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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抉择 2032年5月8日的风裹着桑树叶的清香气,漫过刚抽条的百亩桑园时,还沾了点新翻泥土的湿意。林织月蹲在田埂边,指尖捏着片刚长到巴掌大的桑树叶,叶脉里还渗着嫩绿色的汁,陈桑蹲在她旁边,举着个搪瓷缸子喝凉茶:“这批桑树成活率百分之九十八,比预想的好,再过俩月就能采头茬叶喂夏蚕了,今年的茧子质量肯定差不了。” 她刚要点头,就看见远处的土路上开过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标是亮闪闪的三叉星,在满是泥土的乡道上格外扎眼。车停在工坊门口的时候,沈清欢正抱着一摞新设计的纹样稿从楼里出来,看见下来的人,眼睛瞬间亮了:“安德烈?你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去年上海设计展上对“织月锦”赞不绝口的法国奢侈品集团买手安德烈,他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米白色衬衫,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戴眼镜的助理,看见沈清欢就张开胳膊抱了抱她,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点洋腔:“沈,我来找林,我们集团的收购方案做好了,这次是专门来谈合作的。” 林织月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赶回来的时候,堂屋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咖啡,安德烈把厚厚的一摞文件推到她面前,指尖敲了敲封面的logo:“林,我们集团总部非常看好‘织月’的工艺和文化价值,这次给出的收购价是三千万人民币,一次性付清,收购品牌百分百的股权,以及所有工艺的知识产权,你和你的团队可以继续留下来负责生产,只要签一份五年的竞业禁止协议,五年内你不能再从事任何丝绸相关的创业项目。” 他话音刚落,旁边端着桑葚茶进来的赵小雨手一抖,半杯茶都晃在了托盘上,三千万?她长这么大连三百万都没见过,这笔钱要是分下来,别说给她爸妈盖新房子,连她弟弟上大学的钱都够了。坐在墙角擦织机的苏静云手里的绒布顿了顿,抬眼扫了那摞文件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安德烈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往后靠在椅背上笑:“我知道这个价格比你们现在的估值高两倍,非常有诚意,你们要是同意,下周就可以签合同,钱马上到账。” 那天安德烈走了之后,整个工坊的气氛都不对劲了。晚饭的时候几个学徒凑在食堂的角落窃窃私语,说“三千万啊,咱们干十年都赚不到这么多,签了合同大家都能分钱,多好”,也有人皱着眉反驳“那咱们的牌子就成法国的了?以后咱们织的锦都要印人家的logo,那跟给秦守业打工有什么区别?” 林织月没吃晚饭,把自己关在曾祖母留下的老房间里,桌上摆着那本封皮磨破了的织锦日记,旁边压着两年前她给秦守业写的军令状,纸边都皱了,上面的字还力透纸背:“三年之内还清所有欠款,否则林家祖宅和桑园任由处置。”现在才过了两年,只要她签个字,别说一百二十万的欠款,连新工坊的建设款、桑园的租金、所有学徒的工资,所有压在她肩膀上的担子,瞬间就能卸得干干净净。 她指尖摩挲着日记里夹着的半片百年前的织锦碎料,是曾祖母当年织的月光锦,银灰色的底上织着细碎的月纹,摸上去像触到了百年前的月光。房门被轻轻敲了敲,沈清欢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织月,我知道你纠结,我想了一下,其实这个收购也不是不能考虑,他们有成熟的全球销售渠道,我们的设计能更快打到国际市场,不用我们自己摸爬滚打熬个十年八年的。” 林织月抬头看她:“那我们的品牌呢?我们做了两年的‘织月’,以后就不是我们的了,他们要是把工艺改成量产的机器货,砸了老祖宗的招牌怎么办?” 沈清欢皱了皱眉:“你太理想化了,现在什么行业不是资本推着走?我们靠自己攒钱开十家店要到什么时候?等我们熬死了,手艺再好也没人知道。” 两人正说着,陆明远的电话打了过来,他下午在邻市谈项目,刚知道安德烈来收购的事,声音很平静:“织月,我刚让法务看了他们的收购方案,价格给的不算低,我这边30%的股份能分九百多万,我无所谓,你想怎么选都可以,你要是想卖,我签字就行,你要是不想卖,哪怕接下来三五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我也陪着你熬。” 挂了电话,林织月心里更乱了,她披上外套出门,沿着桑园的田埂慢慢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新工坊工地还亮着灯,工人在加班赶工,要赶在九月份之前完工。她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陈桑的小房子还亮着灯,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筐,旁边堆着一摞刚削好的桑木条,是给学徒做缠线板用的。 “怎么?纠结呢?”陈桑抬头看见她,拍了拍旁边的小马扎让她坐,“下午我听见那洋人说的话了,三千万,不少。你要是卖了,这一片桑园,指不定过两天就被人砍了盖度假村,跟秦守业当初想的一样。我种了四十年桑树,见过太多人把好好的桑园砍了换快钱,到最后手艺没了,地也毁了,什么都留不下。” 林织月没说话,指尖捏着地上的一根狗尾巴草,风一吹,桑树叶沙沙响,她好像能听见那些刚栽下的桑树在抽条的声音。