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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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合璧
2031年10月28日这天,林织月把改到第三版的工序优化表铺在了苏家老宅的八仙桌上,对面坐的是已经一个多月没踏过工坊门的苏静云。
桌上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是林织月特意绕到镇口老李家买的,苏静云吃了三十年的口味。堂屋的条案上供着曾祖母的织锦像,旁边堆着半摞苏静云最近抄的工艺笔记,纸页边缘都翻得起了毛。
自从四月里俩人因为机械提花和手工挑花的路线吵翻,苏静云就搬回了老宅,连涅槃系列的庆功宴都没去。林织月知道她心里拧着个结:苏家传了三代的手艺,凭什么要让冷硬的机器插一脚?她怕林织月为了赶订单,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慢工出细活”的根给丢了。
“妈,你先看看这个。”林织月把一叠照片推到苏静云面前,都是最近工坊里拍的:学徒张桂芬熬了三个通宵挑花,眼睛红得像兔子,手边放着眼药水;赵小雨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是连续半个月握挑花刀磨出来的泡破了;晾衣绳上挂着的半匹次品星月锦,是学徒太累走了神,挑错了三根经线,整匹布都废了。
“这两个月涅槃系列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全靠手工挑花,就算所有人连轴转,最多也只能完成三分之一。”林织月的声音放得很软,“我知道你怕机器毁了手艺,可要是我们连订单都交不出去,连饭都吃不上,手艺还怎么传下去?”
苏静云指尖摩挲着照片上赵小雨的创可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前几天偷偷去过工坊墙外,听见里面的织机响到后半夜,早上天不亮又亮了灯,她怎么会不知道孩子们累?可她半辈子都守着那台老织机,挑出来的每一针都是有温度的,机器织出来的东西,能有这股子活气?
林织月又把两块布样放在桌上:一块是纯手工挑花的星月锦,一朵云的边缘绣得灵动飘逸,像要从布上飘下来;另一块是用智能提花机打出来的样,纹路工整,针脚均匀,只有云边那几针晕染,比手工的少了点灵气。
“我试了十七次,调整了十二次机器参数,还是达不到手工挑花的灵动劲儿。”林织月指着布样上的云纹,“所以我想通了,不是所有工序都要换机器。核心的纹样定稿、挑花打样、染液配比、关键部位织造,这些必须靠老师傅的手艺,剩下的牵经、穿综、基础织造、烘干这些重复的体力活,交给机器来做,行不行?”
苏静云拿起两块布对着窗户外的太阳照,手工的那块线隙里藏着细碎的手工痕迹,机器的那块平整得像镜面,可凑到近处摸,触感竟然差不了多少。她抬头看了林织月一眼,女孩的眼下也有青黑,显然这段时间也熬得狠,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为了赶织贡品锦,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样子。
这时候陈桑拎着一筐刚摘的桑椹走了进来,看见桌上的布样就笑了:“静云啊,你还记得你爹当年改织机的事不?以前的老织机一天只能织三尺布,你爹把木梭换成了竹梭,还加了个脚踏的提综杆,一天能织一丈,当时族里的老辈也骂他离经叛道,最后呢?咱们苏家的布成了整个江南最好卖的。老祖宗的规矩是守住手艺的根,不是守住干活的法子啊。”
苏静云愣了愣,转身从条案上翻出那本泛黄的曾祖母织锦日记,翻到夹着银箔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是曾祖母娟秀的小楷:“光绪二十三年,改织机筘齿为铜制,提花效率提三成,纹样未失真。凡利于艺者,皆可纳之,不必拘于旧法。”
她指尖蹭过那行字,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
“走,去工坊看看你说的那个智能提花机。”苏静云把日记合起来塞进布包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林织月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起身给她拎包,陈桑在后面看着俩人的背影,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拎着桑椹跟在后面,筐子里的桑椹紫莹莹的,散着甜香。
到了工坊,苏静云第一眼就看见放在角落的三台银灰色智能提花机,机身擦得发亮,旁边摆着一摞打废的样布。沈清欢看见她来了,连忙递上一杯温的桂花茶:“阿姨你可来了,我们这几个月调机器参数调得头都大了,就等你过来把把关呢。”
