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新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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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新茧
2034年11月15日的风已经带了深冬的寒气,桑园里的桑树落了大半叶子,枝桠上挂着的干桑椹被风一吹就晃,像挂了一串暗红色的小铃铛。林织月刚在办公室改完静云传习基金知识产权法律援助项目的章程,指尖还沾着钢笔的蓝墨水,研发部的小周就撞开了门,脸上的笑快要漫出来:“林总!成了!三号试验蚕种结茧了!您快去实验室看看!”
实验楼建在桑园的西北角,是去年陆明远的农业科技团队注资改建的,玻璃墙擦得透亮,一进门就是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桑叶的清香味。恒温培养室的托盘里摆着整整齐齐的蚕茧,不是常见的乳白色,是淡淡的青瓷色,表面蒙着一层细碎的珠光,小周伸手按灭了头顶的灯,整间屋子瞬间亮了起来——那些蚕茧散着柔和的萤光,像把刚摘的月光揉碎了封在了茧壳里。
“这是我们用之前选育的发光蛋白基因和本地野桑蚕杂交培育的新品种,”研发部的李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茧丝强度是普通桑蚕丝的3.2倍,生物相容性是医用胶原蛋白的1.8倍,可自然降解,没有排异反应,我们送检去医科院,那边说用来做手术缝合线、烧烫伤敷料甚至神经修复的药物载体都合适,比现在进口的同类材料成本低60%,效果还好。”
林织月伸手拿起一枚蚕茧,指尖触到的壳薄而韧,萤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像落了片凉的星子。她学了七年生物工程,当年做硕士课题的时候就研究过转基因桑蚕的应用,只是后来忙着救作坊、建品牌,这些研究就暂时搁置了,没想到现在真的做成了。
“我刚收到检测报告就过来了。”陆明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裤脚还沾着外面的泥点,显然是刚从桑园基地过来,手里拿着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我跟医疗投资圈的几个朋友聊过,这个材料的市场规模至少百亿级,要是单独成立个生物材料子公司,首轮融资就能拿八千万,我们可以把养殖基地扩到两千亩,带动周边三个县的农户种桑养蚕,收购价比普通蚕茧高三倍,光这一项,就能让两千多户农户年收入翻番。”
他把计划书放在林织月面前的实验台上,页脚标着密密麻麻的测算数据:“子公司独立运营,你这边以技术专利占股40%,我们农业科技公司占股30%,剩下30%用来融资,每年利润的15%可以反哺织月工坊的传习业务,不管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围的研发人员都眼睛发亮,连跟着过来的赵小雨都凑过来摸了摸发光的蚕茧,小声说:“林姐,我刚才用这个丝试织了一小块锦,在月光下亮得像撒了碎钻,要是用来做高定礼服的料子,那些国际大牌肯定抢着要,咱们以后的高端线再也不愁没有独有的料子了。”
林织月却没说话,她捏着那枚蚕茧站在暗里,萤光映得她的脸明明暗暗。赢了Z&K的官司之后,整个团队都憋着股劲想再上一个台阶,这个新材料的出现,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她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她当年放弃上海的高薪工作回来,是为了传承苏家的织锦技艺,是为了把曾祖母日记里那些快要消失的针法、染法找回来,不是为了做生物材料生意的。要是真的成立了生物材料子公司,以后团队的精力会不会都往赚快钱的方向偏?会不会再过几年,没人记得织月工坊是靠织锦起家的,大家只知道他们是个卖医疗蚕丝的科技公司?
“我再想想。”她把蚕茧放回托盘里,没接那份商业计划书,转身出了实验室。
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她顺着桑园的田埂往老宅子走,老远就看见苏静云坐在院子里晒染好的布,紫红色的紫草布挂在竹架上,风一吹就晃得像一片流动的霞。听见脚步声,苏静云头也没抬:“我听小雨说了,你们搞出了个会发光的蚕茧?明远刚才来找我聊了,说那个东西能救人命,还能让桑农多赚钱,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妈,你说咱们祖祖辈辈养蚕织布,是不是就是为了做衣服?”林织月坐在她旁边的小竹凳上,接过她递过来的暖手袋,“要是现在我们去搞什么医疗材料,算不算忘了本?”
