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兵分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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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兵分两路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五日,谷雨过去十天。

这十天里,靠山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静得可怕。老金头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二天,连队里就传开了“守林人意外跌落山崖身亡”的消息。孙会计甚至还假惺惺地主持了一场追悼会,他在台上念悼词的时候,眼泪流得那叫一个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亲爹。

但我站在台下,腰间别着老金头留下的驳壳枪,口袋里揣着那块沾血的“关防”铁牌,只觉得浑身冰冷。那铁牌贴着我的肉,沉甸甸的,像是在时刻提醒我:这世道,人皮之下,未必就是人。

自从那天夜里孙会计拿着起爆器威胁了我们之后,我就知道,硬碰硬是不行了。赵建国气得几回想摸黑去捅孙会计,都被我死死拦住了。孙会计手里有炸药,还有那帮不知底细的“不明势力”,要是真闹起来,整个屯子都得跟着陪葬。

“咱们得比他先下去。”这是林秀英那天见到我们时说的第一句话。

此时,我们正趴在后山“石人沟”的一处灌木丛里。雨早就停了,但山林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我身下的腐殖土软烂如泥,趴得久了,半个身子都快凉透了。

透过望远镜,我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动静。

原本杂草丛生的地窖口,如今已经被扩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将那里照得如同白昼,坑边架着机枪哨位,十几个穿着深灰色雨衣、戴着狗皮帽子的人正在进进出出。他们不像普通的兵团战士,走路没有列队的整齐,反而透着一股亡命徒的凶狠劲儿。

“那些人不是咱们兵团的。”赵建国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说道,“我看他们的脚步,那是练过把式的,而且手里的家伙……全是冲锋枪。”

“孙会计找来的‘帮忙’。”我放下望远镜,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老金头没说错,这姓孙的果然在边境线上有路子,这哪是找会计,分明是找了一群雇佣兵,“他在明处大张旗鼓地挖,是在找‘门’的入口。”

“但他找不到。”林秀英在一旁轻声说道。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旧军装,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格外清冷。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祖传的萨满鼓,鼓面上画着我不认识的暗红色纹路。

“地窖只是个引子。”林秀英指了指下方那个喧闹的工地,又指了指我们身后黑黝黝的老林子,“真正的‘不冻井’入口,在石人沟的半山腰,一个叫‘鬼哭砬子’的裂缝里。当年日军为了掩盖实验体,特意修了条暗道连着地窖底下的实验室。孙会计虽然有图纸,但他不懂萨满的‘锁’,他炸不开那层石壁。”

“所以,咱们走暗道?”我问。

林秀英点了点头:“咱们从‘鬼哭砬子’下去,直插实验室最深处。只要能在那里先一步控制住‘零号’,或者毁了它,孙会计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我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了晚上十点。

“行动。”

我们像三只幽灵,在密林中无声地穿行。

这一带是老金头生前常来的地方,地形复杂,到处是天然形成的石缝和枯木陷阱。要是没有林秀英带路,我和赵建国恐怕走不出五百米就会迷失方向,或者掉进哪个猎坑里摔断腿。

越往上走,风越硬。山风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发出“呜呜”的怪叫声,真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这就是“鬼哭砬子”名字的由来。

爬了大约两个小时,林秀英在一块形似骷髅的巨石前停了下来。

“到了。”

她把鼓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粉末,撒在巨石根部的一条细窄裂缝上。

“滋啦——”

粉末接触到岩石,竟然冒起了淡淡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这是‘引路香’,只有守门人知道配方。”林秀英说道,“裂缝后面有‘黄仙’把守,这粉末能暂时安住它们的性子。”

她说完,率先侧身挤进了那条裂缝。那裂缝窄得惊人,我背着挎包,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硬塞进去,胸膛紧贴着湿滑的石壁,压抑感扑面而来。

穿过裂缝,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极高,手电筒的光打上去,照不到顶。脚下是一条暗河,河水冰冷刺骨,水流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顺着河走,尽头就是当年的日军暗道入口。”林秀英走在前面,鼓声虽然没响,但她的步伐有着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踩在岩石凸起的地方。

我们沿着暗河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闸门。

闸门半掩着,上面挂着半个生锈的“太阳旗”徽章,已经被岁月腐蚀得不成样子。门框上,用红油漆——或者是早已干涸的血迹,画着一个巨大的警示符号:一个骷髅头,下面写着日文“立入禁止”。

“到了。”赵建国握紧了手里的斧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那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铁门缓缓转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呛得我直咳嗽。

门后的世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甬道。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虽然剥落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武运长久”几个字。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暗的壁灯,有些早就不亮了,有些还在苟延残喘,发出惨黄的微光。

“这就是‘不冻井’的补给通道。”林秀英看着这幽深的甬道,眼神复杂,“我奶奶当年,就是被日本人从这里押进去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打开了保险。

“小心点,这地方不像是有好久没人住的样子。”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动感。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我们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向下。越往下走,温度反而开始升高。这不符合常理,一般来说,山洞深处应该是极寒,但这里却暖烘烘的,甚至让人有些出汗。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

左边的一条路,宽阔平整,甚至还铺着枕木和铁轨,显然是用来运输物资的主干道;右边的一条路,则狭窄逼仄,只是简单的开凿痕迹,甚至还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哪边?”赵建国问。

林秀英拿出一块罗盘——不是我的那种,而是一个用骨头做的简易指针,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

“左边那条路通向地窖底部的炸药库和实验室外围,孙会计如果炸开地窖,应该会从那里出来。”林秀英看着骨针,沉声道,“右边这条路,通向‘核心区’,也就是祭坛和‘零号’沉睡的地方。”