林织月开了机器,把提前输好的星月锦纹样导进去,又放了一轴染好的月白丝线,机器嗡嗡地转了起来,针脚飞快地在布面上游走,没半小时就织了半尺长。苏静云蹲在机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针脚,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织好的布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停。”织到云纹那部分的时候,苏静云突然喊了一声,林织月连忙按了暂停键。苏静云指着刚织出来的半片云纹:“你看这几针,机器走的是直线,手工挑的时候会故意走半针的偏锋,出来的云才有飘的感觉。还有这里,经线的松紧度调得太匀了,手工织的时候会故意松两针,洗了之后布面会有自然的褶皱,像真的云的肌理。”
林织月连忙拿出本子记下来,周师傅是专门管织机的工程师,也凑过来,听苏静云说完,立刻调整了机器的参数:“阿姨您看看这样行不行?我把云纹部分的针脚改成半针偏移,经线张力在这一段调松5%。”
重新启动机器之后,织出来的云纹果然不一样了,飘着的劲儿一下子就出来了,和手工挑的几乎一模一样。苏静云摸了摸布面,终于露出了这大半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成,这机器,还真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三天,母女俩泡在工坊里,把苏家传下来的32道织锦工序一道一道地捋,摆开了长桌,左边放着传统工艺手册,右边放着智能设备的参数表,陈桑和周师傅、沈清欢也凑过来帮忙出主意。
“选茧这道,先用智能分选机按大小、厚薄分等级,最后再人工挑坏茧、黄斑茧,比纯人工快三倍,还不会漏过坏茧。”陈桑摸着下巴说,他之前守着蚕房选茧,一天最多选十斤,现在机器选一百斤只要半小时,他只需要最后把把关就行。
“染线这道,染料配比、浸染的时机必须老师傅说了算,但是搅拌、控温、烘干这些活可以交给机器,以前染一匹布要三个人轮流搅六个小时,现在机器搅得更匀,还不会有人烫到手。”李秀英是染坊的主管,之前手上满是烫伤的疤,现在只需要盯着温控表就行。
“设计这部分,先用数字打样机出效果图,客户确认了之后再手工打样,改一次版只要半天,以前手工打样要半个月,客户等不及都跑了。”沈清欢翻着手里的设计本,之前有个客户要改三次纹样,她熬了一个月,现在三天就搞定了。
一道一道划下来,32道工序里,12道核心工序:纹样定稿、挑花打样、染液配比、核心部位织造、后期整润等,全部保留手工操作,由苏静云带着有三年以上经验的老师傅完成;剩下20道重复的、体力性的辅助工序,全部换成智能设备操作,效率直接提升了三倍,出错率还降到了之前的十分之一。
最后一道工序捋完的时候,刚好是第三天的傍晚,夕阳透过工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铺了满满一桌子的工序表上,林织月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在末尾加了一行:“守根不守旧,创新不忘本。”
苏静云拿起笔,在旁边题了八个字:“经纬有道,新旧合璧。”她的字是练了几十年的簪花小楷,和林织月的行书摆在一起,意外的和谐。
“以后咱们工坊的标准就按这个来。”苏静云把笔放下,看着满屋子的人,脸上带着笑,“我之前老糊涂了,以为守住老织机就是守住手艺,现在才明白,守住手艺里的那股子心意,才是真的守住根。”
赵小雨拿着新工序表蹦了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阿姨,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熬通宵挑花了?我之前练挑花,眼睛都近视了两百度!”
苏静云戳了戳她的额头:“美的你,核心挑花的手艺还是得练,等你练到能半小时挑出一朵活的云,才能去碰机器的参数,不然你连机器织得对不对都不知道。”
正说着,陆明远拎着一袋子奶茶走了进来,看见墙上新贴的工序表,挑了挑眉:“这是把之前的矛盾解决了?我刚接到安德烈的电话,他说下个月巴黎的小众设计展,给我们留了个最大的展位,就等我们的新系列了。”
林织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工序表,又看了看身边的苏静云,她正拿着一块刚织好的星月锦,对着夕阳照,布面上的云纹在光里飘着,像极了曾祖母日记里画的那幅“云月织锦图”。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桑园的桑叶香,还有隔壁染坊的紫草香气,老织机的吱呀声和智能提花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特别和谐的曲子。林织月摸了摸口袋里的织锦日记,心里暖得发烫。
她们终于找到了那条最合适的路: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心意握在手里,把新时代的技术垫在脚下,经线是传了三代的老手艺,纬线是奔着未来的新法子,这样织出来的锦,才既有根,又能飞得远。
这才是真正的合璧,是旧与新的握手,是传承与创新的拥抱,是苏家织锦走了百年,终于踩准了这个时代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