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黄仙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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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黄仙真容

冷。

一种透进骨髓里的阴冷,将我从无尽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肺部像被无数根钢针扎过一样剧痛。我剧烈地咳嗽着,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身下的地面。触感湿滑、黏腻,像是某种腐烂的苔藓,又像是凝固已久的血垢。

“咳咳……咳……”

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刚才那一幕精神冲击震碎了我的听觉神经。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重影才慢慢重叠,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我还躺在铁门后的溶洞里。

头顶上方,那扇厚重的“睚眦”铁门依然敞开着,幽幽的绿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走廊里昏黄的矿灯光束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溶洞边缘的一小块区域。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胸口的罗盘。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碎渣。那块伴随我多年的祖传罗盘,此刻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边缘参差的铜壳和几根断裂的指针。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更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刚才开启这扇地下大门的钥匙。

“青山……”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那是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个怪物制造的幻觉?

我甩了甩头,强忍着眩晕站了起来。手电筒滚落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我捡起来,光束虽然有些暗淡,但还能用。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光束投向了溶洞中央的那座黑色石台。

这一次,我看清了。

上一章那一瞥的惊悚过后,此刻冷静下来再看,那所谓的“黄仙真容”,竟然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凉和诡异。

那确实是一只巨大的黄鼠狼,体长足有三米,如果它直立起来,恐怕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它蜷缩在石台上,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腐烂成条状的古老祭祀长袍,那些布料像是某种某种树皮织就的,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或者干涸的血——画满了繁复的靺鞨萨满符文。

而在它干瘪塌陷的胸口,那根萨满神杖不仅仅插在那里,更像是某种枷锁。神杖的顶端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杖身深深地没入了黄皮子的胸腔,将它死死地钉在石台上。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它的腹部。

正如我昏迷前最后一眼所见,那巨大的腹部正在剧烈地起伏。那种起伏不像是在呼吸,倒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皮下翻滚、撕咬。薄薄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甚至能看到一团团浑浊的阴影在游走,仿佛那个肚子里,怀着的不是胎儿,而是一整个地狱。

“这……就是零号。”

我感到一阵反胃。这根本不是什么成仙得道的“黄大仙”,这分明是一个被强行扭曲、拼凑出来的怪物。日本人将萨满的灵体强行植入这只被选中的“黄仙”体内,试图制造出听命于他们的生物兵器,结果却制造出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噩梦。

我小心翼翼地向石台靠近了几步,靴子踩在溶洞底部的淤泥上,发出“吧唧吧唧”的粘稠声响。

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更重了,混合着硫磺和一种说不清道出的奇香。这种香味让我有些恍惚,竟然不觉得厌恶,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不对!这是那个东西在释放“迷魂烟”!

我立刻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清凉油,狠狠地挖了一大块抹在鼻子上。那股辛辣的凉意瞬间刺醒了神经。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沙沙……沙沙……”

不是风声,是摩擦声。声音来自石台下方那些跪着的“影子”。

我举起手电筒照向石台底部。那里密密麻麻地跪着几十个矮小的身影,穿着破烂的日军军装。刚才我以为是雕塑,或者是尸体,但现在,它们动了。

一个,两个,五个……

它们缓缓地抬起头。

我手一抖,光束晃动了一下。

那哪是什么人,那分明是一堆被缝合起来的烂肉!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原本应该是眼睛和鼻子的地方,被粗糙的针线缝合着,或者干脆就是一个黑洞。有的手里还拿着生锈的刺刀,有的端着早已破碎的试管。

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机械地、僵硬地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然后把那一团团模糊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敌……袭……”

一个含混不清、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声音在溶洞里响起。

紧接着,所有的“东西”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动作僵硬,关节反折,就像是被提着线的木偶,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朝我围了过来。

我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手中的驳壳枪保险早已打开。

“别过来!”我厉声喝道。

但这群东西根本听不懂人话,它们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溶洞入口处的螺旋走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叫骂声。

“快!就在前面!别让那小子跑了!”

“这该死的迷雾,怎么方向感全没了!”

是孙会计。

那群站起来的“日军尸体”似乎听到了新的动静,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一部分依然盯着我,另一部分则转身朝入口方向挪动过去。

“孙会计!别进来!这里有机关——”

我扯着嗓子大喊,但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淹没了。

“砰砰砰!”

孙会计带着几个穿着便服、手里拿着冲锋枪的打手冲了进来。他们一看到那些摇摇晃晃的“烂肉”,立刻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那些怪物的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打进了烂泥里。黑血飞溅,但那些怪物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被枪声激怒了,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扑向了孙会计一行人。

“他娘的!这都是什么鬼东西!打头!打头!”孙会计惊恐地尖叫着,手里的王八盒子疯狂开火。

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溶洞里枪声大作,怪物的嘶吼声、孙会计等人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趁着这个机会,我贴着岩壁,悄悄地向石台另一侧移动。

我必须弄清楚这石台上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腹部”里到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我会在它的瞳孔里看到父亲的脸。

我躲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探出头观察。

那些怪物虽然悍不畏死,但毕竟是死肉,动作迟缓。孙会计等人火力凶猛,很快就打倒了一大片。黑色的腐血流了一地,汇聚成溪流,缓缓流向石台下方。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流淌的血水,接触到石台基座的那一刻,竟然像是被吸收了一样,迅速渗了进去。

紧接着,石台上那具巨大的黄鼠狼尸体,腹部起伏的频率突然加快了。

“咕噜……咕噜……”

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它肚子里传出来,像是沸水在翻滚。

“它在吃东西……”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怪物是它的“守卫”,也是它的“食物”。一旦守卫死亡,或者有血洒落,它就会通过某种地下的脉络吸取养分,完成最终的孵化。

孙会计显然也注意到了石台的变化。他枪毙了一个扑上来的怪物,一脚踢开尸体,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巨大的黄鼠狼。

“金……那是纯金的皮毛……”孙会计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扭曲,“那是成仙的黄皮子!那肚子里的东西,肯定是宝贝!”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依然存在的危险,带着仅剩的两个打手,疯了一样朝石台冲去。

“孙会计!住手!那东西是活的!”我忍不住大喊。

孙会计猛地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陈青山,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老金头那老东西临死前都说了,这是生物武器!只要我拿到它的样本,拿到它的骨髓,我就能去台湾,去美国,我有的是买家!”

