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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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破界
2032年10月28日的清晨,织月工坊的院子里飘着桑叶和桂花混合的清香气,周慧带着五个学徒坐在西厢房的缂丝机前,象牙拨子轻轻挑着丝线,阳光下半透明的蚕丝闪着珍珠样的光,半幅百子闹春的纹样已经显了雏形,是给上海的周女士赶的婚服料子。
可林织月站在东厢房的织锦车间里,眉头却拧得紧紧的。墙上的订单表贴了满满三页,从国内的高端定制到法国买手店的批量订单,交付日期已经排到了明年六月,可车间里十二台老织机连轴转,二十个学徒三班倒,每个月最多也只能出八十匹锦,缺口还差着近三分之一。上个月李秀英带的三个学徒连续熬了半个月赶单,手腕上贴的膏药揭都揭不下来,苏静云看了心疼,偷偷把她们的工时减了两个小时,订单进度又慢了一截。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让姑娘们拿身体换订单。”晚饭的时候陈桑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亮着一星红光,“之前陆总不是说,他们公司和浙大的机械系合作搞过智能农机,能不能问问,有没有能帮着做织锦辅助工序的机器?”
林织月心里动了动。其实陆明远半年前就提过智能织机的事,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抢救桑园、复原植物染,没顾得上细想,现在效率瓶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确实该提上日程了。她当晚就给陆明远打了电话,对方听完二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浙大机械系的周教授和三个工程师拉着两箱设备进了工坊。
苏静云一开始是坚决反对的。她摸着老织机上磨得发亮的木把手,脸沉得能滴出水:“当年你外婆跟我说,织锦的每一根线都要过手,温度、力道差一点,织出来的锦都不一样,用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死的,没有人气。”
林织月没和母亲争,拉着她坐在周教授的电脑前,屏幕上正在扫苏静云上周刚织完的半匹落霞红锦,纹理的细微起伏、丝线捻度的微小差异被放大了几十倍,清清楚楚地显在屏幕上。“妈,我们不是要用机器代替手工,核心的提花、挑线、染色这些工序,还是得你们老手艺人来做,机器只做牵经、卷纬这些重复的体力活——你忘了上个月秀兰牵经的时候站了三天,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
苏静云看着屏幕上熟悉的纹理,又想起秀兰那天一瘸一拐来上班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车间的角落临时隔出了一块试验区,工程师们把老织机的参数摸了个遍,苏静云天天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提两句“这个经线的张力要调松半分,不然天凉了容易断”“卷纬的速度不能太快,蚕丝会发毛”,周教授听得认真,每条都记在本子上,连陈桑都凑过来,说“蚕丝是有活性的,温度湿度变了,参数都得跟着变,你们能不能把温湿度传感器也加上?”
第一次试机那天,半个工坊的人都挤在试验区门口,周教授按了启动键,银白色的智能织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经线自动排列、拉紧,不到三个小时,之前需要一个熟手工人花三天才能做完的牵经工序就完成了,丝线排列得整整齐齐,张力和老工人手工牵出来的几乎没有差别。
林织月把牵好的经线装到老织机上,苏静云坐上去,亲手穿了纬线,织了半米长的星月锦,剪下来放在手里摸了半天,又和之前纯手工织的放在一起对比,连她自己都要摸半分钟才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机器牵的经线更匀,织出来的锦平整度反而更好,但是手工挑花的温度和纹理一点都没少。
“算你小子有主意。”苏静云拍了拍林织月的肩膀,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测算下来,用智能织机做辅助工序之后,整体生产效率直接提升了300%,以前一个学徒一年最多织十二匹锦,现在能织四十匹,工资直接翻了两倍多,拿到第一个月的新工资时,秀兰攥着银行卡红了眼,说“以前我男人在外打工一年才赚五万,我现在一个月就能赚一万二,娃的学费终于不愁了”。
可没等高兴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10月25号那天,本地丝绸行业协会的人忽然找上门,递了一份联名声明,领头的正是秦守业,他穿着黑夹克,站在工坊门口,脸拉得老长:“林织月,你用机器织锦冒充手工,欺骗消费者,破坏我们本地丝绸行业的名声,现在十几家同行联名要求你停止使用智能织机,不然就把你从协会除名,还要联合电商平台下架你们所有的产品。”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丝绸厂老板也跟着附和:“就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手艺,哪能让你这么糟践?用机器做的也敢叫传统织锦?简直是数典忘祖!”
