。

就在这时,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不好!”老金头之前提醒过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一旦封印启动,不冻井就会自毁!这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快跑!洞要塌了!”赵建国大吼一声,一把扛起那把空了仓的步枪,拉起我就往出口跑。

碎石开始从洞顶坠落,巨大的钟乳石像鞭子一样砸落下来。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那条螺旋走廊,身后是轰隆隆的崩塌声,仿佛整个长白山都在发怒。

冲出地窖口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们顾不上喘息,拼命地向远离后山的地方狂奔。

直到跑出两里地,直到那轰鸣声渐渐平息,直到身后的地面停止了颤抖,我们才瘫倒在一片桦树林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我回头望去。

那原本是石人沟的方向,此刻升起了一股巨大的黑烟,仿佛大地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林秀英靠在树干上,手腕上的衣角已经被血浸透了。赵建国正笨手笨脚地给她喂水。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几块罗盘的碎片,还有那张我从地窖里带出来的、写着“小心井下”的护身符。

一切都结束了,但一切似乎又才刚刚开始。

“青山,”赵建国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那股黑烟,声音沙哑,“孙会计……死了?”

“死了。”我想起孙会计瞬间化为一滩血水的惨状,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他应得的。”

“那咱手里……还有啥证据吗?”赵建国问,“要是上面查起来,孙会计失踪,咱几个脱不了干系。”

我愣了一下。

证据?

那些日军的实验记录本、胶片,还在地窖的铁盒里,现在恐怕都已经埋在几百米深的山体下面了。

唯一的证据,就是我们脑子里这些荒诞不经的记忆,还有林秀英手里那本萨满手札。

“秀英,”我看向她,“手札还在吗?”

林秀英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它虽然在逃亡中有些破损,但基本完好。

“这本手札……”林秀英抚摸着封面,“恐怕不能给外人看。上面记载的东西,要是传出去,咱们说不清,还会引来更多的人像孙会计一样打这片山的主意。”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这是一个属于那个特殊年代的秘密,是一个属于长白山的秘密。有些真相,只能烂在肚子里。

“烧了吧。”我冷冷地说道。

“烧了?”赵建国瞪大了眼睛。

“烧了。”我看着林秀英,“除了上面的血债,其他的,都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林秀英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她点了点头,将手札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札的一角。

火苗跳动着,吞噬了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腾。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被山风吹散在桦树林里。

我转过头,看向靠山屯的方向。

屯子里炊烟袅袅,正是做午饭的时候。那里的人们依然在过着平凡而忙碌的日子,根本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的地下,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惊心动魄。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只死去的黄仙,那个神秘的父亲,那本手札里的秘密,还有那个少年模糊的脸,就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里。

“走吧,”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回屯子。咱还得给孙会计编个像样点的死因呢。”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因为我们都知道,虽然井下之物暂时被镇压了,但那只没入林海、作揖三下的黄皮子,依然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