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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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旧账
2030年5月15日的风已经浸了夏的暖意,桑溪镇漫山遍野飘着桑椹的甜香,苏家老院角那棵百年湖桑挂得满枝紫红,风一吹就滚下两颗,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紫的小印子,像不小心撒落的胭脂。

林织月蹲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指尖捏着马克笔在A0大小的规划图上圈画,蓝笔勾出的智能蚕房刚画完轮廓,红笔又在旁边标上“恒温恒湿系统”几个字。门槛上坐着陈桑,编桑筐的竹条在他粗糙的指缝间翻飞得飞快,脚边的竹簸箕里摊着晒了三天的湖桑种,颗颗饱满发亮,是他攒了十年舍不得拿出来的老种。廊下的苏静云攥着块磨得发软的麂皮,一下下擦着那台封了快一个月的老织机,梭子被她擦得泛出温润的包浆,她擦两下就抬眼瞟瞟堂屋里的女儿,眉头拧成个结,终究没说什么。

距离那场暴雨里抢完母本桑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两人起早贪黑把三十亩荒园的齐腰野草清得干净,五棵母本桑抽的新叶已经能盖住半片树冠,林织月咬咬牙把自己在上海工作攒的二十万积蓄全取了出来,刚跟农科院的同学订了两千株耐寒杂交桑苗,算着等这场小阵雨过去就能下种,日子眼看着刚亮了点缝,院门口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黑色的奥迪碾着院门口的碎石子停稳,秦守业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驾驶座下来,藏青色POLO衫的领口绷得紧紧的,手里夹着个磨得发亮的黑公文包,身后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秘书,踩着细高跟咔哒咔哒踩过青石板,人还没进门,秦守业的笑声先飘了进来:“静云妹子,织月侄女,我今天可是专程登门拜访的。”

苏静云擦织机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只淡淡“嗯”了一声,连身都没起。林织月从桌上跳下来,顺手把摊着的规划图往身后拢了拢,迎上去喊了声“秦叔”。

秦守业也不介意苏静云的冷脸,背着手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手指点了点院角的老桑树,又瞥了眼门槛上坐着的陈桑,才慢悠悠转回堂屋,把公文包往八仙桌上一放,“啪”地抽出一张泛黄的欠条拍在桌上:“我也不绕弯子,三年前你妈为了进一批生丝,欠了我丝绸厂三十八万原料款,当时说好两年还清,这又拖了一年,利滚利算下来,总共是四十三万两千块,你看这账,是不是该结了?”

苏静云的脸瞬间白了,她攥着麂皮走过来,指尖捏着那张欠条抖得厉害:“当时你说……你说等我那批星月锦卖出去再结,那批锦我存在仓库里还没动,大不了我抵给你……”
“抵给我?”秦守业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响,“静云妹子,你那批手工织的锦,厚得能当被子盖,纹样又老,现在年轻人谁要?放我仓库里都嫌占地方,我要它干什么?”

他说着往桌边一靠,脸上堆起点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今天来,也是给你们娘俩指条明路。你们家那三十亩桑园,再加这老院子的宅基地,我给你们算八十万,抵了这四十三万的债,剩下的三十七万我当场给你们转账,你们拿着钱去城里买个电梯房住,不比在这乡下风吹日晒的强?我拿到地建个亲子度假村,还给镇上解决就业,这是双赢的好事,你说是不是?”

“放你娘的狗屁!”陈桑“啪”地把手里的竹条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嗓门大得震得屋檐下的燕子都飞了,“那三十亩桑园是老苏家传了三代的基业,当年林老祖宗开桑园的时候你秦守业还穿开裆裤呢!八十万就想拿走?你那度假村建起来一年能赚几百万,你当我们是傻子?”
“陈桑,这里轮得到你说话?”秦守业脸色一沉,“你家那八亩桑的蚕茧年年都是我收,你要是再多管闲事,明年你的蚕茧我一斤都不收,你自己烂在家里当饭吃!”

苏静云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她这辈子性子软,欠了人钱本来就觉得理亏,秦守业这么一逼,她眼圈瞬间红了,刚要张嘴说“我再想想”,林织月突然伸手把那张欠条抽了过去,指尖捏着纸页扫了一遍,抬头看着秦守业,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秦叔,钱我们还,地不卖。”

秦守业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笑得肚子都抖:“还?侄女你口气不小啊,你妈现在连买十斤桑叶的钱都要凑,你刚从上海回来,兜里能有几个钱?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拿四十三万过来,要么签字卖地,不然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你家这房子地都得被拍卖,你们娘俩还得落个老赖的名声,孩子以后考公都受影响,不值当吧?”

