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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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首秀
2031年11月20日的上海,初冬的风卷着法租界悬铃木的金黄落叶,擦过陕西北路老洋房的爬墙虎枯藤,钻进了“新锐东方设计展”的木格窗里。林织月蹲在展位的角落,正把一筐雪白的蚕茧摆到展架最下层,指尖刚碰到茧壳的绒面,就听见沈清欢在身后喊她:“织月,你快来看看这块烬色锦挂正了没有?”
展位是沈清欢托朋友争取到的黄金位置,五十平米的空间,一半做了开放式展示区,挂着桑叶绿、暮云灰、落霞红的三色基础锦,还有涅槃系列的烬色锦——布面里混了火灾后残留的紫草炭灰,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闪,像烧透的灰烬里埋着的星子。另一半摆了半台苏家的老织机,是苏静云执意要搬来的,榉木的机身上留着曾祖母当年刻的小月牙,擦得发亮。赵小雨蹲在旁边的展台上,正把晒干的茜草、紫草、桑叶挨个摆进玻璃罩,旁边还放着曾祖母那本织锦日记的影印本,封皮上的蓝布洗得发白。
“妈,你喝口热的,昨天坐了四个小时车,累坏了吧?”林织月把一杯温的桑椹茶递到苏静云手里,老人正拿着麂皮布擦织机上的梭子,指尖的薄茧在木头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她昨天还在工坊里带着学徒调染液,听说要来上海演示织锦,连夜把常用的梭子都磨了一遍,说不能在外面丢了苏家手艺的脸。
上午九点开展,人流慢慢涌进来,一开始大家都围在旁边的潮牌展位打卡,直到有人被风吹起的锦缎边角扫过手背,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这是什么料子?摸起来比我去年在巴黎买的真丝围巾还软?”穿羊绒大衣的姑娘伸手碰了碰挂在最前面的落霞红锦,指尖蹭过布面的暗纹,惊讶地瞪大了眼,“上面还有云纹?是织进去的不是印的?”
沈清欢笑着迎上去,给她递了份宣传册:“这是我们织月工坊的星月锦,从种桑养蚕到织造染色全是自己做的,暗纹是手工挑的花,洗多少次都不会掉。”
人慢慢围了过来,有人拿起展架上的小样翻来覆去地摸,有人对着老织机拍照,还有人问能不能摸一摸染材。苏静云坐到织机前,踩下脚踏,手里的竹梭像鱼一样在经线里穿来穿去,木织机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不过半小时,一小块巴掌大的云纹织片就出现在布面上,边缘的针脚飘着,像刚从天上摘下来的云。
“这是……月光染的工艺?”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胸前挂着纺织大学的校徽,他蹲下来摸了摸苏静云刚织好的织片,指尖都在抖,“我三十年前去苏州考察,见过老艺人做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了,你们这是从哪学的?”
林织月把影印版的织锦日记递给他,老人翻着泛黄的纸页,看到曾祖母写的月光染配比那页,激动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这手艺真的断了,下个月我们学校办传统纺织展,你们一定要来!”
