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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破局 2030年6月3日,桑溪镇的梅雨季已经缠缠绵绵落了小半个月,青石板路被泡得发软,踩上去就洇出半只鞋的湿痕,空气里飘着桑叶的清苦和泥土的腥气,连墙缝里都能长出半寸高的绿苔。 林织月撑着骨架断了两根的旧伞,从镇邮局往家走,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了好几块泥点,怀里死死抱着个印着“省农科院”logo的硬纸壳包裹,连伞歪了淋湿了半边肩膀都没在意。刚拐进苏家巷口,就看见陈桑披着半旧的塑料布,蹲在院门口翻整刚运过来的腐殖土,三十亩荒园的地已经清出了三分之一,黑油油的土堆在路边,淋了雨之后泛着肥沃的光。 “丫头,你那个农科院的同学寄的东西到了?”陈桑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旱烟袋别在腰上,烟丝被雨打湿了点,散发出淡淡的焦香。 “到了!”林织月应了一声,抱着包裹冲进堂屋,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桐木板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封箱胶带,里面是用保湿棉裹得严严实实的两百株桑苗扦插条,叶片比本地湖桑更厚,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根须上还沾着育苗基地的营养土。旁边压着一叠厚厚的技术资料,三个指甲盖大的白色传感器装在防静电袋里,最上面压着张便签,是她大学同寝室的闺蜜、现在在农科院做育种研究的张雯写的:“给你抢的最优级耐寒杂交桑苗,湖桑和鲁桑杂交选育的,零下十二度都冻不死,年亩产桑叶比本地桑高40%,蚕吃了吐的丝韧性还能提15%。智能蚕房的传感器是院里头的试验品,我给你拿了三个,配套APP发你邮箱了,实时连手机看温湿度、二氧化碳浓度,超阈值自动报警,不用你半夜爬起来摸蚕房。对了,我导师说了,你要是真把园子建起来,我们院的本科实习基地就设你那儿,长期给你提供技术支持,加油啊我的织大老板!” 林织月笑着把便签折好塞进兜里,指尖捏着那个小小的传感器,凉丝丝的塑料壳上还印着编号。苏静云端着一簸箕刚晒好的竹蚕簸进来,看见那堆奇奇怪怪的电子物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小玩意儿能顶啥用?我养了三十年蚕,温湿度拿手一摸就知道,哪里用得着这些花里胡哨的电子东西?” 陈桑也凑过来,捏起一根桑苗翻来覆去地看,咂了咂嘴:“这杂交的玩意儿,别是转了什么基因的吧?你曾祖母当年养蚕,只种祖上传下来的老湖桑,那丝织出来的锦,光线下能泛出珍珠似的晕,这外来的桑种,蚕吃了吐的丝会不会变味?” 林织月没急着反驳,拿起一个传感器递到两人面前,声音清亮:“妈,陈叔,你们放心,这桑苗是传统杂交选育的,不是转基因,我专门查过基因谱系,就是拿咱们本地的老湖桑做母本,和北方耐寒的鲁桑杂交的,既有湖桑的桑叶质量好,又有鲁桑的抗冻性,以后咱们这儿冬天也能采少量桑叶,一年能多养两季蚕。再说这传感器,精度能到0.1度、1%的湿度,每十分钟自动测一次,去年陈叔你家的春蚕不就是因为后半夜下暴雨,蚕房湿度一下子升到90%,你睡沉了没发现,半批蚕都得僵病死了?要是有这个,它早早就给我手机发警报了,哪会有那样的损失?” 陈桑捏着桑苗的手顿了顿,想起去年那批蚕死的时候,他蹲在蚕房门口抽了一夜的烟,老伴儿坐在门槛上哭了三天,那可是全家一年的生计,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湿软的旱烟,没再反驳。苏静云也想起前年赶那批定制的星月锦,赶上梅雨季潮,蚕丝动不动就脆断,半个月废了半匹锦,最后赔了人家两万块,要是有恒温恒湿的地方,哪会出这种事?她抿了抿嘴,把蚕簸往角落一放:“行,你说有用就试试,我去给你熬碗姜糖水,看你淋的一身湿,别感冒了。” 中午吃完饭,林织月揣着写了半本的规划草稿,踩着泥路去了镇政府。分管乡村振兴的张镇长之前就常来苏家看苏静云织锦,一直可惜这门老手艺要失传,看见林织月进来特别热情,听完她桑蚕一体化生态园的规划,拍着办公桌连说了三个好:“织月啊,你回来创业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县里正好有大学生返乡创业的贴息贷款,最高二十万,三年免利息,还有非遗工坊的专项扶持资金,只要你能拿出完整的可行方案,就能申请十万的补贴,刚好够你建智能蚕房的启动资金!我明天就跟县里文旅局和农业农村局打报告,给你走绿色通道!” 林织月从镇政府出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她蹦着跳着走在青石板路上,连踩了两个泥坑都笑得合不拢嘴,之前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道缝。 当天晚上,堂屋的电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八仙桌上铺着整整一张A0的白纸,林织月跪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攥着马克笔,唰唰地在纸上画着线条。