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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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远客
2031年12月5日的江南清晨,薄霜落在桑园的叶尖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林织月刚跟着陈桑查完冬蚕的长势,裤脚管沾了半湿的泥点,正蹲在工坊门口的水龙头边冲鞋,就看见赵小雨举着个名片夹慌慌张张跑出来:“织月姐!有客人找,说是从日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山田百合!”
林织月手一顿,瞬间想起上海展上那个穿米白风衣、背挺得笔直的老太太,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迎出去。工坊大门口的老香樟树下,站着两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人,为首的老太太果然是山田百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围了条灰蓝色的针织围巾,看见她出来,微微鞠了一躬,中文说得字正腔圆:“林小姐,冒昧打扰,之前在上海展上我们见过的。”
“山田女士快请进,我还以为您要过段时间才来呢。”林织月侧身把人往院里让,目光落在她身后年轻助理手里提着的黑色硬质文件箱上,看着分量不轻。
山田百合也不寒暄,进门第一句话就说要先去看桑园。林织月陪着她往桑园走,陈桑听说有外国专家来看桑树,攥着他那本记了三十年的桑树养护日志也跟了过来。几个人踩在田埂上,陈桑指着连片的老桑树给她介绍:“这些都是有几十年树龄的母本,产量不如新品种高,但吐出来的丝韧性好,染出来的颜色也正,前两年还有人劝我砍了换新品种,我舍不得。”
山田百合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桑树叶的边缘,眼神亮得惊人:“这是青叶桑,正仓院的史料里记载,唐代江南道进贡的贡品丝绸,用的就是这种桑树喂蚕吐的丝,纤维直径比普通桑蚕丝细三分之一,织出来的布薄得能透过去看月亮,我找了十几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成片的种植园。”
陈桑听得眼睛都直了,攥着日志的手都在抖:“我就说这老品种是好东西!我爹当年传给我的时候就说,这是咱们祖祖辈辈种的桑树,不能丢,原来这根能追溯到唐朝去啊!”
看完桑园又去看恒温蚕房,林织月给她介绍墙上的智能温控面板,笑着说:“核心的养蚕规矩还是按陈叔教的古法来,桑叶要晒够三个时辰才能喂,蚕眠的时候连重话都不能说,只是加了温控系统,不用像以前那样冬天要烧炭盆守着,免得蚕冻着。”山田百合凑到蚕架边,盯着竹匾里啃桑叶的小蚕看了半天,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说她小时候在京都的外婆家也见过养蚕,后来日本的桑园越来越少,现在几乎找不到了。
走到染坊的时候,苏静云正挽着袖子搅染缸,竹棍在靛蓝色的染液里搅出一圈圈涟漪,水面上飘着细碎的紫草灰和炭末,是正在染的月白锦。山田百合一脚踏进染坊的门,脚步瞬间定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染缸,连助理喊她都没听见。
“这是……月光染?”她走到染缸边,伸手轻轻碰了碰缸边挂着的半干的布料,指尖蹭到布料上的细绒,声音都有点抖,“我找了四十多年,只有正仓院藏的唐代‘月霞帔’残片上有这种染法的痕迹,阴天是月白色,太阳底下泛紫,月光下还能看出淡蓝的晕,学界一直以为这个技法早就失传了。”
苏静云愣了愣,把手里的竹棍递给旁边的学徒,擦了擦手说:“这是我婆婆传下来的法子,染的时候要加紫草灰和松木炭,最后一道漂洗得用月光下露了一夜的泉水,我们都叫它月光染,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来头。”
等进了织造间,山田百合的目光落在那台榉木老织机上,盯着机身上刻的小小的月牙印记看了半天,才转身让助理打开手里的文件箱。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防震海绵,摆着一叠封在防水袋里的影印资料,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盒,里面装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锦缎残片,虽然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但上面的云纹依旧清晰,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正仓院藏唐代蜀锦‘云纹锦’残片的1:1复刻品,原件是唐代日本遣唐使从中国带回去的,我们做过纤维检测,和你们织的星月锦纤维结构相似度超过90%,你们看这个云纹的绕结方式。”山田百合把玻璃盒递到苏静云手里,又指了指织机上刚织了一半的星月锦,“纬线是三绕结,比普通织法多一圈,所以花纹洗多少次都不会掉,这个技法只有唐代蜀地的织工才会。”
苏静云拿着玻璃盒的手猛地一抖,突然转身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就抱着那本蓝布封皮的织锦日记冲了回来,颤巍巍翻到最后几页,指着泛黄的纸页上的毛笔字给大家看:“你们看!我奶奶写的,‘吾师苏氏,蜀州人氏,避乱来吴,授我云纹织法三十二式’,时间是光绪二十七年!原来我们家的手艺根在蜀地,是从唐朝传下来的!”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指尖反复摩挲着日记上的字迹,这么多年她只知道这是苏家祖上传的手艺,从来不知道源头能追溯到一千多年前。
几个人围着织机坐下来,山田百合才说明来意:“我这次来,是想提议我们联合申报东亚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正仓院有完整的史料和文物佐证,你们有活态的技艺传承,刚好能补全整个传承链条,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工艺的价值。所有申报材料里的核心知识产权都归织月工坊所有,我不会要求你们公开任何染织配方和核心技法,只是不想让这么好的手艺被埋没。”
旁边的赵小雨听完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们的手艺会不会被学走啊?”
