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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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离心
2032年6月18日,南方的梅雨季已经缠缠绵绵落了小半个月,空气里拧得出水,织月工坊的木梁上结了薄厚不均的霉斑,连刚织好的锦缎摸上去都带着一层潮意。
林织月捏着刚打样出来的“云岫”系列面料站在设计室门口,指尖蹭过布料上简化成几何线条的云纹,眉头拧成了疙瘩。沈清欢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前,正对着电脑改新一季的海外推广方案,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巴黎时装周星探的邮件:“这批面料我问过几个欧洲买手了,他们特别喜欢这种极简东方风,要是按这个版定货,下半年我们就能进巴黎的独立设计师集合店。”
“这不是我们要的东方风。”林织月把样布放在她桌上,布料上的四合如意云纹被削去了卷边的云尾,改成了硬邦邦的直线条,“传统云纹的圆润飘逸是魂,你把这些都改没了,只剩个东方的壳子,跟那些随便印个竹子就敢说自己是中国风的快时尚品牌有什么区别?”
沈清欢手里的鼠标顿了顿,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下来:“林织月,我们能不能现实一点?现在海外市场就吃这一套,你抱着那些老纹样不放,人家根本看都不看。上次你拒绝安德烈的收购我就没说你,现在连设计方向你也要卡死,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走出去不是跪着走。”林织月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当初我们说好了要做真正的中国织锦,不是为了迎合外国人的审美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你要想做这种简化款,你可以做副线,但主线的核心纹样不能改。”
“副线?”沈清欢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桌角的咖啡杯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泼在了她刚画好的纹样稿上,“我沈清欢在上海待了五年,多少大牌找我做设计我都没去,回来跟着你在这破村子里熬,不是为了做什么没人看的副线的!林织月,你是不是这辈子就想守着你这百亩桑园和几十台织机,做个小富即安的作坊主?那你当初拉我回来干什么?”
“我拉你回来是为了把织锦传下去,不是为了赚快钱。”林织月看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你忘了我们大学的时候在博物馆看见唐代蜀锦,你说要让全世界都看见这种美吗?现在这种砍得七零八落的纹样,你觉得对得起那些老艺人吗?”
“我没忘!”沈清欢的声音陡地拔高,眼眶都红了,“但你看看现实!我们熬了两年,才只有三家买手店合作,连上海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你守着你的规矩,你知不知道跟着我的设计师,连个五险一金都快交不上了?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耗!”
她顿了顿,抹了把脸,声音冷了下来:“林织月,我累了。我今天就带我的团队回上海,开自己的工作室。我们理念不合,没必要再绑在一起耗了。”
林织月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半天说不出话。她看着沈清欢把桌上的纹样稿、手绘板、颜料盒一股脑塞进行李箱,那只藏青色的行李箱还是当年她们俩毕业旅行的时候一起买的,箱壳上还贴着两个人在成都蜀锦馆门口拍的大头贴,沈清欢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比着剪刀手靠在她肩上。
“清欢,你能不能再想想。”林织月的声音放软了,“我们可以慢慢磨合,副线也可以做,你不要走。”
“不用想了。”沈清欢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从包里掏出个旧旧的缂丝封面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那是她们大三的时候攒了三个月生活费,在苏州找老艺人定做的,扉页上还写着两个人的约定——“要让中国织锦亮遍全世界”,字是沈清欢写的,歪歪扭扭的,末尾还画了个小月亮。
“这个留给你。”沈清欢的声音也哑了,“我不是要跟你绝交,我就是想试试,没有你的这些条条框框,我能不能把中国设计带到国际上。等我做出成绩了,我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我们再看谁的路是对的。”
她没再看林织月,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走,门口站着三个年轻的设计师,都是当初她从上海带过来的,看见她出来,都拎着包跟在了后面。雨还在下,几个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慢慢被新的雨珠打花。
设计室里空了一大半,林织月站在原地,指尖摸着那个缂丝笔记本的封面,封面上的缂丝纹是传统的“月月红”,摸上去凹凸有致,像极了她此刻起伏的心跳。
工坊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梅雨天还要沉。下午的时候,当初吵着要拿收购分红的行政主管也递了辞职信,临走前还带走了两个年轻学徒,说“跟着林总干看不到盼头,不如去城里进厂赚得多”。几个留守妇女学徒凑在食堂门口窃窃私语,看见林织月过来,都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
苏静云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过来,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走了的都是留不住的,留下来的都是真心想干事的。别难过,大不了我们娘俩从头再来,当年你曾祖母一个人都能撑得下来,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撑不住?”
