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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初茧 2030年7月20日的天刚蒙蒙亮,桑溪镇的蝉就已经扯着嗓子叫开了,院角那棵老湖桑的枝叶伸到堂屋窗台上,风一吹就蹭得玻璃沙沙响,空气里裹着蒸人的暑气,连砖缝里都冒着热气。 林织月是被手机的连续震动惊醒的,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跳着智能蚕房APP的红色提示,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往地下室跑,刚冲到楼梯口就撞见陈桑扛着一筐刚摘的嫩桑叶,裤脚沾着晨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丫头!醒了?快下来看!咱们的蚕成了!”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忙得像被上了发条。从6月初拿到镇政府的二十万贴息贷款批复,三个人泡在缠缠绵绵的梅雨季里改造地下室:陈桑找了村里的老瓦工补了墙缝,刷了三层防水腻子,又扛来半车干石灰撒在地面闷了三天,把几十年攒的潮气都逼了出来;林织月买了加厚保温板贴满四面墙,装了新风系统和变频除湿机,三个智能传感器按之前的规划挂在离地一米五的墙面上,连APP的温湿度阈值都对着育种手册调了三四次;苏静云把压箱底的二十多张老竹蚕匾都搬了出来,用开水烫了三遍,在太阳底下晒了足足三天,连匾缝里积了十几年的灰都用竹签挑得干干净净。 6月28号那天是陈桑挑的好日子,适合孵蚕。他小心翼翼把攒了三个月的青黛蚕种均匀铺进蚕匾,一共八匾,每匾都撒了一层切碎的嫩桑叶尖,林织月盯着APP上跳动的数值:25摄氏度,85%湿度,完全符合育种手册上的最优标准,她当时还笑着跟苏静云说,这次肯定稳了,七天就能看见黑蚁蚕爬。 结果等了整整七天,掀开盖在蚕匾上的透气棉纸,只有稀稀拉拉几十只黑褐色的小蚕蔫头耷脑地爬着,剩下的卵要么瘪成了空壳,要么发了霉长了白毛,八匾蚕加起来还不够半匾的量。陈桑蹲在蚕房里摸了摸蚕座的垫纸,指腹上沾了一层明显的湿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对啊,温度摸着没问题,这垫纸都快拧出水来了,你那小传感器测的啥数?” 林织月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她点开APP的历史数据,过去七天的空气温湿度都稳稳卡在标准区间里,半点波动都没有。她蹲下来凑近蚕架,拿过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温湿度计往垫纸上一贴,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两下,停在了92%——比传感器测的空气湿度整整高了7个百分点。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实验室给的参数测的是空旷环境的空气湿度,可养蚕的竹匾叠在半人高的木架上,每层的通风条件都不一样,她把通风口装在了北边墙角,风直吹最上层的蚕匾,下层的潮气散不出去,全闷在了垫纸里,挂在墙中间的传感器测的只是平均数值,根本反映不了蚕座的真实湿度。 那天下午她蹲在蚕房的台阶上翻了三个小时的专业论文,又给农科院的张雯打了四十分钟的视频电话,张雯在那边拍着桌子骂她死脑筋:“我给你的传感器是让你分层装的!每个蚕架层都要放一个,还要加接触式的湿度探头贴在垫纸上,你以为养个蚕跟养细胞似的放个室温传感器就够了?还有你那通风口,谁让你直吹蚕匾的?要装导风板啊我的大小姐!” 挂了电话林织月的脸烧得慌,她之前总觉得自己是生物工程硕士,这点养蚕的小事难不倒她,没想到连最基础的实地适配都忘了。苏静云端着一碗凉绿豆汤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石墩上,语气没了之前对新设备的抵触:“也不全是你的错,我养了三十多年蚕,哪能不知道下层蚕匾容易聚潮?前几天就想提醒你,看你信心十足的,就没说。老法子养小蚕,每天都要给蚕座撒一层焦糠吸潮,你这全靠机器,哪能顾得过来这么细?” 陈桑也在旁边敲着烟袋锅劝她:“我刚才仔细看了,那些没坏的蚕卵还能救,咱们把设备改改,老法子新法子一起用,重新孵一批就是了,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我养了四十年蚕,头三年年年颗粒无收,这点小坎算啥?”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个人泡在地下室里整改:林织月又找张雯要了七个接触式湿度传感器,每层蚕架都装了一个,探头直接贴在垫纸上,又给通风口加了弧形导风板,让风顺着墙根循环,不会直吹蚕座;苏静云把去年炒的半麻袋焦糠翻出来晒得干干脆脆,每天上午都要给蚕座撒薄薄一层,吸走多余的潮气;陈桑更是天不亮就去桑园摘带露的嫩桑叶,回来摊在竹匾上晾干了表面的水汽才敢往蚕房里送,连蚕粪都是每天早晚清两次,一点潮气都不留。 秦守业那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们第一批蚕孵坏了的消息,特意派王二拎着两斤苹果来“探病”,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林丫头,秦老板说了,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说话,那欠的原料钱还能再宽限你半年,别硬撑着糟蹋钱!”陈桑拎着锄头就冲了出去,把王二赶得连滚带爬,苹果掉了一地都不敢回头捡。 林织月没搭理这些风凉话,她把铺盖搬到了地下室门口的小杂物间里,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只要APP一报警就立刻爬起来调参数,有时候后半夜地下室外的潮气倒灌,湿度升得快,她就抱着个小风扇往蚕房里吹半小时,连续熬了一周,眼底下的青黑重得像被揍了两拳。