左边是三十亩桑园的分区:最南边靠山的五亩留作母本园,专门种老湖桑保蚕种,中间二十亩种杂交桑,最高亩产预计能到两千八百斤,最北边靠近村子的五亩,规划了一排平房,从左到右依次是恒温蚕房、植物染坊、织造工坊,还有一间二十平的传习室,甚至给以后要招募的留守妇女学徒留了两间宿舍。 她一边画一边标注细节:蚕房的恒温系统要装在离地面一米五的位置,传感器每五米装一个,通风口要装三层过滤网,防止蝇虫进蚕房传染蚕病;染坊要建三级污水处理池,过滤后的废水达标才能排进旁边的小河;织造工坊的正中间特意圈了个半米见方的位置,用红笔标着“苏老师老织机位”,旁边写着“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点”。 苏静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轻手轻脚走过去,就见林织月趴在桌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蓝色的马克笔,旁边放着的半杯姜糖水早已经凉透了。她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热的桂圆糖水,轻轻放在林织月手边,林织月猛地惊醒,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妈,你怎么还没睡?” “看你灯亮着,给你送点吃的。”苏静云凑过去看她画的图,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红笔圈出来的老织机位,鼻子一酸,伸手给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别熬太晚,身体重要。对了,我下午把老房子的地下室收拾出来了,你爸当年在的时候存科研资料用的,做了防潮层,二十多平,干燥得很,要是暂时建不起新蚕房,先把地下室改造成临时的,凑合用,等以后有钱了再建新的。” 林织月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之前还愁没地方搞试验蚕房,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现成的地方,她抱着苏静云的胳膊晃了晃,声音里都带着笑:“妈你太好了!我明天就去买保温板和传感器,争取半个月就把临时蚕房改好!” 苏静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去的时候,瞥见院墙上晃过个黑影,一晃就没了,她以为是夜猫,没往心里去。其实那是秦守业派来探消息的王二,他蹲在院墙外看了半天,拍了张堂屋亮灯的照片发给秦守业,秦守业正在镇上的饭馆喝酒,看见照片嗤笑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对着旁边的朋友说:“那小丫头片子不知道在瞎折腾啥,还想搞什么智能蚕房,我看她就是异想天开,等三年期限到了,那三十亩地照样是我的,我那度假村都能开始打地基了。” 堂屋里的林织月没听见这些风凉话,她手里的马克笔落在传习室的位置,认认真真写下“免费培训留守妇女、返乡青年”几个字,最后一笔收梢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鱼肚白。 她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风裹着桑叶的清香味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远处的桑园在晨光里泛着嫩绿色的光,院角的老湖桑上,几只早起的麻雀蹦来蹦去,啄着刚熟的桑椹。她把画好的规划图举起来,对齐墙上的军令状贴了上去,两张纸并排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一张写着她要扛的责任,一张写着她要去的未来。 指尖摸着纸上恒温蚕房的轮廓,林织月的嘴角翘了起来。她知道秦守业还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知道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坎要过,可怀里的桑苗在醒,兜里的传感器在闪,镇政府的扶持申请已经递了上去,这盘困住苏家两代人的死局,终于被她凿开了一道亮缝。 天彻底亮的时候,陈桑扛着锄头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规划图,他站在那儿看了足足十分钟,末了重重地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声音亮得惊飞了檐下的燕子:“丫头,吃完早饭我就去联系村里的老桑农,让他们把攒的青黛蚕种都留着,咱们今年就养第一批蚕!” 林织月站在晨光里点头,手里捏着的桑苗扦插条上,刚冒的嫩芽沾着晨露,亮得像颗小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