正愣着,就看见王桂芳牵着她儿子的手从工坊方向走过来,小男孩手里举着个刚画的画,上面画着彩色的织机和开满花的桑树,看见她就跑过来:“林阿姨,你看我画的新工坊,老师说等新工坊建好了,我们托管室还要建个小图书室呢!” 王桂芳摸了摸儿子的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下午听见他们说要卖工坊,我……我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在这儿干挺好的,既能赚钱又能照顾老人孩子,要是换了老板,说不定就不让我们这些没文化的妇女在这儿干了。” 看着母子俩走远的背影,林织月心里的那团乱麻忽然就解开了。 第三天上午的全员会,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织月,有期待的,有忐忑的,也有跃跃欲试等着分钱的。沈清欢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笔,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我已经给安德烈回了邮件,收购的事,我们拒绝。”林织月的声音很稳,落在安静的堂屋里,像一颗石头投进了水里,瞬间就炸了锅。 “什么?拒绝?三千万啊!林总你是不是傻啊?”说话的是去年招的行政主管,原本等着拿了分红回老家买房子,脸瞬间就白了,“我跟着你干了快两年,就等着这一天呢,你说拒绝就拒绝?” “就是啊,我们拼死拼活的,不就是为了多赚点钱吗?放着现成的钱不要,非要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几个年纪大的学徒也跟着附和,脸上全是不满。 苏静云“啪”的一声把手里的樟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来,里面摆着四代人传下来的织针、梭子,还有半匹刚织好的星月锦:“你们以为我们做这行,就是为了赚俩钱?你曾太奶奶当年为了保住织机,把陪嫁的金镯子都当了,你爷爷当年为了保存蚕种,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到了我们这儿,为了三千万就把祖宗传了上百年的手艺卖了?我第一个不同意!” 沈清欢“腾”的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织月,你是不是太固执了?我们做品牌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吗?有他们的渠道,我们的设计明年就能进巴黎的商场,你知道这是多少设计师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吗?” “我知道。”林织月看着她,眼神很坚定,“但是前提是,这个品牌是我们的,这个工艺是我们的,我们要站着把中国的织锦卖到全世界去,不是跪着给别人当代工厂。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品牌,是我们的工艺,等他们把核心技术摸透了,转头就会换成廉价的机器生产,到时候我们的手艺就成了他们赚快钱的工具,那些跟着我们的妇女,那些陈叔种了一辈子的桑树,那些我妈擦了几十年的织机,都成了笑话。”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匹落霞红的锦缎,指尖拂过上面的暗纹:“我当初回来,不是为了赚几千万快钱,是为了让我们的织锦能一直传下去,让我们村里的人不用背井离乡也能过上好日子,让外国人提到中国丝绸,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廉价的代工货,是我们‘织月’的锦。三千万很多,但是这些东西,三千万买不走。” 刚才吵着要分钱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王桂芳率先拍起了手,紧接着赵小雨、陈桑,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掌,刚才还不满的行政主管低着头,脸有点红,也跟着轻轻拍了拍手。 沈清欢看着林织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桌上散落着她刚画好的新一季纹样稿,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得哗哗响。 散会之后,林织月给安德烈回了电话,那边的人明显很意外:“林,你确定要拒绝?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很多中国的手艺人求着我们收购都没这个机会。” “我确定。”林织月站在桑园的田埂上,看着满坡绿油油的桑树,声音很亮,“我们会自己把品牌做到巴黎去,不用借任何人的光。下次你再来,欢迎你买我们的锦,但是收购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挂了电话,苏静云走过来,递过来一个新的梭子,是用老桑木做的,磨得光滑发亮:“你曾祖母说过,织锦的人,心正,梭子才不会走偏,你做的对。” 风卷着桑树叶的香气吹过来,远处的新工坊工地传来钢筋碰撞的声音,林织月握着手里的梭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亮得晃眼。她知道拒绝了三千万,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要找投资,要拓渠道,要扛着所有人的期望往前走,但是她不后悔。 就像曾祖母日记里写的那样,“经线是根,纬线是人,根扎稳了,人齐了,就能织出最好的锦。”她的根扎在这片桑田里,扎在百年的技艺里,就不怕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