林织月喝了一口姜茶,热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却暖不透心里的凉。她没说话,把姜茶放在一边,转身就进了染坊。上个月接了上海买手店的两百匹定制染布的订单,本来是沈清欢负责调色的,现在她走了,交货期就在月底,要是交不上货,光违约金就要赔几十万,刚稳下来的工坊说不定就要垮。
染坊里闷得像个蒸笼,温度快到四十度,空气里弥漫着紫草、茜草、五倍子混合的涩味。林织月把头发挽成个髻,套上橡胶手套,蹲在染缸边调色。暮云灰的颜色最难调,紫草的比例多一分就偏紫,少一分就偏灰,要反复试十几次才能调出最正的颜色。
她这一熬就是三天三夜。苏静云给她送的饭放在染坊门口的石墩上,凉了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动。陈桑过来送新采的染材,看见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沾了一块块的染料印子,劝她回去睡会儿,她摇摇头,指尖搅着染缸里的靛蓝色液体:“没事,这批货赶完我就休息。”
第四天后半夜,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染坊的瓦顶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在砸。陆明远刚从省农科院拿了新的桑树褐斑病防治药剂,连夜开车赶过来,怕再过两天雨停了升温,桑园爆发病虫害。他路过染坊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就推开门想进去打个招呼。
刚进门就看见林织月倒在染缸边,半个身子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还搭在染缸沿上,半块刚染好的暮云灰布料掉在地上,泡了雨水晕开一片浅灰的印子。
“织月!”陆明远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身上烫得吓人,脸上的温度高得离谱,嘴唇却白得像纸,迷迷糊糊的还在念叨:“紫草再加两钱……温度要控制在六十度……不能差……”
陆明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就往车上跑,雨浇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擦,一路飙车开到镇医院,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护士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车祸。
“医生,她烧得很厉害,已经晕过去了!”
医生给林织月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又抽了血,皱着眉说:“过度劳累加中暑,还有严重的低血糖,再晚送来点就要烧出肺炎了。先住院观察一天,输点液,等烧退了再走。”
陆明远坐在病床边,看着护士给林织月扎上针,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慢慢流进她的血管里,她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他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后面,指尖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跟她认识快两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样子。蚕种孵化失败的时候她没垮,染料仓库被烧的时候她没垮,秦守业给她使绊子的时候她也没垮,现在沈清欢一走,她这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林织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动了动手指,看见陆明远坐在床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她醒了,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醒了?先喝点粥垫垫。”陆明远递给她勺子,“我早上给李秀英打了电话,她按照你之前记在笔记本上的配方调的色,第一批暮云灰已经染出来了,跟你之前定的样一模一样,不会耽误交货。我公司调了两个行政过来帮你理订单,还有桑园的事你也别担心,药剂我已经让工人喷过了,不会出事。”
林织月接过粥,喝了一口,热粥滑进胃里,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这是她返乡三年来第一次哭,看见母亲封机的时候没哭,在雨里抢救桑树母本的时候没哭,染料仓库烧成灰烬的时候她也没哭,现在最好的朋友走了,团队散了一半,她终于撑不住了。
陆明远没劝她,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够了,才轻声说:“沈清欢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她不是真的想跟你闹掰,就是想出去闯闯,等她想明白了,会回来的。我也信她会回来,你们俩的目标是一样的,只是走的路不同而已。”
林织月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沈清欢留给她的缂丝笔记本,翻开扉页,那句“要让中国织锦亮遍全世界”的字还清晰得很,旁边的小月亮被水晕开了一点,像极了现在缺了一块的月亮。
她把笔记本贴在胸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笔记本的缂丝纹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知道沈清欢会回来的,她也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是就像曾祖母说的,经线是根,纬线是人,根扎稳了,哪怕暂时断了几根纬线,慢慢补,总能织出最好的锦。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一滴滴往下落,林织月喝了一口热粥,心里的那片凉,终于慢慢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