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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荒园 2030年4月28日的天,是被墨浸过的灰,压得桑溪镇的屋脊都低了半头。林织月套了件半旧的冲锋衣,裤脚扎进橡胶雨靴里,手里攥着半张泛黄的桑园地契,沿着镇西的田埂走了二十分钟,才看见那片荒废了三年的三十亩桑园。 距离封机仪式已经过去半个月,她没回上海,把实验室的项目申请了远程协作,天天泡在老作坊里翻曾祖母的日记,挨着问镇上的老桑农打听当年的青黛蚕种——那是桑溪镇独有的蚕种,吐的丝韧度是普通桑蚕丝的两倍,染出来的颜色匀净透亮,曾祖母的星月锦用的就是这种丝,可现在整个镇上,已经三年没人养过了。 风刮过田埂,带着野蒿的涩味,桑园的竹篱笆早烂得只剩半截,歪歪扭扭倒在草里,她扒开齐腰高的狗尾草走进去,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湿泥,入眼全是东倒西歪的桑树,大半枝桠都枯了,只剩顶端抽着零星的嫩绿叶芽,地上落了一层去年的干桑葚,踩上去软得发黏。 这是曾祖母当年亲手垦出来的地,林织月小时候每年春天都跟着母亲来采桑叶,那时候满园子都是绿的,桑葚红的紫的挂得满枝,她爬到树上吃得嘴唇发紫,陈桑叔还会给她编桑枝的小篮子,装满满一篮子桑葚带回家。 “哐——哐——” 不远处的坡地传来锄头刨地的声响,林织月顺着声音走过去,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褂的老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正挥着锄头挖一棵碗口粗的老桑树的根,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鬓角的白发沾着草屑,锄头落得又狠又稳,一锄头下去,带起一块带着根须的黑泥。 “陈叔?”林织月认出来那是陈桑,整个镇上种了四十年桑树的老桑农,以前苏家的桑园就是他帮忙打理的。 陈桑回头看见她,手里的锄头顿了顿,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黝黑脸上几道被桑枝划出来的旧疤:“织月?你怎么跑这荒地方来了?你妈没跟你说,这地过半个月就要交给秦老板改度假村了?我今天过来把最后这几棵老桑挖了,拉回家当柴烧。” 林织月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棵老桑树的树皮,纹路深得像老人的掌纹,她学了七年生物工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原生的湖桑母本,叶片的粗蛋白含量比现在推广的杂交桑高12%,是养青黛蚕最好的饲料,她指尖摸着树身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她七岁那年爬树的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一个“月”字,现在还清晰得很。 “陈叔,这地我不卖给秦守业了。”林织月的声音落在风里,很稳,“我要把桑园重新开起来,养青黛蚕,再开织锦坊。” 陈桑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看了林织月好半天,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说啥?你一个在上海当科学家的姑娘家,回来种桑养蚕?你知道这青黛蚕有多娇贵?这几年镇上的人都改养杂交蚕了,青黛蚕对温度湿度要求高,出丝量又少,没人愿意养,我藏的最后十枚青黛蚕种,本来打算等我死了带到棺材里去的。” 林织月心里一震,她找了半个月的青黛蚕种,原来在陈桑这里:“陈叔,蚕种还在?我之前问了好多老桑农,都说已经绝种了!” “在,怎么不在。”陈桑站起身,走到坡上那间快塌了的小窝棚里,弯腰摸了半天,抱出来一个裹着旧棉絮的粗陶罐,罐口塞着晒干的桑树皮,他小心翼翼把棉絮掀开,揭开罐口的桑树皮,里面铺着一层新鲜的桑叶,桑叶上整整齐齐摆着十枚比小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蚕籽,像撒在绿布上的黑珍珠,“这是三年前最后一批青黛蚕结的茧留的种,我知道这东西金贵,天天放在炕头暖着,隔三天换一次桑叶,就怕捂坏了,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有人要它了。” 他说着,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蚕籽,动作轻得像碰刚出生的娃娃:“你曾祖母当年在的时候,这三十亩桑园全是这种湖桑,养出来的青黛蚕吐的丝,能挂三个铜钱不折,织出来的锦,下雨都淋不透,后来你妈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秦守业又压着收购价,养青黛蚕连本钱都赚不回来,慢慢的就没人养了,这些湖桑也荒了,秦守业说挖了种进口草皮,建高尔夫球场,我拦了好几次拦不住,今天正打算把这最后五棵母本桑挖回去,好歹是个念想。” 