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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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迷雾
2034年12月24日的上海,梧桐叶落得只剩疏朗的枝桠,武康路沿街的商铺都挂起了缀着银箔的圣诞树,穿羊羔毛外套的姑娘们举着热红酒拍照,风里飘着肉桂和烤栗子的甜香。织月工坊总部的会议室却拉着遮光帘,冷白的灯照得桌面上的审计报告泛着刺目的光,四个穿正装的审计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空气里全是紧绷的气息。
再有七天,就是和启风创投签订的对赌协议到期的日子。三年前林织月拿着创业大赛亚军的奖杯签协议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年内完成十家精品店布局,年营收破亿,否则织月工坊的核心团队股权将被稀释到20%,失去实际控制权。这三年所有人拼得连轴转,桑园扩了三倍,上海、杭州、成都的店陆续开起来,还有发光蚕丝的高定订单爆单,上周财务算的数还刚好卡在一亿零两百万,超了线两百万,连庆功宴的场地都订好了,就在苏州河畔的老仓库,苏静云还亲手绣了庆功宴用的桌旗,上面织着小小的蚕茧纹样。
审计组的刘主管突然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把林织月叫到了小会议室,反手带上了门。“林总,北京店的账有问题。”他把一沓流水单拍在桌上,“北京店长张敏这半年陆续转走了两百三十七万的营业款,没走公账,我们查了她的私人流水,是给她老公还赌债了。还有三笔跟企业定制的订单,对方因为资金周转问题延期付款,本来算在今年营收里的,现在要挪到明年一月。两下加起来,今年的总营收是九千二百万,还差八百万,够不上对赌的线。”
林织月脑子里嗡的一声,指尖瞬间凉了。她盯着那沓流水单上张敏熟悉的签字,半天没说出话——张敏是她两年前亲自招的,之前在国际奢侈品牌做了五年店长,能力强,做事稳,北京店开业第一个月就做了两百万的业绩,她一直把张敏当核心骨干培养,连明年开纽约店的店长候选都有她的名字,怎么会出这种事?
还没等她回过神,刘主管突然压低了声音:“林总,我跟陆总是老交情了,也知道你们这三年不容易。我给你指个路,你们明年年初不是有三个高定联名的大订单吗?总金额刚好九百多万,你跟客户打个招呼,把合同签的时间提前到这个月,我们按照完工百分比法确认收入,刚好能补上八百万的缺口。流程上一点问题都没有,风投那边不会细查,大家都好过。”
林织月猛地抬头看他,刘主管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捏着那沓流水单,指节都泛了白:“我想想。”
她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刚好碰见陆明远拎着两大袋热饮进来,裤脚还沾着外面的雪粒,看见她脸色不对,立刻走过来:“怎么了?审计出问题了?”林织月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他前几天为了发光蚕丝子公司的审批跑了整整一周,昨天才刚从北京回来,她不想现在就让他操心。
走廊里飘着甜香,沈清欢举着一张设计稿冲过来,眼睛亮得很:“织月你看!巴黎那边刚发过来的反馈,明年春夏高定的月光系列纹样过了,对方还追加了三百米发光蚕丝的订单,这单成了我们明年光高定线就能赚三千万!”赵小雨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兜红通通的平安果,给每个人都递了一个,递到林织月手里时还笑:“林姐,等对赌过了我们就去桑园搞团建,我上次看见陈爷爷在桑园空地里种了草莓,明年春天就能摘了!”
林织月握着温乎的平安果,看着周围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甚至不敢想,要是大家知道差了八百万过不了对赌,会是什么反应。这三年里,沈清欢为了对接国际客户,一年有半年在飞国际航班,倒时差倒到胃出血住院都没吭声;赵小雨为了教留守妇女学织锦,在山里的传习点住了三个月,手上被织机刮得全是伤口;陈桑为了培育抗病桑树种,夏天在桑园里晒得脱了三层皮;就连苏静云,这么大年纪了,还戴着老花镜教新学徒挑花,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休息。所有人的努力,难道就要因为一个人的私心,因为这八百万的缺口,付诸东流?
她躲去了楼下的老织机房,苏静云正在里面织明年传习基金的宣传用锦,织机的声响哒哒的,稳得像老钟的摆。看见她进来,苏静云停了手,给她倒了杯温好的姜茶:“我刚才听见刘主管跟你说的话了。怎么,心动了?”
