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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融冰 2033年8月23日,处暑。江南的秋老虎还凶得很,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能陷个浅印。秦守业蹲在自家丝绸厂的铁门口,脚边扔了七八个烟蒂,指尖夹的烟烧到了指节都没察觉。 墙上刚贴的环保整改通知书红得刺目:排污系统严重老化,化工染料废水超标三倍,责令十五日内关停整改,整改不达标予以拆除。他守了三十年的厂,从三间小作坊做到两百人的规模,临老了居然要栽在这上头。要整改就得全换污水处理设备,再把化工染料线全换成植物染,少说要五百万,他前几年砸了几百万搞度假村没搞成,手里早就空了。 “爸,别蹲在这晒了,进去说。”儿子秦越拎着两瓶冰矿泉水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把水递到他手里。秦越今年二十八,学的是文旅运营,毕业之后要进厂帮他,他死活不同意,觉得读书人不懂办厂的门道,逼着他去考公务员,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要靠儿子想办法。 “有什么好说的?”秦守业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大不了把厂卖了,还能剩两个钱养老。” “不能卖。”秦越的语气很坚定,“那老厂房是民国时候的织锦作坊旧址,门口那两棵老桑树还是解放前栽的,拆了就再也没了。我有办法,就是……你得拉下脸来。” 秦守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脸瞬间沉了:“我就是去讨饭,也不去求她林织月!当年我跟她爸是师兄弟,她苏家的底子我还不知道?要不是我之前给她留面子,她那小作坊早就撑不下去了!”话虽这么说,声音却越来越小,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他给林织月使了多少绊子:断供染料,挖走工人,抢招标项目,甚至当年染料仓库那场火,虽然最后没查到直接证据,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秦越没跟他争,第二天一早,自己拎着个磨破了角的帆布包,顶着大太阳就往织月工坊走。门口的保安认得他是秦守业的儿子,拦着不让进,他也不闹,就站在太阳底下等,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 林织月当时正和沈清欢在染坊里看新染的“秋香色”料子,听保安说秦越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愣了愣,随即擦了擦手上的染料水:“让他进来吧,到会议室等。” 赵小雨刚好端着一托盘染材走过,听见这话脸立刻沉了:“林姐,你见他干嘛?当初他爸把咱们害成什么样了?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林织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别这么大敌意,他是他,他爸是他爸。先听听他说什么。” 秦越进了会议室,拘束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帆布包攥得紧紧的,看见林织月进来,腾地一下站起来,憋了半天,先鞠了个躬:“林总,之前我爸对不住你们,我替他给你们道歉。” 林织月给他倒了杯冰柠檬水,指了指椅子:“坐吧,有话直说。” 秦越把帆布包打开,掏出厚厚的一摞规划图,铺在桌子上:“我爸的厂被环保部门要求关停了,整改要五百万,我们拿不出来。那厂位置就在古镇入口,离咱们桑园开车只要十分钟,占地二十亩,有五栋老厂房,还有个两千平的院子,要是拆了太可惜了。我知道你们之前一直想做丝绸文旅,但是没合适的场地,我想跟你合作,我爸出场地和厂房,占股20%,运营交给我,我学了七年文旅运营,肯定能做好。” 他把规划图一张张翻开,指给林织月看:“这是我做的初步方案,一号厂房改造成织锦体验区,游客可以亲手缫丝、织小锦缎;二号厂房改造成非遗展厅,摆咱们本地各个时期的织锦样本,还有老织机;三号厂房改造成文创区和餐厅,用桑园的桑叶做菜,桑果酿酒;院子里可以种桑树,养观赏性的蚕宝宝,小朋友可以来体验喂蚕。” 林织月翻着规划图,眼神亮了亮,她确实早有做文旅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场地,秦越的这个方案,几乎完美契合了她的设想。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苏静云走了进来,看见秦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规划图上,顿了顿:“你爸同意?他之前不是一门心思想把那块地改成度假村卖房子吗?” 秦越的脸有点红:“我爸那边我去劝,他就是好面子,其实这些年他看着你们做得好,也知道自己之前走了歪路。他屋里现在还藏着当年你母亲织的‘百鸟朝凤’锦样本,没事就拿出来看,说当年要是不走捷径,好好做手艺,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苏静云沉默了,她还记得秦守业刚开厂的时候,才二十多岁,背着一筐自家种的桑果来跟她父亲请教织锦手艺,那时候人实诚,织出来的锦缎比谁都用心,后来市场好了,他为了抢订单,偷工减料,用劣质化工染料,才慢慢跟他们疏远了。 “我不同意。”赵小雨推开门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林姐,你忘了2030年他爸给咱们断供化工染料,逼得我们进山找了半个月的紫草,陈爷爷还摔了腿?