院子里的学徒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赵小雨气得脸都红了,刚要上前争辩,就被林织月拦住了。
她把秦守业一行人请到车间,把两匹一模一样的落霞红锦放在桌子上:“秦叔,各位前辈,你们先看看,哪一匹是纯手工的,哪一匹是用了智能织机辅助的?”
十几个老板凑过来,摸了半天,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能说出个准数,秦守业的脸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指了左边的:“这个是机器的!摸起来更滑!”
林织月笑了,翻过来给他们看背后的落款:“秦叔,您指的这个是我妈昨天刚手工织的,右边这个才是用了智能织机辅助的——我们的智能织机只做牵经、卷纬这些体力活,核心的提花、染色、纹样设计,全是手工完成的,您说的机器冒充手工,从何说起?”
她转身把秀兰叫过来,秀兰的手腕上还贴着膏药:“以前我牵经,连续站三天,手腕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一个月最多织三匹锦,赚三千块钱,现在机器帮我做了牵经,我一个月能织十匹,赚一万二,秦叔,您说我们是愿意天天熬得一身病守着所谓的‘纯粹’,还是愿意用省下来的力气多做几块好锦,多赚点钱养家?”
秦守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反正你们用了机器,就是不纯粹!就是破坏行业规矩!”说完带着人摔门走了。
没两天,行业协会的除名通知就发了出来,秦守业还雇了一批水军在网上黑织月工坊,说她们“打着非遗的幌子割韭菜,用机器货冒充手工”,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客户还来退了订单,团队里的人都有点丧气,赵小雨蹲在染缸边上抹眼泪,说“我们明明没做错,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说我们”。
林织月没辩解,第二天就开了一场直播,镜头对着车间,一边是哐当响的老织机,苏静云正带着学徒手工挑花,另一边是安静运行的智能织机,自动做着牵经的工序,她把两匹锦放在镜头前,给大家看背后的生产记录:“每一匹锦的核心工序是谁做的,用了什么染料,蚕丝出自哪一片桑园,我们都有记录,一锦一码随时可查。传统技艺不是让手艺人当苦行僧,是要让手艺活下去,让做手艺的人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真的传承。”
她还把顾老爷子之前说的话放了出来,老人的声音透过镜头传出来,铿锵有力:“我当年学织锦,牵经用的是手摇机,我师父那辈用的是手工搓线,难道我织的缂丝就不是传统手艺了?工具是为人服务的,不是捆住人的,那些天天喊着纯粹的人,怎么不见他们给工人涨工资?”
直播当天就有两百多万人观看,之前退单的客户又把订单加了回来,还有不少人特意来下单支持,说“就冲你们肯为手艺人着想,这个单我买了”。更让林织月意外的是,当天晚上就有三家之前跟着秦守业联名的丝绸厂老板偷偷给她发消息,问能不能也引进这套智能织机的系统,他们厂的工人也天天喊着太累,留不住人。
10月28号这天下午,陆明远拿着合作协议来找林织月的时候,她正站在桑园的田埂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远处的车间里,老织机的哐当声和智能织机的轻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特别的歌。
“行业协会刚刚发了新通知,撤销了对你的除名,秦守业的厂因为环保不过关,马上要限产了。”陆明远递给她一杯热的桂花奶茶,“还有,省扶贫办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想把这套智能织机的模式推广到全省的非遗工坊,问你愿不愿意做技术输出。”
林织月喝了一口奶茶,甜丝丝的桂花香在嘴里散开,她看着远处连片的桑园,又想起顾老爷子藏了五十年的缂丝图纸,想起母亲老织机上的包浆,想起学徒们拿到工资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之前她总觉得,传承就是守着老祖宗的东西不变,现在才明白,所谓破界,破的不是传统的根,是捆住传统往前走的枷锁。老祖宗的手艺是经线,新时代的技术是纬线,经纬交织,才能织出更宽、更远的锦绣路。
车间里传来赵小雨的喊声,说第一匹用智能织机辅助的缂丝底料织出来了,林织月应了一声,转身往工坊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刚抽芽的桑树苗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