林织月捧着姜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妈,我要是不那么干,我们三年的努力就白费了,股权被稀释,说不定以后传习基金、桑园的项目我们都做不了主了。我不甘心。”
苏静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织机上绷得笔直的经线:“你小时候我教你织第一块帕子,织到最后一米经线断了,你那时候小,怕我骂,就把断头塞进布纹里,蒙混着交了给我。我当时没说,把那块帕子给你用,你用了三天,断头就露出来了,帕子抽了丝,破了个大洞。你当时哭着跟我说,以后再也不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了,织布要织得扎实,才能用得长久。”
她拿起旁边放着的半匹残锦,是去年火灾后烧剩下的料子,边缘还留着焦黑的印子,上面的纹样却依旧周正:“你看这块锦,烧都烧了,纹样还是直的,别人看见只会说可惜,不会说我们织得不好。要是我们为了凑数,把歪的经线混进去,就算这块锦卖得再贵,别人摸到那根藏起来的断头,也会说我们苏家的锦,偷工减料。我们织了三百年的锦,从来没出过一块残次的布,也从来没做过亏心的事。大不了这对赌我们输了,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我们总能再赚回来。要是心歪了,就算赢了对赌,这个牌子也活不长。”
林织月摸着那半匹残锦粗糙的边缘,心里翻江倒海。她掏出手机翻朋友圈,刚好刷到陈桑十分钟前发的动态,是桑农们凑钱给工坊送的锦旗,红布黄字写着“授人以渔,造福桑梓”,配图里十几个桑农站在桑园门口,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下面还有妞妞妈妈刚发的视频,妞妞刚做完第二期用发光蚕丝做的靶向治疗,脸上的血管瘤淡了好多,手里举着织月工坊出的小蚕茧丝绸玩偶,对着镜头脆生生地喊“林阿姨谢谢”。还有一个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昨天刚给她发消息,说女儿明年结婚,嫁衣就要织月的星月锦,她们全家都信得过织月的料子。
她忽然就想起签对赌协议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说的话:“我做织月工坊,不是为了做一个赚快钱的品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的织锦,我们中国的手艺人,值得被全世界看见。”如果今天她为了赢一次对赌,偷偷改了合同,做了假的营收,她还有脸再说这句话吗?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陆明远正坐在她的座位上等她,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出来的合同,看见她进来就推到她面前:“我刚才问过律师了,提前确认收入的事,虽然不违法,但确实不合规。我这边有个做互联网的朋友,刚好想订一批员工年终福利,八百万的预算,我可以让他今天把款打过来,明年我们再把货给他,走正常的预付货款流程,不算假账,你看行不行?”
林织月盯着那份空白的采购合同,看了好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明远。我想好了,不搞这些小动作。我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差八百万就是差八百万,我明天主动跟启风的人说。”
陆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行,我明天跟你一起去见启风的人,大不了我们再跟他们谈,稀释点股权没关系,只要核心团队的话语权还在,就不怕。”
当晚的全员会上,林织月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所有人说了,底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凭什么啊?我们辛辛苦苦拼了三年,就因为张敏一个人,全白费了?”“林总我们就差这一步,就不能通融一下吗?”“实在不行我们所有人凑钱,凑够八百万补上不行吗?”
林织月站在台上,压了压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声音很稳:“我知道大家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是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做织月工坊,是为了赢一次对赌,还是为了做一个能传一百年的品牌?如果我们今天为了赢对赌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以后我们跟消费者说我们的料子都是纯天然的,我们的工艺都是实打实的,谁还信我们?我们跟桑农说我们收购价从来不压价,从来不缺斤短两,谁还信我们?”
她拿起桌上放的曾祖母的日记,翻开那页写着“织锦先织心”的纸,举起来给大家看:“我曾祖母在日记里写过,‘织锦先织心,心不正,锦必歪’。就算这次对赌输了,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多接几个订单,多卖几米锦,八百万而已,我们半年就能赚回来。但要是我们丢了良心,丢了大家对我们的信任,那才是真的输得一干二净。”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久,赵小雨第一个举起手:“林姐,我支持你。大不了我明年多去几个传习点讲课,多招点学徒,多接点定制单,八百万我们肯定能赚回来。”沈清欢也点头,晃了晃手机:“我明天就飞去巴黎跟那边谈,把后年的高定订单也先签下来,我们靠真本事把缺口补回来。”陆明远靠在墙上笑:“我明天就去对接银行,我们还有发光蚕丝的专利,贷个几千万没问题,就算真的稀释股权,我也会想办法把投票权拿回来,保证你说了算。”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林织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梧桐枝上,落在楼下的圣诞树上,远处的外滩亮着暖黄的灯,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她拿出手机,主动给启风创投的合伙人周总拨了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背景里还有圣诞派对的音乐,笑着问她是不是要提前报喜。
林织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得像织机上绷直的经线:“周总,不好意思,有个事我得跟您坦诚说,我们今年的营收差八百万,没达到对赌的要求。您方便的话,我们明天约个时间见面聊。”
挂了电话,她靠在窗边,心里居然一点都不慌了。之前她总怕走错路,怕对不起所有人的付出,现在她才明白,最浓的雾也遮不住直的路,只要走得正,就不怕摔。
楼下的员工们还在闹,有人在唱圣诞歌,苏静云端着煮好的热红酒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雪花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林织月看着楼下热热闹闹的人群,又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雪还在下,前路确实像蒙了一层雾,但她知道,只要心里的那根经线没歪,只要身边的人都在,只要手里的织机还转着,总能走出去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丫头,桑园的桑树都没事,明年肯定能结更好的茧。”林织月看着那句话,笑出了声。是啊,桑树还在,蚕还在,人还在,怕什么呢?
雾总会散的,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