山田百合笑了,从文件箱里拿出一份拟好的合作意向书递过来:“这点你放心,我做了一辈子纺织品修复,最看重的就是传承者的权益,所有条款都写得很清楚,要是你们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改,直到你们满意为止。”
林织月翻了翻意向书,条款确实很公允,甚至明确写了所有研究成果的署名权都归织月工坊和中国非遗保护中心优先,她抬头看向苏静云,苏静云点了点头,她才笑着伸出手:“山田女士,我们同意合作。”
几个人正说着话,林织月余光瞥见工坊门口的柏油路上,秦守业的黑色轿车慢慢开了过去,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一半,露出半张脸,盯着她们这边看了几秒,才升上车窗开走了。林织月皱了皱眉,没放在心上,转头继续和山田百合讨论申遗的细节。
中午林织月留山田百合在工坊吃饭,吃的是本地的家常菜:桑叶煮的手擀面,撒了芝麻的炒蚕蛹,还有陈桑酿的桑椹酒。山田百合喝了小半杯桑椹酒,脸颊微微泛红,说她小时候在京都外婆家也喝过类似的果酒,味道一模一样。
临走的时候,苏静云把自己刚织好的一小块月白云纹锦递给山田百合,巴掌大的锦缎上,织了个小小的月牙,和老织机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一点小礼物,谢谢你帮我们找到了手艺的源头。”
山田百合小心翼翼地把锦缎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回赠了她们那块唐代蜀锦的复刻残片,还有整整一箱正仓院唐代纺织品的影印资料:“这些资料本来就该属于它的传承者,希望我们能一起把这个手艺传得更远。”
送走山田百合,天已经擦黑了,一轮满月挂在东天,亮得把桑园的影子都投得清清楚楚。林织月和苏静云坐在老宅的堂屋里,把那块复刻残片小心翼翼夹在织锦日记里,刚好夹在曾祖母写着蜀地云纹织法的那一页,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残片的云纹上,和日记上手绘的纹样刚好重合,像一道跨越了千年的桥。
沈清欢抱着电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刚才把和正仓院专家合作申遗的消息放了点风声出去,已经有七八家文化媒体来预约采访了,淘宝店的订单又涨了三百多,刚才非遗保护中心的张主任还打电话来,说要给我们申请专项扶持资金!”
赵小雨举着那块复刻残片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嗷了一声:“织月姐!你看这上面的云纹,和你上次设计的新年款纹样几乎一模一样!咱们明年的新品就叫‘唐云系列’好不好?到时候肯定卖爆!”
林织月笑着点头,指尖摸着日记上曾祖母的字迹,暖得发烫。隔壁工坊的织机吱呀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像从千年前的蜀地飘过来的调子,穿过清末的战乱,穿过文革的破四旧,穿过几年前差点封机的困境,从来没断过。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圆得像刚缫出来的茧,亮得晃眼。之前她总想着要把“织月”的牌子往外打,打到上海,打到巴黎,打到全世界去,现在才知道,往前走的同时,也要往回看,老祖宗给她们留了这么厚的家底,只要把根扎稳了,路怎么走都不会歪。
风从堂屋的门吹进来,掀动了日记的纸页,夹在页里的锦缎残片露出来,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和老织机上的月牙印遥遥相对,像隔着千年的时光,轻轻碰了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