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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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归巢
2033年5月28日,江南的梅雨季还没到,日头晒得桑园里的桑葚紫得透亮,风一吹就有熟透的果子掉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砸出小小的紫印子。林织月坐在工坊的会客厅里,指尖捏着一页法国买手店的反馈函,眉头皱得紧紧的。旁边的赵小雨咬着笔杆,看着面前摊开的二十多张设计稿叹气:“林姐,这些稿我都改了三版了,安德烈那边还是说太‘东方’,国外消费者看不懂我们的‘星月纹’背后的寓意,觉得太复杂,要我们改成极简线条。可是改完了那还是我们的星月锦吗?跟那些满大街的北欧风纹样有什么区别?”
林织月没说话,指尖蹭过反馈函上的批注。这半年来她们的产品在国内卖得越来越好,可一冲海外市场就卡壳,要么是买家要求简化纹样,要么是要求把植物染换成成本更低的化工染,美其名曰“标准化生产”。她不是不知道妥协就能更快打开市场,可每次拿起笔要改纹样,想起曾祖母日记里写的“每一处纹样都有来头,每一寸颜色都有说法”,笔尖就落不下去。
正僵着,前台的小姑娘敲了敲门,脸上带着点疑惑:“林总,门口有位姓沈的女士找,还带了三个外国朋友,说不用通报,您看见她就知道是谁了。”
林织月手里的钢笔“嗒”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她愣了三秒,猛地站起来往外跑,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刚冲到院门口,就看见沈清欢靠在一辆银灰色的旅行车旁,剪了及耳的短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脚上蹬着马丁靴,比一年前走的时候晒黑了些,眼角多了点细碎的笑纹,看见她跑过来,吹了声口哨:“哟,林大老板现在架子这么大,还要我亲自上门请啊?”
她身后站着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手里都举着相机,正对着院墙上爬的凌霄花拍个不停,看见林织月过来,都笑着伸出手:“林女士你好,我们是沈的合作伙伴,我是做家居设计的汤姆,这两位是高定服装设计师露西和马克,我们在巴黎见过沈的织锦样品,太惊艳了,特意跟着来看看原产地。”
林织月的目光落在沈清欢手里拎着的那个藏青布包上——那是当年她们刚毕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平江路的老绣店里买的,沈清欢走的时候,把曾祖母留下的半本纹样谱塞在这个包里带走了,当时林织月气得把她的微信拉黑了三个月。
沈清欢像是看懂了她的眼神,晃了晃手里的布包,笑得有点欠揍:“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我可是带了大礼回来的,你要是不收我可就转头去巴黎找别的合作方了啊,那边可有好几个品牌等着我点头呢。”
进了会客厅,苏静云听见动静,端着一簸箕洗干净的桑葚走进来,看见沈清欢,眼睛一下子亮了:“清欢来了?我早上还跟织月说呢,这几天桑葚熟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特意留了最甜的一垄,快尝尝。”
沈清欢接过簸箕,捏了个桑葚塞进嘴里,甜汁在舌尖爆开,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咽了半天才开口:“阿姨,我在巴黎天天想您腌的桑葚酱,想了快一年了。”
她把那个藏青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设计稿,还有半本泛黄的织锦纹样谱——正是她当年带走的那本,现在页边多了好多彩色的批注,夹满了她在国外看展拍的照片和手绘的新纹样。
“我知道你当年气我。”沈清欢把设计稿摊开在桌子上,指尖划过一张画着星月纹的靠垫设计图,“当年我想把纹样简化,想迎合海外市场的审美,觉得你太轴,抱着老规矩不肯放,所以闹了脾气走了。我在巴黎待了十个月,跑了二十多场国际设计展,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她抽出几张照片拍在桌子上,照片里是国际大牌新出的高定礼服,裙摆上印着简化版的月白染纹样,还有个奢侈品牌的家居系列,直接把织月的“落霞红”色号抄了个十成十,宣传语写的是“波西米亚日落风”。
“我当时站在展子里气得发抖,跟他们的设计师说这是中国的传统织锦纹样,是我们家的原创,他们翻着白眼问我,你们中国设计师能做出这么高级的东西?”沈清欢的声音有点哑,“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之前想的什么迎合西方审美都是错的,他们根本不是看不懂我们的纹样,是根本没见过真正的东方美,我凭什么要改我的东西去配他们的刻板印象?我要做的是把我们的东西讲明白,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什么‘神秘的东方元素’,这是中国的星月锦,是我们种了三年的桑树、养了五季的蚕、染了七次的茜草,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她翻到后面的设计稿,一张张指给林织月看:“你看,我没改我们的核心纹样,只是把应用场景拓宽了。星月纹不用只绣在旗袍上,我们可以印在真丝床品上,做进包袋的内衬里,还有这个落霞红的渐变色,我跟汤姆他们聊过,做成沙发面料在欧洲绝对火。我还跟巴黎的两个买手集团谈好了,只要我们的货能保证品质,他们给我们单独设中国织锦专区,不用我们改纹样,我们负责讲好纹样背后的故事,他们负责卖。”
