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对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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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对赌
2032年12月5日,杭州国际博览中心的创业大赛总决赛现场,聚光灯亮得晃眼,林织月站在台中央,手里攥着两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指尖微微发凉。台下坐满了风投合伙人、行业专家和政府工作人员,第一排的评委席上,辰星资本的合伙人张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旁边的位置空着半个——秦守业十分钟前刚黑着脸走了,刚才她路演讲到智能织机帮工人涨薪三倍的时候,台下的秦守业脸黑得像能滴出墨来。
“我带来的这两匹锦,左边的是我曾祖母1928年织的嫁妆,右边的是我们工坊这个月刚出的新品。”林织月把两匹锦展开,灯光下,老锦的落霞红沉淀着岁月的哑光,新锦的红色鲜亮却不浮躁,纹理几乎一模一样,“相隔一百年,核心的提花、染色工序没变,只是我们用智能设备代替了重复的体力劳动,让织工的效率翻了三倍,工资也翻了两倍。我们做的不是颠覆传统,是给传统找条能走得更远的路。”
她的PPT最后一页跳出来的不是营收预测,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秀兰家的旧瓦房,墙皮掉了一半,门口蹲着个穿破棉袄的小女孩;第二张是秀兰坐在织机前笑,手腕上的膏药还没揭,手里攥着刚发的工资卡;第三张是秀兰家新盖的二层小楼,门口的小女孩穿着新裙子,抱着新书包比了个耶。
“我们现在的工坊有42个织工,全是周边的留守妇女,平均年龄37岁,之前她们的年收入最高不到两万,现在平均年收入超过十五万。如果我们的模式能复制,每多开一家门店,就能多解决30个就业岗位,就能多让30个孩子不用当留守儿童,30个老人没人照料。”林织月的声音稳了下来,“传统技艺的传承从来不是守着博物馆里的展品,是让做手艺的人能抬起头过日子,让年轻人愿意学,愿意干。”
台下的掌声响了足足半分钟,最终打分出来的时候,林织月以0.2分的差距拿了亚军——冠军是做AI算力芯片的项目,正好踩在当年的风口上。颁奖的时候,张凯给她递奖杯,凑过来笑着说:“林总,有没有兴趣聊聊?我们辰星对你的项目很感兴趣。”
晚上的闭门洽谈会在酒店的行政酒廊,窗外就是钱塘江的夜景,张凯把一式两份的投资协议推到林织月面前,指尖敲了敲最后一页的对赌条款:“我们投八千万,占股20%,条件很简单:三年之内,你要在国内一线及新一线城市开够十家‘织月生活馆’,年营收破亿,并且非遗相关营收占比不低于60%。如果达不成,你的股权要稀释到20%,我们有权派驻CEO。”
林织月翻着协议的手顿了顿。她现在持股51%,陆明远的农业科技公司占30%,剩下的19%是团队股权激励池,如果真的完不成对赌,她不仅会失去公司的控制权,这么多年拼下来的事业,说不定就要落到资本手里,按快消品的逻辑去做,最后耗空了非遗的内核。
“我回去和团队商量下,明天给你答复。”林织月把协议合起来,塞进了文件袋。
回酒店套房的时候,团队的人都在等着她。苏静云坐在沙发上织毛线,陈桑蹲在阳台抽旱烟,陆明远站在窗边看夜景,赵小雨趴在桌子上刷直播评论,看见她进来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张凯说啥了?是不是要给我们投资?”赵小雨兴奋得眼睛发亮,“我刚才刷到好多人看了路演要下单,还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北京开店呢!”
