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内鬼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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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内鬼现身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五日,谷雨刚过,长白山北麓的春融期到了。

这并不是个令人愉悦的季节。积雪融化,原本坚硬的冻土变得泥泞不堪,整个靠山屯仿佛泡在一缸馊了的泔水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落叶味、牲畜粪便味,还有那股若隐若现、始终萦绕在鼻尖的尸油臭气。

自从孙会计回来,屯子里就变了天。

那个曾经见人三分笑、连算盘珠子都舍不得大声碰的孙孝廉,如今成了连队里的“大红人”。指导员对他那是言听计从,毕竟孙会计带回来的那本“新账目”,把连队这几年的亏空平得滴水不漏——虽然我知道,那都是他为了掩盖自己在地下的勾当而弄的虚账。

更让人不安的是,他开始组织人手重新挖掘地窖。

理由冠冕堂皇:春暖花开,准备存新的蔬菜,旧窖太小,得扩建。

但我看得很清楚,每天下窖的人,换得极勤。而且每次上来,脸色都铁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阳气。那地窖深处,每天夜里都会传出一种低沉的震动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四月五日清明节那天,大家都提心吊胆,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可那一天,除了天气阴沉得像块铅板,竟什么也没发生。孙会计那天甚至坐在连部办公室里,笑眯眯地给每个人分了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肉罐头。

那肉罐头我没吃,偷偷埋在了树根底下。因为我看见孙会计看着我吃的时候,那双没有瞳孔的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关怀,而是饥饿。

“他在养肥我们。”那天夜里,我摸着怀里发烫的罗盘,对赵建国说。

赵建国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他把我哥的遗物都烧了,说是那是‘不祥之物’。我……我想宰了他。”

“别急。”老金头按住赵建国的手,他的手背上全是老茧,却出奇的冷,“他在等‘门’开。我们也得等。现在动手,找不出他的根,反会被上面当破坏分子抓起来。”

老金头最近很少说话,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他总是独自一人在林子里转悠,有时候一转就是一整天。

四月十五日这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冻雨。

天刚擦黑,我在食堂草草扒了两口饭,正准备回宿舍拿罗盘去地窖附近探探虚实,赵建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脸色煞白。

“青山!快!老金头……老金头出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了一个大坑。

“在哪?”

“在他的守林小屋……在林子边上。”

我们冲进雨幕里,脚下的泥水飞溅。一路上,赵建国断断续续地告诉我,晚饭时没见着老金头,他去小屋找,结果门虚掩着,屋里一地的血。

到了小屋门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松木燃烧的焦味,差点让我窒息。

我推开门,借着昏暗的马灯光线,看见老金头倒在炕下。

他胸口的那件旧棉袄被撕烂了,豁口处皮肉翻卷,伤口深可见骨,黑红色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把身下的土地染成了黑泥。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把老式的驳壳枪,右手则死死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金叔!”我扑过去,想要按住他的伤口。

老金头费力地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他看见是我,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涌出一大口血沫子。

“别……别白费力气……”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刀上有毒……是……是那个‘红咒’……”

“谁?是谁干的?”赵建国红着眼圈吼道,手里提着一把斧头,像是要杀人。

老金头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那纸被血浸透了一半,上面隐约写着字。

“孙……孙孝廉……”老金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真名……叫孙孝廉……他爹……是伪满……新京……特高科的……特务……”

我浑身一震。特高科?那是当年日本人最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

“他……他不是来找亲戚的……”老金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剧烈得不正常,“他是……奉命……回来取东西的……那个……那个‘黄仙’……不是仙……是日本人当年造的……生物兵器……代号‘零号’……”

“零号……”我想起了第13章在井下发现的那本日军记录本。

“咱们……都错了……”老金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那井下……不是什么祭坛……那是……那是当年没来得及运走的……工厂……孙会计……他在找……那种病毒的……原始菌株……”

“那他现在……”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他是为了这个,那屯子里这么多人,岂不都成了他的实验耗材?

“他想……把‘门’炸开……”老金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四月五日……没动手……是因为……因为‘血祭’不够……他今晚……今晚就要……引爆炸药……毁了证据……也……也灭了我们……”

“炸药?在哪?”赵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地窖……地窖底下……”老金头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我在那底下……埋了……雷管……跟他同归于尽……可是……可是……”

老金头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发作。

“我不行了……青山……你听我说……”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爸……当年也是……也是为了查这个……才失踪的……你身上……有‘地眼’……只有你能……能关上那扇门……”

“金叔!你撑住!”我眼泪夺眶而出。

“别……别哭……”老金头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把枪……给你……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我手里。那触感冰冷坚硬,像是一块铁牌。

“那是……抗联留下的……‘关防’……有了它……那些……那些原本埋伏在暗处的……兄弟……会帮你……”

老金头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外的漆黑夜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解脱。