“既然目的是毁掉‘零号’,那咱们走右边。”我当机立断。

“不行。”林秀英突然摇了摇头,“如果孙会计的人从左边包抄上来,我们在右边核心区就会被堵死。而且,一旦核心区的封印被破坏,那些东西……要是跑出来,没人能挡得住。”

我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兵分两路。”林秀英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青山,你带着罗盘和关防,走右边去核心区。你的‘地眼’能感应到门的位置,只有你能关上它。我和建国走左边,去炸毁连接通道的桥梁,把孙会计的人堵在外面,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不行!”我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孙会计手里有枪,还有那些怪物……”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建国这种力气大的。”林秀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而且,我是守门人的后代,我知道怎么用萨满的手段对付那些脏东西。你是最重要的棋子,青山,你不能死在这里。”

“青山,听她的。”赵建国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把那把斧头在手里转了个圈,“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罗盘地眼。但我力气大,能扛事儿。你放心去关门,只要我赵建国还有一口气,就不让那帮狗日的过去半步。”

我看着他们两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在这漆黑的地下甬道里,生与死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了。

“好。”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从兜里掏出老金头留下的那半包子弹,递给赵建国,“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这回音太大,会引来别的东西。”

赵建国接过子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老子的斧头不吃素。”

“青山,记住。”林秀英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到了核心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那东西……会读心。”

我用力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活着回来。”

没有过多的告别,在这个生死未卜的地下,任何煽情的话都显得多余。

我们就在那个分岔路口分开了。

赵建国和林秀英的身影消失在左侧的黑暗中,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转身钻进了右侧那条狭窄逼仄的甬道。

越往里走,那股燥热感就越强烈。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有一层油脂糊在脸上。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壁画,不再是日军的标语,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线条。

那是靺鞨人的图腾。

黑色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在蠕动,画的是野兽、火焰,还有一些……长着人身的狐狸。

我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抖动,磁针乱转,显然这里的磁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前方传来,不像是机械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睡梦中发出的鼾声。

我关掉手电筒,借着墙壁上壁灯微弱的黄光,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路到了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一只狰狞的怪兽,怒目圆睁,大口张开,仿佛要择人而噬。那怪兽的样式,我在老金头的一本旧书上见过,是龙生九子之一的“睚眦”。

而在睚眦的大嘴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槽。

我心跳如雷,慢慢靠近那扇门。

这就是“地眼之门”吗?

就在我距离石门还有五六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杂,不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

我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将枪口对准了来路。

黑暗的甬道口,几束强光突然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啪、啪、啪。”

一阵令人作呕的、模仿算盘撞击的声音响起。

“陈青山,咱们又见面了。”

孙会计那标志性的阴冷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光线稍微散去,我看见孙会计站在最前面,身后竟然跟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更让我心惊的是,他们中间还用铁链锁着两只……怪物。

那怪物看起来像人,但四肢着地,浑身长满了黄毛,嘴巴突出,满嘴尖牙,眼睛里冒着绿光。它们对着石门的方向发出呜呜的低吼,显然对里面的东西既畏惧又渴望。

“你以为我不知道还有这条路吗?”孙会计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林秀英那个傻丫头,身上带着的‘引路香’味道太重了,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见。”

我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但我没有退路。

“你怎么过来的?赵建国和秀英呢?”我厉声喝道。

“哦,你说那两个挡路的?”孙会计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你的那个副队长朋友,倒是挺有种,可惜,拳头再硬也挡不住子弹。至于那个小神婆……哼,被我的‘小宝贝’们缠住了,恐怕现在正脱不开身呢。”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赵建国……林秀英……

他们出事了?

“别担心,我没杀他们,只是让他们稍微……休息一下。”孙会计一步步逼近,身后的黄毛怪物龇牙咧嘴,压低了身子,随时准备扑上来。

“现在,把‘关防’交出来,然后帮我把这扇门打开。”孙会计指了指我身后的石门,“要是你敢说个‘不’字,我就把你那两个朋友扔进地窖里喂那些更饿的东西。”

我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大脑飞速运转。

这孙会计果然狡猾,他早就料到了我们会分兵,甚至还可能在后面一路跟踪了我们。

“如果我不呢?”我冷冷地说道。

“不?”孙会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陈青山,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主角?在这个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的地方,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对我有用。”

他抬起手,身后的黑衣人立刻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

“数到三。一……”

我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身后的石门——那扇紧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眼之门”,突然震动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从门后传来,震得我整个胸腔都在共鸣。

孙会计愣住了,那些怪物也吓得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石门上雕刻的“睚眦”眼睛部位,突然亮起了一道幽幽的红光。

“三!”孙会计大喊一声,正要下令开枪。

“砰!”

我猛地扣动了扳机,但子弹打出的方向却不是孙会计,而是他头顶上方的一块裸露的岩石。

那是林秀英在分岔路口时特意跟我提过的——这一带的岩层结构极不稳定,有裂隙。

“轰隆!”

巨大的石块应声落下,狠狠砸在甬道口,激起一片尘土。

狭窄的甬道瞬间被堵住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

“啊!”后方传来一阵惨叫和咒骂声。

趁着混乱,我猛地转身,将怀里的那块“关防”铁牌,狠狠拍进了石门上睚眦大嘴的凹槽里。

“给我开!”

我大吼一声,手掌被割破,鲜血涌出,滴在铁牌上。

铁牌仿佛活了一般,瞬间发出耀眼的红光,与那红光融为一体。

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巨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腐朽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乱作一团、正在试图挖掘碎石堵截的孙会计一行人,咬了咬牙,一脚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了孙会计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陈青山!你别死在里面!我要活剥了你!”

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石门闭合的轰鸣声隔绝了。

门关了。

现在,只剩下我和这沉睡千年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