“不用三天。”林织月转身从桌上扯过一张打印纸,拿起笔唰唰写了起来,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我给你立个军令状,三年,三年之内我连本带利还你五十万,比你现在要的多六万,算是给你这三年的利息。要是三年之后我还不上,这三十亩桑园加这老院子,我免费过户给你,一分钱都不要。”

她把写好的字据推到秦守业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还款金额、期限,还有违约后果,末尾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还按了个鲜红的指印:“秦叔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签字画押,字据你拿走,三年之后我要是少给你一分钱,你随时去法院告我。你要是不同意,那就咱们法庭见,我也打听了,你这欠条的利息比法定最高标准高了两个点,真打官司,你也未必能讨到好。”

秦守业盯着她看了半天,手指摩挲着那张字据,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本来就吃准了这娘俩拿不出钱,三年之后地照样是他的,还能落个大度的名声,怎么算都不亏。他当场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指印,把字据折好塞进公文包,拍了拍林织月的肩膀:“行,侄女有魄力,叔就信你这一回。三年之后我准时来拿钱,要是拿不到,可别怪叔不讲情面。”

说完他带着秘书转身就走,奥迪的尾气卷着地上的桑椹汁开出老远,院子里还留着他身上那股雪茄的呛人味。

苏静云看着秦守业的车消失在巷口,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哭了:“织月你是不是傻啊!五十万啊!我们拿什么还?你这是把全家的家底都押出去了啊!”陈桑也急得直转圈,烟袋锅子都快被他捏碎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冲动!秦守业那老狐狸巴不得你签这个,到时候他随便动点手脚卡我们的原料,我们怎么可能还得上!”

林织月蹲下来扶住母亲,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转身把刚才拢在身后的规划图展开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标注:“妈,陈叔,你们看,我们今年把桑树种下去,明年就能收第一批桑叶养青黛蚕,我上海的同学做高定服装设计师,她说青黛蚕吐的丝韧度高、上色匀,现在国际上高定面料一米就能卖两千多,我们一年织一百米,就是二十万,三年怎么也能凑够五十万。而且我已经跟农科院的导师谈好了,他们的智能蚕房技术可以先给我们免费用,能把养蚕的成本降三分之一,以后我们做自己的品牌,不止五十万,五百万我们都能赚回来。”

她说着又把怀里揣着的曾祖母的日记翻出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到两人面前,泛黄的宣纸上是曾祖母娟秀的小楷:“光绪二十七年,桑园遭虫灾,蚕丝歉收,欠银三十两,余昼夜织锦百匹,三年还清,桑园更胜从前。”

“曾祖母当年战乱的时候,抱着织机躲在山里都能还清欠银,我们现在有技术,有政策,还能比那时候难?”林织月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满天的星,她伸手拿起簸箕里的一粒桑种,放在掌心给他们看,“你看这桑种,放了十年都能发芽,我们这点难关,有什么过不去的?”

苏静云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又看看那本磨得边角发毛的日记,再看看规划图上蓝红相间的线条,哭着哭着就点了头,伸手抹了把眼泪:“好,妈陪你干,大不了我再织三年锦,怎么也能把钱还上。”陈桑也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插:“行!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们娘俩拼!明天我就挨家挨户找老桑农说,让他们把藏的青黛蚕种都留着,我们统一收购,价钱比秦守业高两成,我就不信我们干不成!”

天擦黑的时候,林织月把那张军令状的复印件贴在了堂屋的墙上,旁边就是她画的桑园规划图,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得两张纸哗哗作响,院角的桑椹滚下来一颗,砸在她脚边,甜香的味道漫了一院子。她抬头看向院外,远处的三十亩桑园已经清出了大片黑油油的土地,等着再过两天就下种,月亮从桑树枝桠间爬上来,银辉落在她掌心的桑种上,暖得发烫。

她知道,秦守业这道坎只是个开始,可怀里的蚕种在醒,地里的土在等,曾祖母的日记还在一页页翻着,这条路哪怕再难,她也要一步步走下去,把老苏家断了的这根桑蚕丝,重新接起来,织成新的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