“我守了……三十多年……终于……终于可以……去见……赵大哥了……”

赵大哥?那是赵建国的父亲,也是老金头的战友。

“金叔!”赵建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金头的手慢慢松开了,头歪向一侧,那双充满故事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屋外,风雨大作。

我颤抖着手,打开老金头给我的那张血纸。那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一封没来得及发出的电报底稿,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记下的。

“急电:查明‘神龛’目标藏于靠山屯地下废井。代号‘黄鼠狼’之特务孙孝廉已潜入,意图夺取‘零号’样本并销毁现场。该员极度危险,身负海外联络任务。我已设法控制其部分炸药,但恐力有不逮。请求支援。哪怕暴露身份,也要阻止‘门’开。金成柱绝笔。”

金成柱,那是老金头的真名。

而那落款的时间,竟然是……十分钟前。

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了这封发不出去的电报,然后在毒发的痛苦中,等我们到来。

“孙会计……”我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血的驳壳枪和那块“关防”铁牌。

心中的恐惧和悲伤在这一刻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这哪里是什么会计,这是一条潜伏在我们身边几十年的毒蛇!他利用我们的信任,利用那个年代的特殊环境,把整个屯子的人都当成了他罪恶勾当的掩护,甚至是他夺取毒药后的牺牲品!

“青山……”赵建国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咱们怎么办?老金头没了……”

我看着老金头僵硬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疼得厉害,但也让我清醒无比。

“老金头用命换来了情报。”我咬着牙,声音嘶哑,“他说地窖底下埋了雷管,但孙会计还没引爆。说明孙会计还没拿到‘零号’样本,或者……他还没找到开启最深处的办法。”

“那咱们现在去报警?”

“来不及了。”我摇摇头,“孙会计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而且,谁能保证团部里没有他的人?这事儿,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我把老金头的遗物收好,将驳壳枪上了膛,插在腰间。

“走,去找林秀英。只有她知道那个‘门’到底怎么开,也只有她能看穿孙会计的障眼法。”

就在我们要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泥泞的地面上却走得极稳。紧接着,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在死寂的雨夜里,这声音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哒、哒、哒。”

节奏急促,像是催命的符咒。

我和赵建国瞬间僵在原地。

这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就在门外。

“小陈,赵队长,这么晚了,去哪啊?”

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的,正是孙会计。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手里并没有拿算盘,但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却依然在响。

我猛地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他嘴里发出来的!他在用舌头敲击牙齿,模仿算盘的声音!

他的舌头,竟然分叉了!

“哎呀,老金头这是怎么了?”孙会计收起雨伞,迈过门槛,他的鞋底踩在老金头流出的血泊里,发出“咕叽”一声轻响。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看着像是……被人害了啊。”

他身上的那股腥臭味,比雨地里的尸臭还要浓烈十倍。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

“别动。”孙会计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依然保持着那副站姿,只是原本下垂的左手,此刻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铁疙瘩,上面连着几根早已腐朽的电线,而他的大拇指,正按在一个起爆器上。

“这下面的雷管,还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好东西,虽然受潮了点,但炸平这个守林小屋,还是绰绰有余的。”孙会计的笑容扩大了,露出了粉红色的牙龈,“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老金头这把老骨头不听话,想搞破坏,我也只是稍微……帮了他一把。”

“你这个畜生!”赵建国怒吼一声,举起斧头就要冲上去。

“站住!”孙会计的大拇指压下去了一分,“再动一步,咱们就一起变成肥料。正好,地窖里那几棵‘庄稼’,还缺这么点养料。”

我一把拉住赵建国,死死地盯着孙会计。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道。

“我?”孙会计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我想要完成家父的遗愿,想要完成大东亚……哦不,是完成科学最后的拼图。那个‘零号’,它活了,它需要一个新的载体,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身体。”

他突然把目光投向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上好的鲜肉。

“陈青山,你身上有‘地眼’,你是最好的容器。只要你跟我下去,帮我把那扇门打开,我就放了这两个傻瓜。怎么样?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做梦!”我骂道。

“没关系。”孙会计并不生气,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林子,“我有的是时间。你们以为只有我知道这下面的秘密吗?别忘了,今晚是谷雨,阴阳交替,地气最旺。那下面的东西……已经等不及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撑开了雨伞。

“明晚子时,地窖见。记得,只能你自己来。要是让我看见别人……哼哼。”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那诡异的“噼里啪啦”声,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雨里。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金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注视着这黑暗的人间。

我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金叔,您放心。”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关防”铁牌,紧紧攥在手心,铁牌的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这扇门,我们一定会关上。这笔账,我们一定会算。”

我看向赵建国,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像狼一样狠厉的光。

“走,”我说,“去找秀英。咱们该准备准备了。”

这一夜,靠山屯的风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了。而在那地底深处,那个被称作“零号”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等待着它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