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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孙会计归来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日,清明未至,但这山里的风却像是带了倒刺,刮在脸上生疼。 昨夜那场“黄脸人影”的闹剧,把大家心里那根本就绷紧的弦,又狠狠拨弄了几下。虽然老金头咬定那是被“那东西”沾染了的傀儡,但那个身影钻进孙会计宿舍后再没出来,这一细节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我和赵建国在孙会计门口守了大半宿,直到天蒙蒙亮,屋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我们才敢撤回。 这一整天,屯子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发慌。大家干活都垂着头,像是怕惊动了谁。 就在晌午刚过,日头惨白地挂在树梢的时候,营地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紧接着,凄厉的哨声撕裂了死寂,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我和赵建国正拿着铁锹在清理水渠里的冰渣,听见哨声心里一紧,互相对视一眼,扔下家伙就往连部跑。 还没跑到门口,就看见一大群知青和老职工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央有人在那干呕,有人在那哆嗦。 “让开!都让开!”老金头的怒吼声传来。 我硬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我头皮瞬间发麻。 倒在连部台阶下的,竟然是失踪了整整四个月的孙会计。 如果是平时,见到失踪的人回来,大家该是高兴的。可眼前的孙会计,实在太不像个活人了。 他身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已经破成了布条,挂在干枯如柴的躯干上。原本就不胖的脸颊现在深陷下去,眼窝黑得像两个窟窿,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败色,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似的。 最吓人的是他的头发,原本一丝不苟的分头,现在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里面还夹杂着几根枯黄的草茎和不知名的动物羽毛。 “水……水……”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 林秀英提着药箱冲了过来,跪在他身边,掰开他的嘴灌了一勺温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突然暴起一把抓住林秀英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把秀英都疼得轻呼了一声。 “别……别伤我……大仙……大仙保佑……”孙会计瞪大了眼珠子,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话。 赵建国皱着眉,一把将孙会计从地上提溜起来,动作粗鲁,显然对这个带着大家陷入困境的会计没什么好感。“装神弄鬼!这几个月你死哪去了?” 孙会计浑身一软,几乎瘫在赵建国怀里。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像是没骨头一样顺着赵建国的身子滑下去,跪在雪地上,竟然冲着后山方向磕了个头。 “我……我被黄大仙救了……”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和恐惧,“那天晚上……我想去后山……我想捡点柴火……结果掉进了雪窝子……迷路了……是黄大仙……它给我指路,给我肉吃……它说我是有福之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在靠山屯,被“黄家”保佑回来,那可是天大的造化,甚至有人开始用敬畏的眼神打量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会计。 我心里却冷笑一声。 掉进雪窝子四个月?那就算是冬眠也该饿死了。还给他肉吃?这深山老林的,黄皮子能给他弄什么肉吃? 老金头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孙会计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他的算盘。算盘珠子有些发黑,但依旧完好无损。我想起四个月前他失踪现场,算盘珠子摆成的那个诡异的“卍”字。 “先抬进屋!”老金头一声令下,“秀英,给他看看有没有冻伤。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散了!” 孙会计被抬进了卫生室。我和赵建国、老金头作为连队骨干,留在了屋里。 暖气烧得很热,但孙会计还在打摆子。林秀英给他检查完,眉头紧锁:“没冻伤,身上连一处冻疮都没有。甚至……甚至营养状况比咱们还要好。”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一个在大山里失踪了四个月的人,身上没伤,营养良好,这怎么可能? 老金头走到床边,猛地抓起孙会计那只穿着破棉鞋的脚,脱掉了鞋袜。 “老金头,你干什么?”孙会计惊叫一声,想要缩回脚,但老金头的铁钳般的手根本不让他动。 我们凑过去一看,孙会计的脚底板白净细腻,甚至连老茧都磨没了,粉红色的嫩肉看着有些渗人。 “这脚,不像是在雪地里走过路的。”老金头冷冷地说,“这四个月,你到底在哪儿猫着?” 孙会计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在一个山洞里。那洞里有地热,暖和……大仙给我送来死兔子,我……我就烤着吃……” “山洞?哪个山洞?”赵建国逼问,“咱们把后山都翻遍了,除了那个石人沟,哪有什么能住人的暖和山洞?” 孙会计突然不说话了,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他缩回脚,拉过被子盖住,嘴里又恢复了那种怯懦的模样:“我……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吓坏了,脑子不清楚……我就知道是大仙救了我。” 我看了一眼老金头,发现他正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双破棉鞋。 那鞋底上,原本应该沾满黑土和腐烂的枯叶,但在鞋底的花纹缝隙里,却残留着一种暗红色的泥垢。 那是只有在极深的地底,或者是特定的地质层才会出现的红黏土。 我想起了第21章春融时,从后山水渠里渗出来的那种黑色油状物,也记得老金头曾经说过,那是日军尸油防腐剂。而这种红黏土,正是包裹在日军实验室外层地质结构中的特殊土质——那是我们在那本胶片和萨满手札的地图注释中见到过的描述。 “青山,”老金头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把孙会计这双鞋拿去炉火边烤烤,湿气重,穿久了得病。” 我明白老金头的意思。这是要我验货。 我弯腰捡起那双破鞋,入手沉甸甸的。我走到墙角的煤炉旁,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假装在烤鞋,实则凑近了仔细观察。 没错,就是这种红土。这种土黏性极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哪怕混着鞋底的臭汗味也掩盖不住。这绝不是地表的土,这是来自地底深处的“血土”。 孙会计这四个月,根本不是在什么山洞里吃兔子,他是就在那个“不冻井”里!