林织月把协议扔在桌子上,把对赌条款说了一遍,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苏静云织毛线的针停了,皱着眉说:“三年十家店?这不是闹吗?我们现在连上海店都还在筹备,品控体系刚搭起来,一下子铺这么大,万一出点问题,砸的是我们苏家几代人的招牌。”
陈桑把烟袋锅子在阳台栏杆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夜里:“我也觉得太急了。现在桑园才一百二十亩,明年最多能养八千筐蚕,最多产四万匹茧,就算全部拿来织锦,也只够撑三家店的货,十家店的话,货从哪来?要是收外面的蚕茧,质量把控不住,染出来的颜色都不对。”
陆明远走过来,指尖点了点协议上的投资金额:“好处也很明显,辰星在国内所有核心商圈都有资源,拿店的租金能比市场价低30%,还能对接银行的供应链贷款,我们扩建桑园的资金缺口刚好能补上。而且他们投过好几个消费品牌,运营经验比我们足。但对赌的压力确实大,要是完不成,你这点股份不够稀释的。”
林织月没说话,走到窗边摸出了口袋里揣着的曾祖母的织锦日记。这本跟着她跑了五年的旧本子封皮已经磨破了,她随手翻到一页,是曾祖母1938年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今日躲战乱,把织机拆了藏在菜窖里,邻村的张姑娘要学织锦,我在菜窖里教了她三天。锦不断,人就有根,不管世道怎么乱,手里有活,就饿不死。”
她想起上周去隔壁村考察,村支书拉着她的手说,村里还有四十多个妇女留守,男人在外打工,一年回一次家,娃都不认爹了,要是能在村里设个织锦培训点,给她们找个活干,赚多赚少都行,至少一家人能在一起。刚才路演的时候,她看见台下好几个其他地区的非遗传承人都在拍她的PPT,结束了过来问她智能织机的方案能不能卖给他们,他们那边的织工也都快熬不动了。
“我想签。”林织月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你们算过没有,十家店开起来,至少需要三百个织工,加上桑园的管护、染坊的工人,至少能解决四百个就业岗位。我们周边几个村的留守妇女加起来就有三百多,要是我们能把培训点开起来,她们不用远走他乡就能赚到钱,老人孩子都能顾上。还有那些其他产区的手艺人,我们有了资金,就能把智能织机的方案输出给他们,帮他们也提效涨薪,这不比我们守着自己的小工坊强?”
“可要是完不成呢?”苏静云还是担心,“这可是我们拼了三年才攒下来的家底,要是输了,就都没了。”
“输不了。”林织月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上有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茧,和母亲的手一模一样,“妈,当年曾祖母在菜窖里都能教徒弟,我们现在有技术有资金有人,怎么会输?大不了我这三年吃住都在工坊,一家店一家店地盯,一匹锦一匹锦地查,肯定能成。”
陆明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已经让团队做过测算,我们可以和周边五个村的农户签保价收购协议,免费给他们发桑树苗和改良蚕种,派陈叔去教他们种桑养蚕,三年之内桑园面积能扩到一千亩,产能足够撑十家店的货。还有省文旅厅那边,刚下来了非遗工坊的扶持政策,每个门店能拿二十万的补贴,压力能小不少。”
陈桑也笑了,把烟袋锅子揣回怀里:“行吧,你这丫头敢拼,我老头子就陪着你闹。明天我就去周边各村转,选合适的地块种桑树,保证三年之内,给你凑够十家店的蚕丝。”
赵小雨举着手蹦起来:“我也可以!我现在就能带徒弟,培训体系我都做了一半了,保证教出来的徒弟织的锦和我妈织的一样好!”
苏静云看着一屋子人跃跃欲试的样子,叹了口气,嘴角却翘了起来:“行吧,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我天天去各个店巡,品控我来把,谁要是敢砸我们的招牌,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天上午,林织月准时出现在张凯的办公室,拿起笔在对赌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刚劲有力,和她曾祖母日记里的字有几分像。
“林总可想好了,这三年可有你熬的。”张凯把协议收起来,笑着伸出手,“要是完不成,你这创始人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我要是完不成,说明我没本事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让给有本事的人也没什么。”林织月握住他的手,笑的很稳,“但我肯定能完成。”
签完协议出来,天上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这是2032年的第一场雪。林织月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新月藏在薄云后面,只露出淡淡的一个银边,像刚织了一半的锦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隔壁村的村支书打来的,声音亮得很:“林总啊,我们村的妇女都听说你要开培训点啦,现在已经有三十八个人报名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场地啊?”
林织月笑着应下来,挂了电话,看见陆明远站在车边等她,手里举着一杯热的红糖姜茶,递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上车吧,陈叔刚才打电话说,桑园的冬肥都施完了,明年的桑芽肯定能长的比往年好。”
雪落在她的围巾上,软乎乎的。林织月喝了一口姜茶,暖意在胸口散开。她想起之前总有人问她,做传统手艺这么苦,赚的又不多,为什么还要坚持。现在她终于有答案了,她赌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股权,是几百个乡村女性能留在家人身边的机会,是传了几百年的织锦技艺能不用躺在博物馆里,是老祖宗的东西,能在这个时代,好好地活下去。
车往高速口开,远处的山头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像盖了一层素色的锦。林织月靠在椅背上,翻着曾祖母的日记,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纸页上,那句“锦不断,人就有根”旁边,她用铅笔添了一行字:“人不散,锦就能织得更长。”
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远处的桑园里,正沉睡着明年就要抽芽的桑树枝,等着开春的时候,长出满树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