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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授艺 2033年7月10日,江南入伏的第一天,太阳把桑园的叶子晒得油亮,风卷着蚕房里桑蚕丝的清香味,飘到桑园边上刚建好的白墙黑瓦小院里。院门口的梧桐树上挂着红绸子,墙根爬的凌霄花开得正艳,五十多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女人挤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刚领的学员证,脸上都带着点拘谨的兴奋。 今天是“织月非遗传承基地”的揭牌仪式,县里文旅局的陈局长特意赶过来,手里攥着烫金的批复文件,站在台阶上讲话的时候声音都亮:“这是咱们县第一个女性非遗就业示范基地,县里头给大家免三年场地费,培训期间每个人每个月发一千二百块的生活补贴,考核合格的直接跟织月工坊签用工合同,灵活排班,计件算薪,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把钱赚了,还能把咱们老祖宗的织锦手艺传下去!”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站在第一排的张桂英抹了抹眼睛,她今年四十六,老公在外省工地打工,两个孩子一个念高中一个念初中,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婆婆要照顾,之前靠种三亩水稻过日子,一年到头攒不下两千块,前几天看见村口贴的培训通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真选上了。 林织月和苏静云一起拉着牌匾上的红绸子,绸子滑落的瞬间,底下的掌声更响了——黑胡桃木的牌匾上刻着烫金的八个字,是老桑农陈桑亲手写的,笔锋苍劲有力:“织月传习,经纬同心”。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顾虑。”林织月穿着件月白染的衬衫,领口别着沈清欢上个月送她的蚕茧胸针,站在台阶上笑着看向底下的学员,“有人说我年纪大了,手笨学不会;有人说我家里事多,没法全天上课;还有人说学这个有什么用,不如去电子厂打工赚得多。今天我把话放在这:第一,咱们的培训不分年龄,只要肯学,六十岁我也教;第二,排班灵活,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的可以选半天班,农忙的时候随时可以请假,基础的缫丝活计还能领回家做;第三,咱们去年的核心技师,年薪最高的有十八万,就算是刚出师的初级技工,每个月赚个五六千也不成问题。” 底下瞬间炸了锅,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睛亮得发光,张桂英攥着学员证的手都捏出了汗。 接下来是首席技师的受聘仪式,赵小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工装,扎着高马尾,走上台的时候耳朵尖都红了。三年前她刚毕业返乡,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在村口卖凉皮,碰见林织月和陈桑在寒潮里守了三天三夜救桑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帮忙,一留就是三年。从最开始连蚕宝宝都不敢碰,到现在能独立完成月光染的全部工序,能调试智能织机的参数,能解决大半的桑园病虫害问题,成了工坊里所有人都服的“赵老师”。 “我三年前跟大家一样,也觉得织锦是老掉牙的东西,赚不到钱。”赵小雨攥着受聘证书,声音有点抖,看见林织月在台下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稳了下来,“我那时候觉得,读完大学还回村里养蚕,太丢人了。直到我第一次看见苏阿姨织的星月锦,看见蚕宝宝吐的丝变成那么美的料子,卖去了法国、日本,我才明白,老祖宗的东西不是不香,是我们之前没找到让它发光的法子。” 她拿出厚厚的一摞彩色手册,给每个人发了一本:“这是我跟苏阿姨、林姐一起整理的标准化教学讲义,咱们的培训分‘三阶九级’,第一阶三个月,学基础的缫丝、染料识别,考核过了发初级技工证,底薪加计件,每个月最少四千;第二阶六个月,学基础织造、植物染工艺,合格的可以接定制单,月薪六千到一万;第三阶学满一年,考核通过的升高级技工,可以学核心的缂丝、月光染手艺,年薪十万起,特别优秀的还能评县里的非遗传承人,拿政府补贴。每节课的内容我都录了视频,扫讲义上的二维码就能看,不会的随时找我或者助教问。” 手册印刷得很精美,封面上画着个圆滚滚的蚕宝宝,里面的步骤都是手绘的,旁边配着短视频二维码,连缫丝的时候手要抬多高,染布的时候要搅多少圈都写得清清楚楚。年纪大的阿姨不认字,看着图也能明白个大概。 苏静云捧着个红布包走过来,从里面拿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梭子,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张桂英:“你是第一个报名的,这把梭子我用了三十年,是我婆婆当年传给我的,她说梭子握得稳,日子就过得稳,现在我传给你。” 张桂英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她接过梭子,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梭子上被岁月磨出来的包浆,半天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揭牌仪式结束就开始第一堂课,教室就在传习所的一楼,靠墙摆着一排玻璃展柜,里面放着不同品种的蚕茧、晒干的染材样本、各个朝代的织锦残片,还有半本曾祖母传下来的织锦日记影印本。靠窗的位置摆着二十台小型织机,后面的操作台上摆着一排小号染缸,连通风系统都装得好好的,不会闷得慌。 