老人刚走,一个穿定制西装的金发男人就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翻译,正是之前和陆明远打过交道的法国奢侈品家居品牌买手安德烈。他在展位里站了快二十分钟,把每一块布样都摸了一遍,甚至翻开了染材的玻璃罩闻了闻紫草的香气,最后停在林织月面前,开门见山:“林小姐,我很喜欢你们的产品,我们品牌想和你合作,每年订十万匹织锦,用来做高端家居产品线的面料。”
赵小雨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偷偷拽了拽林织月的袖子——现在工坊的订单加起来也才不到一万匹,十万匹的订单,别说还债了,扩建桑园的钱都能赚出来。
可安德烈接下来的话,却让林织月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过我们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面料必须贴牌我们的品牌,不能出现你们‘织月’的任何标识;第二,你们要把所有手工工序换成全机器生产,价格降到现在供货价的三分之一,我们要保证量产的供应量。”
沈清欢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她悄悄碰了碰林织月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其实也不是不能考虑,他们的渠道铺遍整个欧洲,贴他们的标也能先打开国际市场,成本降下来我们也能多赚点……”
苏静云手里的梭子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林织月,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满满的笃定。林织月拿起桌上的桑椹茶给安德烈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两颗桑椹,是陈桑今年新酿的。
“安德烈先生,谢谢您的认可,但是这个合作,我不能同意。”林织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首先,我们的织锦有十二道核心工序必须保留手工,全机器生产出来的布没有手工的温度,也不是我们‘织月’的东西,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其次,我们不会贴任何其他品牌的标,苏家的织锦传了三代,我做这个品牌,就是要让‘织月’这两个字,堂堂正正地站在市场上,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名头。”
安德烈明显愣了一下,他来中国谈过几十次合作,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这么大的订单,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林小姐,你要想清楚,你们现在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坊,没有我们的渠道,你的织锦再过十年也卖不到欧洲去,中国的手工品,不贴国际大牌的标,根本卖不上高端价格。”
林织月笑了,她指了指展架上放着的曾祖母的照片,老人穿着绣云纹的旗袍,手里拿着织好的锦缎,眼神亮得很:“安德烈先生,我曾祖母在一百多年前,就把苏家的织锦卖到过南洋,卖到过巴黎,那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国际品牌的渠道,靠的就是料子好,手艺正。现在我们有更好的技术,更宽的路,总有一天,我们自己的店会开到巴黎去,到时候欢迎您来光顾。”
安德烈耸耸肩,留下一张烫金的名片,说如果她改变主意可以随时联系,转身就走了。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赵小雨耷拉着脑袋,踢了踢脚下的纸箱:“姐,是不是太冲动了啊?那可是十万匹的订单,咱们熬两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话音刚落,刚才那个纺织大学的老教授就带了五六个人走了过来,都是本地知名买手店的老板,其中一个穿西装的男士递上名片,笑着说:“林小姐,刚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有骨气!我们店专门做独立设计师品牌,想订你们的锦,就挂‘织月’的标,售价在你们现在的基础上再提两成,你看行不行?”
紧接着又有两个女孩挤了过来,举着手机给林织月看小红书的截图:“我们是之前在小红书上订了旗袍的客户,特意从杭州赶过来的!你们的织锦太好看了,我们公司年会要做二十套礼服,能不能优先给我们做呀?”
赵小雨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连忙拿过本子记订单,苏静云坐在织机前,把刚织好的那片小云纹别在一个凑过来看织机的小女孩的外套上,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摸着织片笑得开心:“奶奶,这个云好软啊,像天上的月亮旁边的云!”
快闭展的时候,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林织月正蹲在地上整理样布,抬头看见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老太太站在展架前,背挺得很直,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她走过去刚要打招呼,老太太就转过身,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名片,中文说得很标准:“林小姐,你们的织锦非常好,我过段时间会去你们的工坊拜访,希望能和你们聊聊唐代蜀锦的工艺传承。”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林织月低头看名片,上面印着“山田百合 日本正仓院纺织品修复专家”,她愣了一下,把名片小心地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晚上团队在附近的本帮菜小饭馆吃饭,窗外就是黄浦江的夜景,一轮大半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的。赵小雨啃着烤麸,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吓死我了,我以为咱们要亏大了呢,结果那些买手给的价格比那个法国人还高!”
沈清欢刷着小红书,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看,咱们的展已经上了本地热搜了,标签是‘中国织锦天花板’,好多人问在哪里能买到,我刚把淘宝店的链接放上去,已经多了三百多笔预定了。”
苏静云给林织月夹了一块桂花糖藕,笑着说:“今天做得对,咱们老祖宗的东西,什么时候都不能矮别人一头。当年你曾祖母说过,咱们织的不是布,是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松。”
林织月咬了一口甜糯的藕,口袋里的名片硌得她有点痒,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比半个月前圆了不少,亮得很。她想起四个月前,她们站在烧得漆黑的染料仓库门口,连下一批染材的钱都凑不出来,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她们能站在上海的设计展上,拒绝国际大牌的代工邀约?
窗外的风飘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还有远处传来的老歌的调子。林织月摸着外套上别着的小云纹织片,指尖能摸到织纹的凹凸,那是苏静云今天刚织的,针脚里藏着手工的温度。
路还长着呢,就像天上的月亮,虽然还没到最圆满的时候,但每一步都在往亮里走。她们的织锦,终究要被更多人看见,不是作为别人的贴牌,而是作为“织月”,作为中国的织锦,堂堂正正地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老织机的吱呀声好像还在耳边响着,混着窗外的江风,织成了一首属于她们的,刚开头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