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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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寻踪
2032年9月10日,天刚亮林织月就提着行李箱出了门。桑疫过去一个月,百亩桑园的新叶长得比巴掌还大,第一批秋茧已经收了上来,雪白雪白的茧子堆在蚕房的竹匾里,捏一下硬邦邦的,丝层比往年厚了近两成,陈桑摸了茧子笑眯了眼,说这是他种了四十年桑见过的最好的秋茧。
可林织月心里压着件事。上个月上海的顶级私人定制客户周女士找上门,说要给女儿订一套缂丝婚服,愿意出七位数的高价,工期给半年,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纯手工缂丝技艺,纹样要复刻她祖母当年陪嫁的“百子闹春”图。整个工坊上下翻遍了,就连苏静云也只会点缂丝的基础针法,“通经断纬”的核心技艺早就断了传承——当年林织月的外婆想跟苏州的师傅学,没等学成就遇上战乱,半幅没做完的缂丝帕子成了留给苏静云的唯一念想。
“我记得你外婆当年提过,她的师傅姓顾,家在苏州平江路的钮家巷,现在算下来,顾师傅要是还在世,得有八十多了。”苏静云前一天晚上翻出压箱底的牛皮信封,里面装着半幅缂丝残片,还有一张泛黄的旧地址条,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你去试试,就说你是林家的后人,想把缂丝技艺捡起来,他要是不肯见你也别强求,老艺人大多脾气怪,是我们有求于人。”
高铁开了三个小时到苏州,出了站就是满城的桂花香,飘得人鼻尖发甜。林织月按着旧地址找过去,钮家巷早就变了模样,青石板路两边开着各式各样的文创店,网红奶茶店的排队队伍拐了两个弯,她问了三个坐在门口择菜的阿婆,转了快半个小时,才在巷尾最偏僻的一个小院子门口看见门牌上写着“顾宅”两个字,门楣上爬着的凌霄花还开着橙红色的花,风一吹晃悠悠的。
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看见林织月拎着公文包的样子先皱了眉:“又是来谈合作开缂丝工厂的?我爷爷年纪大了不见客,你们走吧,之前开价五十万买图纸他都没卖,别费功夫了。”
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林织月碰了一鼻子灰,也没生气,走到巷子口的石凳子上坐下,把怀里包着缂丝残片的布包打开,那半幅残片是曾祖母当年织的,边角上还绣着个小小的“顾”字印,是顾老爷子的父亲当年给她盖的鉴藏印。九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她把残片摊在膝盖上翻着看,指尖摸着凹凸的纹理,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小丫头,你手里的帕子,哪里来的?”
林织月回头,就看见个穿灰色中式对襟衫的老人站在身后,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紫砂茶壶,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很,正盯着她膝盖上的缂丝残片看。
“这是我曾祖母留下来的,她当年跟您父亲学过半年缂丝,我是林织月,苏静云的女儿,我外婆是林秀珍,您还记得吗?”林织月赶紧站起来,把残片递过去,又把苏静云写的信掏出来递过去。
老人正是顾衍之,今年八十二岁,他接过残片摸了摸,又打开信看了两眼,脸上的冷意散了点,抬抬下巴:“进来吧。”
院子里种着两株金桂,落了一地的小黄花,廊下摆着三台旧缂丝机,上面还绷着没做完的牡丹纹样,木头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顾老爷子给她倒了杯碧螺春,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香得清冽:“你外婆我有印象,当年手巧得很,可惜后来回老家了,再也没回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学缂丝?”
“是,也不全是。”林织月把自己带的“织月”的锦缎样本递过去,有植物染的落霞红,有桑叶绿,还有上个月刚织出来的星月锦,“我在老家开了个织锦工坊,带动了二十多个留守妇女就业,我们的桑园是有机认证的,蚕丝都是自己养的蚕吐的,现在想复原缂丝技艺,不是为了开工厂批量生产赚快钱,是想把这门技艺放到我们的高端线里,以后还要申报非遗,让更多人知道缂丝不是老古董,是能穿在身上、用在生活里的好东西。”
顾老爷子翻着锦缎样本,指尖摸着上面的纹理,半天没说话。之前来找他的人太多了,有开工厂的要他给机器缂丝做背书,有网红要跟他合作拍短视频卖九块九包邮的“缂丝”挂件,还有人开价一百万要买他的缂丝机图纸,都被他赶出去了。他翻到最后,看见林织月递过来的桑园照片,还有留守妇女坐在织机前织锦的照片,指尖顿了顿:“你这锦,用的是植物染?”