苏静云手里的木浆刷子顿了顿,转过身看她,脸上的皱纹被阳光照着,软得很:“你曾祖母当年开织坊,是因为村里闹灾,姑娘们买不起布做衣裳,她就教大家养蚕织布,换粮食换钱,让半个村的人都活了下来。我当年守着织机不肯卖,是怕你外公外婆传下来的手艺断在我手里。那你说,我们的本是什么?是织机?是蚕丝?还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让老祖宗的东西不白给?”
她起身进了屋,翻出个布包递给林织月,里面是半块发黄的旧锦,上面织着模糊的夜光纹:“这是你曾祖母留下的,她日记里写过,当年试过用萤石粉混在丝线里织布,想给夜里纺纱的姑娘们做灯,可惜没成。她当年要是知道现在的蚕自己就能吐发光的丝,不知道要多高兴。”
林织月摸着那半块旧锦,心里的结松了点,但还是没拿定主意。直到三天后,她去县里的医院看望传习基金资助的一个留守女童妞妞,妞妞才七岁,天生脸上有血管瘤,之前做了两次手术都没好,主治医生拉着她叹气:“要是有那种新型的蚕丝蛋白载体做靶向治疗,这孩子的疤肯定能消,就是进口的太贵了,一套疗程要十几万,他们家哪拿得出啊。”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妞妞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赵小雨给她织的小蚕茧玩偶,笑得眼睛都弯了,忽然就想起陆明远那天说的话:“这个材料要是能量产,每年能救十几万烧烫伤、糖尿病足的病人,能让几千户桑农多赚几万块钱,你做织锦是传文化,做这个是积功德,不冲突。”
回去的路上,她顺道去了陈桑的桑园,老人正蹲在地里给冬桑剪枝,手里的剪子咔嚓咔嚓响,听她说完纠结的事,陈桑擦了擦额角的汗,指了指地里的桑树:“我种了四十年桑树,以前种桑是为了养蚕卖茧换钱,后来你回来了,种桑是为了做织锦,现在种桑能救人命,有什么不好?只要咱们的桑树种在这,织机转在这,手艺没丢,就不算忘本。”
回到工坊的时候,沈清欢正拿着赵小雨织的那块发光锦样跟国外的高定品牌对接,看见她进来就举着手机跑过来:“织月你看!巴黎的高定品牌方说了,这个料子他们愿意出五万一米订,明年春夏高定秀的开场款就用这个!他们还说要跟咱们联名做‘月光系列’,所有的纹样都用咱们的传统纹理,这可是咱们的料子第一次打进国际高定圈啊!”
林织月看着那块在阳光下泛着淡光的锦缎,又看了看办公桌上放着的曾祖母的日记,终于笑了。
一周后的团队会议上,她拿起那份陆明远放了快半个月的商业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加了三条:“第一,子公司每年利润的30%必须划入静云传习基金,用于织锦技艺传承和桑农帮扶;第二,医疗蚕丝产品定价必须比进口同类产品低50%以上,留出10%的产能免费供给贫困地区的公益医疗项目;第三,子公司必须划出专门的生产线,保留至少15%的发光蚕丝产能用于织锦高端线,优先供给织月工坊的设计需求。”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满屋子的人,眼睛亮得像窗外的月光:“子公司可以成立,但我们的根不能丢。我们养蚕吐丝,一开始是为了暖身,后来是为了传文化,现在能救人,是好事。但不能走着走着,就忘了为什么出发。”
陆明远看着那三条补充条款,笑出了声,伸手在合同上签了字:“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爸说了,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他亲自过来给你颁农业创新奖。”
散会之后,林织月拿着一枚新结的发光蚕茧回了老宅子,放在曾祖母的日记旁边。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蚕茧上,散着柔和的光,刚好照亮日记上那行用毛笔写的小字:“丝者,天虫所吐,暖人身,安人心,若能利万民,便是善用。”
窗外的桑园里,风卷着桑叶沙沙响,像蚕宝宝在啃食桑叶,又像老织机在慢慢转。林织月摸着那枚薄薄的蚕茧,忽然就懂了:蚕结茧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就像她们现在走的路,不是偏离了初心,是把老祖宗的技艺,织进了更宽的世界里。
院子里,苏静云正哼着老调翻晒来年的蚕种,竹筛里的蚕卵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黑珍珠。等到来年春天,这些蚕卵就会孵出小蚕,吐出新的丝,织出新的锦,也会变成救人的敷料,变成高定秀场上的华服,变成桑农口袋里的钱,变成孩子们脸上的笑。
这才是真正的,新茧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