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桑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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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桑疫
2032年7月30日,林织月出院刚满一周,镇医院开的消炎药还揣在工作服口袋里,她就踩着半旧的胶鞋钻进了桑园。梅雨季刚歇,三伏天的日头就铺天盖地砸下来,刚浇过水的桑垄里蒸起腾腾的热气,裹着桑叶青涩的香气扑得人满脸发闷,她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没走几步就湿了半片后背。
“织月!你快过来看看西边那片新栽的桑苗,不对劲!”陈桑扛着锄头从桑园深处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湿泥,晒得黢黑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声音里满是慌意。
林织月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往西边走,那片五十亩的桑树是今年开春刚栽的改良品种,再过两个月就能采叶喂秋蚕,是下半年三百匹定制锦缎的原料底气。越往深处走,她的脸色越沉——原本油绿发亮的桑叶背面,爬满了黄褐色的小斑点,边缘发枯卷曲,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连树干上都渗出了黏糊糊的褐色汁液。
她赶紧摘了十片病叶带回实验室,放在显微镜下一看,心彻底沉了:是变异的桑褐斑病致病菌,比常规菌种致病性强三倍,传播速度快,靠风就能扩散,要是控制不住,三个月内整个百亩桑园都会枯死,别说下半年的订单,连明年的春茧都没指望。
消息传开,工坊里瞬间炸了锅。几个年轻学徒吓得脸都白了,去年邻村的桑园就是闹这个病,打了三遍农药都没压住,最后全砍了种果树,损失了近百万。留守妇女李秀英攥着刚摘的半筐桑叶红了眼:“这要是桑园没了,我们刚稳定的活计不就又黄了?我家娃下半年的学费还指着这个月的工钱呢。”
林织月压下心里的慌,先稳着众人:“大家别慌,先把染病的桑树枝条剪下来集中烧毁,桑园各个入口铺石灰消毒,所有人进园都要换鞋,避免带菌扩散。我联系农科院的同学要防治方案,肯定能保住桑园。”
她给农科院的师兄打了一下午电话,最后得到的结论却让她犯了难:常规化学农药防治效果最好,三天就能压下疫情,可织月的桑园是有机认证的,一旦用了化学农药,不仅要摘标,蚕吃了打过药的桑叶,结出的茧丝净度不够,根本达不到高端织锦的要求,之前签的上海和北京的订单,光违约金就要赔两百多万。
她蹲在实验室门口揉着眉心,太阳晒得她额头发烫,口袋里的消炎药盒硌得腰眼疼,刚出院的身子还有点发虚。陈桑蹲在她旁边抽了袋旱烟,烟丝烧得滋滋响,半晌才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当生产队的桑农队长,1987年也闹过一次差不多的疫,那时候没有农药,就用石灰硫磺合剂,熬浓了往叶背上喷,连喷三天就好,对蚕也没毒。”
林织月愣了愣,她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古法,可一直担心石硫合剂配比不好容易烧叶,而且残留会影响蚕丝品质。陈桑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我有老方子,配比我记了一辈子,咱们先试半亩地,不行再想别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百亩桑树就这么死了,这都是你辛辛苦苦种起来的,也是我们这些老桑农的根啊。”
当天下午,工坊的空地上就架起了三口大铁锅,生石灰、硫磺块按比例码在旁边,赵小雨带着三个年轻学徒烧火,陈桑挽着袖子站在锅边,手里攥着个胳膊粗的槐木棍搅锅里的液体。硫磺的刺鼻味道混着生石灰的热气飘得满院子都是,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苏静云拎着一大桶绿豆汤过来,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放了足足的冰糖:“都喝点凉的解解暑,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扛,当年你曾祖母遇上蚕丝滞销,连织机都差点当掉,不也撑过来了?”
熬了三个小时,深红褐色的石硫合剂终于熬好了,陈桑按老方子兑了水,当天中午就领着人喷了半亩试验田。结果第二天一早去看,桑树叶边缘被烧得卷成了筒,反而枯得更厉害了。陈桑蹲在桑垄里,手里捏着卷成筒的桑叶,脸白得像纸,半包旱烟抽得只剩烟盒,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啊,我当年就是这么配的,怎么会烧叶?”