“是,茜草、紫草、槐花,都是我们自己进山采的,没有用化学染料,织出来的锦放一百年都不会掉色,跟老辈的工艺一样。”林织月把自己带的植物染样本也递过去,“您摸,这个颜色,跟您院子里的桂花色一模一样,就是用桂花煮的染液染的。”
顾老爷子捏着那片鹅黄色的绸缎,摸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着林织月去后院的旧仓库,推开门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旧织机零件,还有一摞摞的旧书。顾老爷子踩着梯子爬到货架最上层,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盖着他的私人印鉴。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用毛笔写的“民国二十三年顾氏缂丝机营造图”,边角虽然有点磨破了,但是上面的尺寸、图样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夹着一本线装的小册子,是顾老爷子的父亲手书的《缂丝技艺要诀》,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有批注。
“这图纸我藏了五十年,之前有人开价八十万我都没卖。”顾老爷子把图纸递到她手里,语气沉得很,“不是我惜钱,是我怕他们拿了图纸,造了廉价的织机,批量生产那种仿缂丝的机器货,把祖宗传了上千年的手艺名声搞臭了。你今天来,我给你,不是看你曾祖母和你外婆的面子,是看你这锦缎,看你那桑园,看你肯沉下心来在农村做手艺的劲。”
林织月抱着那叠图纸,纸页上还留着旧木头和樟木的香气,沉得她胳膊都有点发颤,她站起来给顾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九十度:“顾爷爷您放心,我以后做出来的每一寸缂丝,都是纯手工的,每一件作品都会绣上顾氏传习的小印,绝对不会砸了您的招牌。”
顾老爷子笑了,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象牙拨子,递到她手里:“这是我父亲传给我的,用了快一百年了,缂丝的时候挑线用的,你拿着。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去你那教徒弟,我有个小徒弟,叫周慧,今年四十多,手艺是我手把手教的,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去你那待三个月,把基础的技艺教给你们的人,学费我一分不要,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以后你们收学徒,不管是农村妇女还是返乡青年,只要肯学,手艺好,就不能收学费,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不能断了根。”
“我记住了。”
顾老爷子留她吃了晚饭,阿姨做的桂花糖芋艿,还有苏式焖肉面,甜丝丝的,好吃得林织月连吃了两大碗。吃饭的时候顾老爷子跟她讲以前的事,说他父亲当年织缂丝,一件龙袍要织三年,眼睛都熬花了,但是织出来的东西,正反面一模一样,连针脚都找不到。“别人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哪里是金贵啊,是每一寸都耗着心呢,偷不得半分懒,耍不得半分滑。”
临走的时候,顾老爷子把她送到门口,凌霄花的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老爷子挥挥手:“以后做了好缂丝,记得送过来给我看看。”
坐在回杭州的高铁上,林织月把图纸抱在怀里,小心得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掏出手机给苏静云打视频,把图纸和象牙拨子对着镜头晃了晃,苏静云在那边看着看着就红了眼,抹了把眼泪说:“你外婆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她又给赵小雨发消息,说回来就收拾西边的空房子当缂丝工坊,先招十个学徒,等周慧老师来了就开班。
翻图纸的时候,她忽然看见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卷卷的,像极了沈清欢去年生日的时候跟她说想做进新系列里的“流云纹”,她赶紧掏出手机拍了照,存进相册,备注了“清欢的云纹”。
窗外的江南景色飞快往后退,稻田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林织月摸着图纸上凹凸的墨迹,忽然明白这一趟她找的不只是缂丝的图纸,更是老辈手艺人传了一代又一代的那股心气——曾祖母的织锦日记,母亲的老织机,顾老爷子藏了五十年的图纸,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她们这些手艺人的根。
根扎稳了,技艺就不会死。
高铁快要进站的时候,她收到顾老爷子孙女发来的微信,说周慧老师的联系方式已经发她了,周慧说下个月就过来,还说要带自己织的百蝶纹缂丝帕子当见面礼。林织月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怀里的图纸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好像已经能看见,下个月的工坊里,崭新的缂丝机架起来,木梭子穿来穿去,一寸寸光华流转的缂丝,就在姑娘们的指尖慢慢长出来。那是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东西,到她们这一辈,不仅要接住,还要织出新的纹样,新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