林织月看着那些设计稿,指尖有点发抖。沈清欢的设计还是那么灵气逼人,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想着把传统改得“洋气”,现在这些设计里,每一根线条都扎在传统的根上,只是换了更符合现代生活的壳——把缂丝的团花绣在卫衣的胸口,把月光染的面料做成通勤的衬衫,把桑树皮的纹理印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既有东方的雅致,又不脱离日常。
“还有这个。”沈清欢掏出一份合作协议放在她面前,“我拉了三个国际设计师加入我们的团队,还有两个做品牌运营的华人朋友,他们都愿意降薪过来,就想一起做个真正的中国原创品牌。我还联系了巴黎的中国文化中心,下半年有个非遗展,他们给我们留了最好的展位。”
林织月抬头看她,沈清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和十年前她们在大学宿舍里,抱着曾祖母的纹样谱说“我们以后要做个全世界都知道的织锦品牌”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想起沈清欢走的那天,下着大雨,站在工坊门口喊“林织月你就是个老古董,你抱着你的老织机过一辈子吧”,那时候她气得把手里的梭子砸在门上,现在想想,反而有点想笑。
“你还说我是老古董吗?”林织月笑着问。
沈清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在巴黎的时候,有次参加晚宴,穿了你之前给我做的那件星月锦旗袍,所有人都围过来问我裙子是在哪买的,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料子,我当时就想,我要是再跟你闹别扭,我就是个傻子。”
旁边的赵小雨早就凑过来翻设计稿了,看得眼睛都直了:“沈姐你太厉害了!这个云纹的卫衣我要第一个穿!还有这个小方巾的设计,比之前的款好看一百倍!”
苏静云坐在旁边剥桑葚,脸上笑得像开了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去年酿的桂花酿还埋在桑园里呢,晚上挖出来,我们好好喝一杯。”
当天下午,核心团队就开了会,沈清欢正式回归出任创意总监,她带来的三个国际设计师和两个运营人员加入团队,原来的六个设计加上新人,整个设计部一下子扩充到二十个人。会上沈清欢提出了新的品牌定位——“中国纹理,世界表达”,设计部分成两条线,一条是“传习线”,由苏静云牵头,纯手工制作高端非遗藏品,守住传统技艺的根;另一条是“创新线”,由沈清欢带队,把传统织锦的纹样和颜色,融入现代服饰、家居、文创产品里,面向全球市场。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林织月和沈清欢顺着桑园的田埂慢慢走,风卷着桑叶的清香吹过来,熟透的桑葚时不时掉在她们脚边。沈清欢从兜里掏出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给林织月,打开一看,是个用星月锦碎料做的胸针,针脚是她最擅长的苏绣,绣了个小小的蚕茧。
“给你的,赔罪礼。”沈清欢笑着说,“我在巴黎的时候,每次坚持不下去了就摸一摸这个碎料子,想着等我回去,我们要把织月的店开到香榭丽舍大街上去,让那些老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奢侈品。”
林织月把胸针别在衬衫领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已经从上个月的新月长成了半圆,亮得像浸了水的银盘。她想起当年两个人刚毕业的时候,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沈清欢画设计稿,她在旁边用小织机练手,两个人吃着泡面畅想未来,那时候觉得遥不可及的梦,现在居然一点点变成了真的。
“对了。”沈清欢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她看朋友圈,是秦越发的,配图是他爸秦守业正在丝绸厂里给工人讲环保整改的要求,文案写着“转型第一步,感谢林姐提携”。沈清欢挑了挑眉,“听说你把老秦头都收服了?可以啊林总,现在整个县的丝绸行业都要听你的号令了。”
林织月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听我的,是大家终于想明白了,守着旧路子走不通,我们把蛋糕做大了,所有人都有饭吃。下个月秦越的文化园就要开业了,到时候我们的体验项目都搬进去,游客可以自己摘桑果、养蚕、织布,既能增收,还能让更多人知道织锦是怎么做出来的。”
正说着,赵小雨在工坊门口喊她们回去吃饭,桂花酿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饭菜的香气,闻着就让人觉得暖。沈清欢伸了个懒腰,看着远处桑园尽头的落日,把胳膊搭在林织月的肩膀上:“你看,我们这算不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啊?”
林织月笑着拍开她的手:“少贫,赶紧回去吃饭,吃完饭还要改巴黎展的展品清单,这次我们要带三十匹料子过去,把那些老外的眼睛都看直。”
沈清欢应了声,两个人并肩往工坊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桑园的田埂上,像两根并排的经线,牢牢地扎在这片生养她们的土地上。风里飘着桑葚的甜香,还有工坊里织机的咔哒声,那是她们的根,是她们的巢,是她们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