苏静云看着心疼,每天晚上都给她炖一碗银耳莲子羹,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悄悄替她盯半小时的传感器数值,等数值稳了才回房睡。 7月15号那天,第二批选出来的优质蚕种终于铺进了改好的蚕房,林织月盯着八个探头的实时数值,每一层的蚕座湿度都稳稳卡在84%到86%之间,垫纸摸上去只有微微的潮意,通风口的风顺着墙根转,连盖在蚕匾上的棉纸边角都吹不动。 接下来的五天,她每天都要掀三次棉纸看蚕卵的情况,陈桑笑她比刚当妈的还紧张,苏静云也说她沉不住气,可每次她掀棉纸的时候,苏静云都站在她身后,眼睛睁得比她还大。 直到今天早上,APP弹出了孵化率96%的提示。 林织月踩着楼梯往下跑,地下室的门一推开,凉丝丝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桑叶香扑过来,苏静云正站在蚕架旁边,手里捏着半把切得细碎的嫩桑叶,小心翼翼地往匾里撒,看见她进来,嘴角压不住的笑:“你快看,这蚁蚕多精神,爬得匀匀的,我刚才数了,一匾里至少有两万头,比我往年养的最好的一批孵化率还高。” 林织月凑过去,棉纸已经掀到了一边,蚕匾里密密麻麻的黑褐色小蚁蚕,只有针尖那么大,一个个抬着头往桑叶上爬,沙沙的啃叶声细得像春雨落在桑叶上。她伸手碰了碰旁边的传感器,屏幕上跳着25.2度,空气湿度85%,蚕座湿度84.7%,数值稳得像刻在上面。 陈桑把刚摘的桑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竹匾轻轻晃了晃,那些小蚕稳稳地趴在桑叶上,一点都不慌:“这才是好蚕,你看这身子骨多硬朗,往年秦守业收的那些蚕,孵化率能到80%就烧高香了,咱们这一批,以后结的茧肯定比他们的好一倍。”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小蚕一天天长大,从黑褐色变成灰白色,再变成半透明的青白色,吃桑叶的声音越来越响,每天要送三筐桑叶进去,陈桑干脆在桑园旁边搭了个小棚子,住到了园子里,每天天不亮就摘最新鲜的顶芽桑叶,连带虫眼的都挑出去扔掉。 7月20号这天早上,林织月刚进蚕房,就看见最上层的两匾熟蚕已经开始吐丝了,白白的细丝裹在蚕身周围,结出一个个小小的、雪白的茧子,挂在竹制的蚕簇上,像撒了一把碎珍珠。 她小心翼翼摘下一个最大的茧子,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对着门口漏进来的光一照,半透明的茧壳泛着温润的珠光,她轻轻摇了摇,里面的蚕蛹发出轻轻的声响。苏静云凑过来,拿过茧子捏了捏,又放在耳边听了听,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好茧,是上好的春茧,丝至少能抽一千二百米长,比你曾祖母当年养的最好的茧子都不差。” 陈桑站在旁边,烟袋锅都忘了点,看着一架子挂得满满的白茧,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咱们能成,这三十亩桑园,以后肯定能旺起来。” 林织月把茧子放在手心,指尖摸着细腻的茧壳,想起上个月孵化失败的时候,她蹲在蚕房门口掉眼泪,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放着上海年薪三十万的工作不做,跑回这个小地方受罪,可现在看着这一屋子的白茧,看着母亲泛红的眼角,看着陈桑笑开的脸,她觉得所有的熬的夜、淋的雨都值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蚕茧的照片,发给了在上海做设计师的闺蜜沈清欢,配了一行字:“第一批茧成了,咱们的星月锦,很快就能织了。”沈清欢几乎是秒回,发了一串尖叫的表情,说她已经把设计稿改到第三版了,就等她的丝寄过去。 正笑着,院门口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林织月走出去一看,是镇政府的张镇长,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看见她就笑:“织月啊,你的非遗工坊专项补贴批下来了,十万块,下午就打你账户上!我刚才路过桑园,看见你们的蚕结茧了?不错不错,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织月站在阳光下,手里还捏着那个被体温焐热的蚕茧,风一吹,桑园的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青山浮着淡淡的云,院角的老湖桑上,紫黑色的桑椹掉在地上,甜香飘得老远。 她低头看着手心的茧子,想起曾祖母日记里写的那句话:“蚕吐丝,人织锦,心诚则线不断,志坚则业不塌。”这是她回来之后收获的第一份成果,是破局之后长出的第一枚初茧,她知道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要抽丝,还要染布,还要还债,还要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可现在手里这枚小小的茧子,就是她所有的底气。 苏静云从地下室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筐刚摘的茧子,雪白的茧子堆在竹筐里,像装了一筐碎月光,她笑着冲林织月喊:“愣着干嘛?快过来挑最好的茧子,咱们今天就抽丝,试试你曾祖母传下来的月光染!” 林织月笑着应了一声,跑过去接筐,指尖碰到母亲的手——那是织了三十年锦的手,指腹上布满了硬邦邦的茧子,和她常年握试管、敲键盘的手叠在一起,筐里的白茧晃了晃,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 远处的桑园里,陈桑的歌声飘了过来,是桑溪镇传了几百年的老蚕歌,调子慢悠悠的,混着蝉鸣和桑叶的沙沙声,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