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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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霜降
2033年1月20日,大寒刚过,江南下着黏腻的冻雨,冰珠子砸在工坊的青瓦上噼啪响。林织月刚抄完二号蚕房的温湿度记录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起来,是上海项目部的经理小周,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桑叶:“林总!不好了!施工队卷了八十万预付款跑了!半拉水电都没做完,工人刚才全撤了,按这个进度,3月8号的开业铁定赶不上啊!”
她刚捏着眉心挂了电话,陈桑披着破了边的雨披撞进门,裤脚管滴着泥点子,怀里还揣着半根没灭的旱烟:“织月!后山的集中供热锅炉冻裂了!二号三号蚕房的温度已经掉到18度了,刚孵出来的三批春蚕已经开始打蔫,再不升温就要大面积死!那可是特意为上海店养的春泽茧啊!”
话音还没落,财务总监李姐的微信语音弹了出来,带着哭腔:“林总,银行那边刚通知,之前谈好的五百万供应链贷款不放了,说总行掐了消费赛道的额度,咱们这笔黄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苏静云手里端着的青瓷茶盏“当”地磕在桌沿,缺了个小口子,她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事都赶在一块了?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赵小雨攥着手里的温度计,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那三批春蚕吐的丝是上海店开业主打的‘春泽锦’的原料,要是蚕死了,咱们开业连三十件旗袍都凑不齐,还怎么冲首月业绩啊?”
林织月指尖发凉,却强迫自己稳着神——三个雷同时炸下来,慌了就全完了。她抓起挂在门边的厚羽绒服往身上一裹,先捡最急的处理:“先救蚕。小雨,你带四个学徒把工坊里所有的电暖器都搬到蚕房,再开车去镇上的五金店,有多少电暖器买多少,不够就去老乡家里收。陈叔,您知道哪有卖带烟囱的老式炭炉吗?要烧无烟炭的,既能升温又不会落灰熏着蚕,多买二十个。”
俩人应声就往外冲,林织月又转头拨了个电话给苏州做古建修复的王老板。王老板做了三十年传统建筑,年前的工期早就排到了年三十,听她说要开非遗织锦店,施工队跑了赶开业,沉默了两秒就应了:“我奶奶以前也是织杭罗的,这活我给你干,调三个最熟的施工队过去,工钱给你打九折,但是得先付两百万材料款,不然我这边建材拉不进来。”
挂了电话,李姐已经把账本摆在了她面前,账上能动的现金只有一百万,是这个月要给四十二名织工发的工资,还有给周边五个村桑农的蚕种定金,半分都动不得。“要不找陆总借?他之前不是说随时能调资金过来吗?”李姐试探着问。林织月摇了摇头,上周吃饭的时候陆明远还说,他的农科公司在谈A轮,资金全压在西北的盐碱地改良项目上,连员工年终奖都要推迟发,她不能拖他下水。
苏静云沉默了半天,指尖摩挲着茶盏的缺口开口:“要不把老宅卖了吧,那院子在镇口,位置好,前年有人出三百五十万我没卖,现在急出也能凑个三百万,够付装修款了。”
“不行。”林织月想都没想就拒绝,“老宅是苏家的根,曾祖母的老织机还放在堂屋呢,卖了我们就没根了。”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去趟上海,明天回来。”
她在上海徐汇有套六十平的小公寓,是研究生毕业的时候爸妈凑钱给她买的,本来准备当婚房,后来她返乡创业,婚事黄了,房子就空在那,现在市价刚好四百万。办抵押贷款的时候,银行经理是她同校的师姐,看着她签字的手冻得通红,叹了口气:“织月,你这房子去年刚装修好,真要抵押?要是还不上,房子可就没了。”
林织月笔锋一顿,想起曾祖母日记里写的“1942年闹饥荒,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卖了换桑叶,也没卖织机”,她笑了笑,落笔的字迹刚劲有力:“没事,我还得上。”
三百万贷款当天就批了下来,她没回酒店,直接扎进了武康路的装修工地。零下三度的天,老洋房里没暖气,她裹着军大衣和工人一起蹲在地上吃十块钱的盒饭,冻得手指上长了好几个冻疮,还趴在木板上改设计图——把原本计划做水晶吊顶的区域改成了老织机展示区,省了二十万的装修费,还能把母亲的那台老织机摆进去,开业的时候现场演示。
第三天早上她刚啃了半口凉包子,抬头就看见陆明远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热豆浆和一大包暖宝宝,肩上还落着薄雪。“我听李姐说你把房子抵押了。”他把热豆浆递到她手里,指尖带着外面的凉气,“我找银行的朋友打了招呼,给你申请了最低利率,三年期先息后本,每个月只还利息就行,压力能小不少。”他顿了顿,又掏出一张卡递过来:“我这边调了一百万闲钱,你先拿着用,不用算利息,就算我提前预支的分红。”
林织月握着热豆浆,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还是把卡推了回去:“不用,三百万够了,等上海店开起来,现金流就回正了。你那边项目也紧,别为了我的事耽误你融资。”陆明远也没勉强,把卡收回去,脱了外套就帮着工人扛木板,大冬天的干得满头是汗,手上磨了好几个泡也没吭声,帮她盯了整整三天的施工。
第四天晚上她蹲在地上算材料用量,赵小雨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镜头里的蚕房暖融融的,几个织工披着厚外套坐在门口守着,炭炉上温着红糖水,赵小雨举着温度计凑到镜头前,脸上笑出两个酒窝:“林姐你看!24度稳得很!陈叔说小蚕都开始大口吃桑叶了,肯定能结出最好的春泽茧!还有秀兰姐她们刚才商量,说这个月的工资可以先不发,等店开了再说,大家都相信你。”
镜头晃了晃,对着旁边的几个织工,秀兰挥了挥手上的梭子,嗓门亮得很:“对!我们跟着你干了两年了,什么坎没过去!不急这一个月的工资!”林织月看着镜头里一张张冻得红扑扑却带着笑的脸,眼泪“吧嗒”一声就掉在了手里的盒饭上,她赶紧抹了,笑着点头:“谢谢大家,工资肯定一分不少,月底就发,等上海店开了,我带你们所有人来上海玩,住最好的酒店,逛外滩。”
十天之后,所有的事终于慢慢稳了下来:新的供热锅炉装好了,蚕房的温度一直稳在24度,小蚕已经蜕了一次皮,油亮油亮的;王老板的施工队赶工赶了半个月,装修进度反而比原定计划还快了三天;银行的贷款到账之后,桑农的定金准时打了过去,织工的工资也一分没少发了下去。
林织月站在武康路的老洋房门口,看着工人把刻着“织月生活馆”的老榆木招牌挂上去,风一吹,旁边的梧桐树落了几片枯叶,太阳刚好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在招牌上烫金的字上,闪着暖融融的光。陆明远递过来一杯热拿铁,笑着说:“都解决了?”
她点了点头,摸了摸口袋里揣着的织锦日记,扉页上曾祖母绣的小月亮被她摸得发亮。“嗯,都解决了。”
冻了大半个月的天终于晴了,远处的云像刚弹好的棉絮,软乎乎的飘在蓝天上。她想起签对赌协议的时候有人说她太冒进,现在反而觉得,这些坎就像织锦的时候断的纱,只要耐着性子接上,织出来的纹样反而比原来的更结实。车开回工坊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苏静云站在门口等她,手里举着刚织了一半的春泽锦,嫩生生的桑叶绿,鲜活得像桑树上刚抽的新芽。
风卷着桑叶的清香吹过来,林织月站在车边抬头看,天边的月牙已经快圆了。她知道,最难的这段霜降天,总算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