“那是陷阱!你会害死大家!”我急了,举枪对准了他。

“你开枪啊,小赤佬!”孙会计有恃无恐,此时他已经冲到了石台下面,“你那把破枪能打几个子弹?等我拿到东西,第一个就崩了你!”

说罢,他根本不顾那根插在黄尸胸口的萨满神杖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伸手就要去抓那黄尸起伏的腹部。

“别碰它!”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石台上的巨大黄尸,那双紧闭了三十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暴虐,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疯狂。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人类才有的、极度的痛苦。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从那黄尸的嘴里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在临死前的哀嚎。

强大的声浪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气浪,瞬间将孙会计和两个打手掀飞了出去。他们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我也被这股气浪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我死死抓着钟乳石没有松手。

我看到那根插在它胸口的萨满神杖,开始剧烈颤抖。神杖上的符文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仿佛是在压制,又仿佛是在被强行拔出。

“救……救我……”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不是在耳边,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这一次,我听清了。

那不是日语,也不是萨满咒语,那是标准的、带着一点京腔的普通话。

而且,那个声音……年轻,清澈,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温润。

那是……年轻时的父亲?

我浑身一震,不顾一切地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爸?”我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巨大的黄尸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它那颗硕大的头颅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那双充满人类情感的眸子,越过了满地的狼藉,越过了正在惨叫的孙会计,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深深的悲哀。

它的腹部猛地鼓起,像是要炸裂开来。而在那透明的皮肤下,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在里面——那是一个穿着日军白大褂的人,但他手里紧紧抱着的,却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包裹。

那是“地眼”?还是“灵体”的源头?

“快……走……”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微弱,“封印……坏了……”

我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神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黄仙”。这具巨大的黄鼠狼尸体,只是一个容器!一个为了封印某个更可怕的东西而存在的“活体囚笼”。

当年的日军,或者更早的靺鞨人,用萨满的血和术,将那个东西封印在黄仙的体内。而现在,孙会计的闯入,加上枪火的硝烟味,还有我刚才用罗盘强行开门的举动,彻底破坏了这个平衡。

神杖“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好!”

林秀英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林秀英和赵建国满身尘土地冲了进来。林秀英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萨满手札,看着石台上的景象,眼中满是绝望。

“青山哥!快退后!那是‘太岁’!它要出来了!”林秀英尖叫道。

太岁?

在中国神话里,太岁是肉灵芝,但在萨满的传说里,太岁是“地脉的血肉”,是无意识的生灵,一旦被恶灵污染,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怪物。

“吼——”

石台上的黄尸发出最后一声咆哮,它的腹部彻底炸裂开来。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只有一股浓稠的金色液体喷涌而出。而在那金色液体之中,一个半人半兽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那个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黄皮子,它的脸上带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具——那正是京剧《狸猫换太子》里,太监的脸谱。

“终于……自由了……”

那个影子发出了笑声,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孙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影子,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神色:“这……这就是完美的进化体……”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影子。

“我的……全是我的……”

那金色的影子低下头,看了一眼孙会计,像是看一只蝼蚁。

“凡人,也想染指神力?”

影子一挥手。

没有任何动作,孙会计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瞬间瘫软下去,化作一滩血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就是“黄仙”真正的力量?

不,这不是黄仙。这是被亵渎的信仰,是被扭曲的历史所诞生的恶胎。

赵建国冲上来拉住我,把我往后拖:“青山!走!这玩意儿咱们打不过!”

“可我爸……我爸的声音在里面!”我死死盯着那个影子,不想走。

“那是幻觉!它想吃你!”林秀英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是‘地眼’,它需要你的身体才能彻底实体化!千万别看它的眼睛!”

那个金色的影子缓缓转过身,面向了我们。

透过那张诡异的面具,我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属于野兽的眼睛,冷漠,残忍,但在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人性在挣扎。

“青山……”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决绝。

“杀……了……我……”

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那个影子,或者说那个被囚禁在“黄仙”体内的意识,竟然在求死?它是在求我杀了它,还是杀了这具被污染的躯体?

我握紧了手里已经没有子弹的驳壳枪,又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罗盘指针。

林秀英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根即将断裂的神杖,又看了一眼我,眼中闪过一丝悲壮。

“青山哥,只有你能靠近它。”林秀英的声音颤抖着,“手札上说了,如果要重铸封印,或者……彻底销毁它,需要‘地眼’的血,加上萨满的引路。”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骨刀,那是她祖母留下的法器。

“我带路,你动手。”

我看着那个缓缓逼近的金色影子,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建国和林秀英。

我知道,这一刻,我终于无法再逃避了。

我父亲的失踪,老金头的死,赵建国的仇恨,林秀英的身世,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这个地下的祭坛。

我扔掉了手里的驳壳枪,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从老金头那里得来的猎刀。刀锋冰凉,但我的心却开始燃烧。

“好。”我深吸一口气,“咱们送它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