林织月赶紧拿检测仪测了剩下的药剂浓度,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现在的生石灰纯度比几十年前高了近三成,按老方子的比例配,浓度直接超标了两倍,高温天喷上去自然烧叶。她蹲在实验室算了一下午,把石灰的比例降了两成,又加了一点从农科院拿的天然植物助剂增加药液附着力,最后定了新的配比:“陈叔,我们傍晚再试一次,太阳落山后喷,温度低不会快速蒸发,不会烧叶。”
刚把新的配比定下来,陆明远的车就开了进来,车后还跟着三台植保无人机。他昨天晚上接到赵小雨的电话,一早就从公司调了设备过来:“人工喷一天最多喷十亩,这三台无人机一天能喷三十亩,省药还均匀,我带了两个操作手过来,帮你们喷完再走。”
连续三天,整个工坊的人连轴转。天不亮赵小雨就带着学徒进园剪病枝,太阳落山后无人机升空喷药,林织月每天拿着检测仪在桑园里转,每两小时测一次叶片的带菌量,陈桑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每天晚上都守在桑园门口,怕有人不小心带菌进去。
中间秦守业开车路过桑园,看见大伙忙得脚不沾地,摇下车窗冷嘲热讽:“林丫头,我早就说你这新式桑园不靠谱,闹了疫治不好不如早点砍了,我上次说的度假村的事,我还能给你再加十万,够你赔违约金的。”林织月头都没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不劳秦老板费心了,等我桑园丰收了,还请你过来喝桑叶茶。”秦守业碰了个钉子,哼了一声开车走了。
一周后的清晨,林织月刚进桑园,就看见陈桑站在西边的桑垄里,手里举着一片新长出来的桑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织月你看!新长的芽!没有斑点!”
她跑过去,指尖摸着那片嫩绿色的新叶,光滑油亮,一点褐斑都没有。再往深处走,之前染病的桑树都稳住了,不再掉叶,枝桠上都冒出了嫩黄色的新芽,风一吹,整片桑园的叶子沙沙作响,像绿色的波浪。
整个工坊都沸腾了,几个留守妇女抱着刚采的新桑叶,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赵小雨举着个不锈钢杯子当话筒,站在台阶上喊:“晚上我请大家吃西瓜!冰的!”
林织月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她从全园的桑树上筛选出了十株抗病性极强的母本,熬夜比对基因序列,绘制出了抗病桑树的基因图谱,不仅免费发给了本地的桑农协会,还特意开了个免费的培训班,教周边的桑农怎么识别褐斑病,怎么用改良后的石硫合剂配方防治,不用打化学农药,也能保住桑园。
培训班结束那天,邻村的老桑农王大爷攥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磨得她手背发疼:“小林啊,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我们家种了一辈子桑树,前两年闹病砍了一半,正愁不知道怎么办呢,你这个法子好啊!”
傍晚的时候,林织月站在桑园的高地上,风一吹,桑叶的香气扑过来,舒服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赵小雨跑过来给她递了瓶冰汽水,瓶身挂着薄薄的水珠:“林姐,王大爷刚才说,明年想订我们的抗病桑苗,还有好几个村的桑农都问呢,我们明年是不是可以扩繁桑苗了?”
林织月笑着点头,拧开汽水瓶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甜丝丝的。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缂丝笔记本,扉页上沈清欢写的那句话还清晰得很。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额头上还有晒出来的浅色晒斑,她看着漫山遍野绿油油的桑树,心里踏实得很。
她们要做的织锦,根从来都不在展厅里,不在巴黎时装周的秀场上,而是在这一片绿油油的桑田里,在老桑农手里的锄头上,在每一片干干净净、没有农药残留的桑叶上。根扎稳了,就什么都不怕。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桑垄里,和陈桑、赵小雨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三根牢牢立在土地里的经线,风再大,也吹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