还有2031年染料仓库起火,三个月的紫草全烧没了,不是他爸指使人干的是谁干的?现在他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们,凭什么帮他?” 秦越的脸瞬间白了,他知道那场火的事,他爸喝醉了跟他提过一次,是他雇的人去烧的,本来只想烧一小部分吓唬吓唬林织月,没想到风太大烧了整个仓库。他站起来,又对着赵小雨鞠了个躬:“赵老师,我知道我爸之前犯了很多错,我替他给你们赔罪。厂要是关了,厂里四十多个跟了他二三十年的老工人就失业了,他们大多是镇上的留守老人,除了织锦什么都不会,出去找不到工作的。要是合作成了,那些工人都可以到体验园来上班,该多少工资就多少工资,我爸也说了,以后他再也不插手经营,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织月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沉默了半天,开口道:“你先回去,我们开个会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秦越走了之后,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谁都没说话。陈桑叼着个旱烟袋走进来,敲了敲烟袋锅:“我看可以合作。秦守业那老东西虽然混账,但是他手里那批老工人手艺都不错,还有那老厂房,当年我去那看过,房梁都是老杉木的,稳得很,拆了确实可惜。再说了,咱们要做的是整个产业,不是自家那点小生意,多一个人搭把手,总比多一个仇人强。” 苏静云也点了点头:“我也同意。当年他爸跟我爸学手艺的时候,还救过我一次,那时候我掉河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这么多年的恩怨,也该算了。” 林织月笑了笑,看向赵小雨:“你呢?还反对吗?” 赵小雨撇了撇嘴,小声道:“我听你们的,就是有点不甘心。不过……要是那些老工人真的能有工作,也挺好的。” 第二天林织月给秦越打电话说同意合作的时候,秦越在电话那头半天说不出话,连说了三声“谢谢”。 秦守业得知消息的时候,蹲在自家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最后翻出两坛藏了十几年的桑果酒,用布包好,拎着就往织月工坊走。到了门口,他磨磨蹭蹭半天不敢进去,正好碰到陈桑背着一筐刚采的紫草回来,看见他,愣了愣,递给他一根烟:“进来吧,织月在染坊呢。” 秦守业接过烟,跟着陈桑往里走,路过传习所的时候,看见里面几十个妇女正跟着赵小雨学织锦,欢声笑语的,还有几个他之前厂里的工人也在里面,手里拿着木梭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心里堵得慌,想起前几年他为了降成本,把这些年纪大的工人都辞了,说他们手脚慢,不如年轻工人效率高。 林织月看见他进来,也没惊讶,给他倒了杯茶。秦守业把那两坛桑果酒放在桌子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们苏家,对不住织月工坊的大伙。这两坛酒是我跟你爸当年一起泡的,他走了之后我就一直藏着,现在给你送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个泛黄的织锦样本,递给苏静云:“这是你妈当年织的百鸟朝凤,我收藏了快三十年,以前总觉得老手艺赚不到钱,现在才知道,不是老手艺不行,是我自己心歪了。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去体验园看大门都行,还有那些老织锦样本,我家里还有一箱子,都捐给展厅。” 苏静云接过样本,指尖摩挲着上面绣得活灵活现的凤凰,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以后体验园的桑果酒窖你来管吧,你泡桑果酒的手艺,整个镇没人比得上。” 秦守业愣了愣,随即眼圈红了,使劲点了点头,半天说不出话。 下午几个人一起去老厂区看场地,刚进门,就看见门口那两棵老桑树枝繁叶茂,结的桑果红彤彤的挂了满枝。秦越摸着老厂房的墙,笑着说:“我之前还担心你们不同意,现在好了,下周就可以开始装修,十月一号就能试营业。” 林织月抬头看着老厂房房梁上的燕子窝,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带着桑树叶的清香味,旁边秦守业正跟陈桑蹲在地上,指着院子里的空地,商量要种什么品种的桑树,苏静云拿着手机拍墙上当年刷的“质量第一”的标语,笑得眉眼弯弯。 刚下过一阵雷阵雨,天边挂了道彩虹,把整个老厂区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赵小雨摘了个桑果扔嘴里,酸得皱起了脸,笑着说:“林姐,你看,以前我总觉得冰怎么都化不了,现在才知道,只要太阳够暖,再厚的冰也能化成水。” 林织月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天边的彩虹,想起曾祖母日记里写的话:“织锦从来不是一根线织成的,要千根丝万根线拧在一起,才能织出最结实的锦。”以前她总觉得,要把家业做起来,就得比别人强,把对手都踩下去,现在才明白,最好的路从来不是你死我活,是大家拧成一股绳,把快要散的产业重新织起来,把快要断的传承重新接起来,这样织出来的锦,才最暖,最结实,最长远。 远处的桑园里,桑叶沙沙作响,和老厂区里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风一吹,飘得老远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