林织月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伸手接过那个粗陶罐,罐壁还带着陈桑的体温,隔着棉絮暖得她手心发烫,她刚要说话,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砸在桑叶上噼里啪啦响,风也突然猛了起来,把窝棚顶的茅草刮得飞了一半。 “坏了!”陈桑一下子急了,“这五棵母本桑的根去年就被虫蛀了大半,这暴雨一泡,根肯定要烂!还有蚕种不能沾雨,沾了水就孵不出来了!” 林织月反应快,立刻把粗陶罐塞进自己的冲锋衣里面,贴着胸口捂好,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陈叔,咱们先挖排水沟,把树根部的积水排出去,再找东西把树冠盖起来!” 两个人说干就干,陈桑从窝棚里拆了两块塑料布,林织月举着锄头在每棵桑树的根部挖环形的排水沟,雨下得又急又密,很快就把她的头发全打湿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泥点溅得满脸都是,她也顾不上擦,一锄头一锄头挖得飞快,挖着挖着脚底下一滑,摔在泥坑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怀里的粗陶罐却捂得严严实实,一点水都没沾到。 “小心点!”陈桑赶紧跑过来扶她,看见她怀里的陶罐没湿,才松了口气,“这些母本桑根系浅,排水沟要挖三十公分深才行,不然存水肯定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雨幕,两个人在雨里忙了快两个小时,才给五棵母本桑都挖好了排水沟,又用竹枝架着塑料布,把树冠都盖得严严实实,陈桑还找了些干稻草,堆在每棵树的根部吸水。 等忙完的时候,雨也渐渐小了,两个人都淋得像落汤鸡,林织月的冲锋衣滴着水,膝盖磕破的地方渗着血,陈桑的手上被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流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滴,可两个人看着那五棵被护住的母本桑,看着林织月怀里完好无损的粗陶罐,都笑出了声。 风停了,云缝里漏出一弯新月的清辉,洒在湿漉漉的桑园里,嫩桑叶上的雨珠泛着碎银似的光,陈桑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摸出烟袋锅子点了,抽了一口,烟圈在湿冷的空气里飘得很慢:“织月啊,你真想好了?这条路难走得很,秦守业肯定不会让你顺顺当当把桑园开起来的,他手里掐着全镇的蚕茧收购渠道,还有印染厂,你要是真干,他有的是办法卡你。” 林织月把怀里的粗陶罐抱得更紧了些,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蚕籽那点细微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她抬头看向那三十亩荒桑园,远处的田埂尽头,镇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星点的光落在雨雾里,像撒了一把碎星。 “陈叔,曾祖母当年战乱的时候,抱着织机躲在山里,都没把这手艺丢了,我们现在有技术,有政策,还能比那时候难?”她伸手摸了摸身边母本桑抽出来的嫩芽,软乎乎的,蹭得她手心发痒,“你看这树,荒了三年都还能抽新芽,蚕种放了三年都还有生命力,咱们怕什么?” 陈桑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满天的星光,又看了看那五棵在风里轻轻晃着嫩叶的母本桑,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哈哈笑了两声:“行!你这丫头有你曾祖母那股硬气!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折腾一回!明天我就把家里存的湖桑种都拿过来,咱们先把这三十亩地翻了,种上新桑!” 林织月抱着粗陶罐站起身,新月的光落在罐口的桑树皮上,落在她沾了泥的脸颊上,落在那五棵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母本桑上。风卷着桑叶的清香吹过来,她好像能感觉到,怀里那十枚小小的蚕籽,正在一点点苏醒,那荒芜了三年的桑园里,正有什么东西,跟着这场春雨,一起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