第一节课是认识蚕茧,赵小雨把十几种蚕茧摆在托盘里,一个个拿起来给大家看:“这个是咱们本地的老品种‘云蚕’,吐的丝韧性好,光泽度高,就是产量低,之前差点绝种了,是陈爷爷跟林姐一起抢救回来的,咱们的高端星月锦用的就是这个丝;这个是改良的新品种,产量高,丝质偏软,适合做家居面料;这个是我们实验室刚培育的发光蚕丝,以后可以用来做医疗缝合线,还有夜光的丝巾。” 有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赵老师,我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赵小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当然能啊,我三年前还在村口卖凉皮呢,手上的茧子比你还厚,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 助教王桂芳端着一簸箕凉绿豆汤过来给大家分,她之前被秦守业收买泄露了月白染的配方,后来忏悔回来,林织月没赶她走,只让她在染坊当学徒,她手艺好,人又勤恳,现在已经是染坊的骨干,这次特意请过来当染色课的助教。有之前在秦守业厂里跟她共过事的大姐接过汤,笑着问:“桂芳,他们说的工资是真的?你上个月拿了多少?” 王桂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个月接了个大的定制染单,拿了八千六,比我之前在老秦厂里当主管还多,林总还帮我家老头子申请了大病补助,现在日子过得比之前踏实多了。我之前犯过错,林总不嫌弃我,给我一口饭吃,我肯定好好教大家,绝不藏私。” 林织月和沈清欢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热热闹闹的场景,沈清欢咬着冰棒,笑着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看,咱们之前说的‘让每个乡村女性都有手艺傍身’,现在真的成了。我刚跟巴黎那边的买手谈好了,下半年的家居面料订单要翻三倍,这些学员出师了刚好能接上,不怕没活干。” 林织月点头,指尖蹭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赵小雨蹲在张桂英身边,手把手教她怎么摸蚕丝的韧性,苏静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提醒两句,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像极了三代人传承的剪影。她想起曾祖母日记里写的话:“织锦之要,不在技,而在人。经线是天,纬线是地,中间穿的是人心,人心正,锦才正。” 以前她总觉得,传承就是把老祖宗的手艺守住,别丢了就行,现在才明白,传承从来不是守着一间作坊、几台织机,是把手艺传给更多的人,让更多像张桂英这样的女人,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让老祖宗的东西,真的活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快下课的时候,陈桑背着个竹筐过来,筐里装着刚摘的莲蓬,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个,绿莹莹的莲蓬剥开来,莲子清甜,有人边吃边问:“陈爷爷,以后咱们能去桑园里上课吗?我想看看桑树是怎么长的,蚕宝宝是怎么养的。” “当然能啊!”陈桑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咱们的桑园全开放,以后每星期我都给大家上一节桑蚕课,教你们怎么种桑树、养蚕宝宝,以后你们自己家里也能养,蚕粪还能当肥料种蔬菜,一举多得。”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学员们三三两两沿着桑园的田埂往家走,有人手里攥着讲义,有人手里拿着刚领的莲蓬,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天学的内容,有人说“我下周要把我妹也叫来报名”,有人说“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我婆婆买个新的轮椅”,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赵小雨抱着一摞教案跑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把下周的课表递给林织月:“林姐,苏阿姨,我把下周的课表排出来了,加了一节实践课,带大家去蚕房看蚕宝宝上蔟,你们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苏静云接过课表,看见上面画了好几个可爱的蚕宝宝涂鸦,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排得很好,比我当年记的笔记清楚多了。以后传习所的教学就全交给你了,你就是咱们织月的第一个‘传习师’。” 赵小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使劲点了点头,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扬起来,像桑园里刚长出来的新桑枝,充满了往上长的劲儿。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落在桑园里,落在传习所的牌匾上,落在每个人笑着的脸上。远处工坊里的织机还在咔哒咔哒地响,和这边的笑声、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最动听的歌。林织月摸了摸领口的蚕茧胸针,心里暖得发烫——她知道,那些曾经差点消失在时光里的手艺,那些曾经被困在土地里的人生,现在都像这七月的桑枝一样,正抽出最鲜嫩的新芽,朝着阳光,使劲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