就在那个日军实验室的废墟里! 我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如果他一直在下面,那他为什么现在才出来?还有,昨晚那个钻进他宿舍的黄脸人影,又是谁?是他从下面带上来的什么东西吗? 我转过头,偷偷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孙会计。 他正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但我发现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而且,他的右手正放在被子里,手指在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打算盘的姿势。 哒、哒、哒…… 节奏极快,透着一股子阴狠。 “好了,烤得差不多了。”我故作随意地把鞋端过去,放在床边,“孙会计,您趁热穿上。” 孙会计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反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他慢慢坐起身,接过鞋,在穿的一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冰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像蛇信子舔过一样的阴冷,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血气。 “谢谢啊,小陈。”孙会计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听说你最近对咱们这儿的……老古董挺感兴趣?”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在敲打我。看来,昨晚那个黄脸人影把我们的动向都告诉他了。 “嗨,就是闲着没事,听老金头讲讲抗联的故事。”我装作糊涂地挠了挠头,“孙会计您这一回来,咱们连队的账目可有着落了,指导员都急坏了。” “是啊,账目……有着落了。”孙会计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穿好鞋,竟然直接下了地,“我觉得我好了,身子骨硬朗得很。既然回来了,就得干活。咱们那个地窖……还得接着挖呢。” 赵建国刚想阻拦,老金头却摆了摆手:“想挖就挖吧。有些坑,填不满,心里就不踏实。” 孙会计哈哈一笑,穿上那件破烂的中山装,也不扣扣子,就那么敞着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卫生室。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印。 在干燥的火炕地上,那双沾着红黏土的鞋,留下了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像是一串鲜红的血滴,一直延伸到门外。 “他不是孙会计。” 林秀英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正拿着那块刚才给孙会计把脉的听诊器,脸色惨白。 “怎么了?”老金头问。 “他的脉搏……不是人的跳法。”林秀英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太快了,而且……每一跳的间隔都不一样,就像是有两个心脏在身体里打架。还有,他的体温,虽然摸着冷,但听诊器贴上去,却烫得吓人。” 老金头沉默了许久,从腰间摸出烟斗,填了一锅烟丝,却迟迟没有点火。 “看来,咱们之前的推测都保守了。”老金头抬起头,目光如刀,“这孙子不是下去探险,他是去‘进货’了。而且,他已经和下面的东西做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赵建国问。 “用活人的命,换那种力量。”老金头吐出一口浊气,“昨晚那个黄脸东西,恐怕就是他的‘引路人’。他现在回来,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 completing the last step(完成最后一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罗盘。那东西现在安静得可怕,仿佛也在畏惧着什么。 “地窖……”我喃喃道,“他说还要接着挖地窖。地窖下面就是那个老窖井,就是入口。” “他想把‘路’铺通。”林秀英接话道,手紧紧抓着衣角,“手札里说过,‘门需从内开,亦需从外引’。孙会计就是那个‘引路人’。他在下面待了四个月,已经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现在的他,就是那个地下祭坛的一部分。” 老金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药箱乱颤。 “不能再等了!本来还想等雪化透了再动手,但这孙子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今晚,我就去盯着他。青山,建国,你们俩去准备家伙事。不管他下面有什么,只要他敢把这地下的东西放出来祸害屯子,老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崩了他!”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呜呜地吹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我看着门外那串渐渐被风雪掩盖的暗红脚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孙会计回来的时机太巧了,就在我们决定下井的前一天。 这就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对手已经把卒子推到了我们的家门口,甚至已经混进了我们的棋盘里。而我们,甚至连棋盘的全貌都没看清楚。 “青山,”老金头在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把你爸留下的那个罗盘看好。从现在开始,哪怕是睡觉,也别离身。孙会计那双眼睛,刚才我看清楚了,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黄。” 我打了个寒战。 回到宿舍,我特意去了一趟孙会计的屋子。屋里没人,但他那张破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的算盘和账本。 我忍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账本。 账本翻开着,上面记录着最近几天的粮食消耗。但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下面,我看到了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极细的小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行字写的是: “四月五日,清明,地眼全开,祭品到位。” 四月五日,就是三天后。 我猛地合上账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祭品…… 谁是祭品? 我想起了林秀英说的那句:“你是地眼之人,对它来说,你就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顿最丰盛的大餐。” 原来,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早就被这只从地狱爬回来的“黄鼠狼”,算计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