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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庭审 2031年7月30日的苏城被大暑天的热气蒸得像个闷罐,中级人民法院门口的梧桐叶晒得打了卷,蝉鸣扯着嗓子撞在玻璃上,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林织月抱着半人高的牛皮纸档案袋站在台阶下,指尖被档案袋的绳勒出了一道红印,沈清欢刚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从上海赶过来,行李箱的轮子还沾着高铁站的水渍,脸上的妆被汗花了大半,一过来就递了个冰棒给她:“我把三个买手店的负责人都请去作证了,今天非得让秦守业那个老狐狸赔得底掉。” 陆明远穿了件熨得平整的浅灰色衬衫,手里捏着律师刚发过来的证据清单,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了点直射的太阳:“别担心,我找的这个律师打知识产权官司从来没输过,你这半年的研发日志记得比实验室数据还细,他翻不出花来。”苏静云穿了件藏青色的素缎短衫,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面装着曾祖母传下来的旧染谱,她拍了拍林织月的手背:“别怕,咱们苏家的手艺,刻在布上也刻在骨里,偷不走的。” 陈桑和赵小雨蹲在台阶旁边啃冰棒,赵小雨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的冰棒化了滴在手上都没察觉:“一会我要是看见秦守业耍无赖,我就当庭把他干的那些破事都喊出来,看他还要不要脸。”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响,秦守业穿着花衬衫晃着车钥匙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律师,看见林织月一行人就嗤笑了一声:“小丫头片子还真敢来,我劝你现在撤诉还来得及,不然一会输了官司,你那刚开的小工坊可要赔得关门大吉。” 林织月没理他,抱着档案袋径直走进了法庭,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把蝉鸣和热气都隔在了外面。 庭审比预想的还要激烈。原告律师刚陈述完侵权事实,要求秦守业的丝绸厂下架所有侵权产品、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八十万,被告律师立刻就站了起来,举着个泛黄的旧笔记本言之凿凿:“月白染工艺是我方当事人工厂传承了十几年的老工艺,这本2018年的配方记录就是证据,反而是原告方刚成立半年的小工坊,恶意碰瓷我方成熟产品,意图蹭热度牟利。” 秦守业坐在被告席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瞥了林织月一眼,那眼神明晃晃的就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林织月没慌,等对方律师说完,才抱着那本厚厚的研发日志走到了举证台。她一页一页翻给法官看,每一页都贴着试染的布样,日期从2031年5月12日一直排到6月10日,每一次的配方调整、桑树皮的煮制时间、紫草的采摘地点、固色剂的比例都写得清清楚楚,失败的布样也都贴在旁边,有的发灰有的泛蓝,旁边还有陈桑歪歪扭扭的签字“今日紫草采自后山阳面,固色效果提升20%”,还有沈清欢用红笔写的批注“色调太暖,再冷半度才符合夏装质感”,最后她调出了和农科院同学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是2031年4月,内容全是讨论三年生老桑树皮萃取液的稳定性,所有的时间点都比秦守业拿出来的“2018年配方记录”早了整整三个月。 “这本日志里的每一张布样、每一行记录,都有对应的采购单、出库记录和团队签字,”林织月的声音很稳,“而秦老板拿出来的笔记本,纸张的氧化程度最多不超过半年,里面提到的2018年采购的紫草,你能拿出来当年的进货凭证吗?” 被告律师的脸一下子白了,秦守业也坐直了身子,刚要辩解,就看见林织月又拿出了一份检测报告:“这是第三方实验室出具的成分报告,我们的‘月魄’缎子里含有一种特有成分,是三十年生老桑树的树皮经过48小时低温萃取才有的,秦老板的‘月华缎’里也有这种成分,但我查过你这三年的采购记录,你从来没买过三十年生的老桑树皮,你的桑园里种的全是速成的杂交桑,根本出不来这种成分。” 陈桑也作为证人出庭,手里抱着厚厚的出库本:“这半年我每个月都带着人在老桑园采树皮,每一次的数量、采摘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秦守业的人去年还来问过我买老桑树皮,我没卖给他,他哪来的原料做这个染剂?” 秦守业的额角开始冒冷汗,嘴硬着喊“这些都是你们伪造的”,话刚说完,就看见法庭的门被推开,王桂芳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抖得厉害。秦守业的脸“唰”的一下就没了血色,指着她喊“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王桂芳没看他,低着头走到证人席上,先对着林织月深深鞠了个躬,眼泪砸在证人席的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法官同志,是我偷了配方。秦守业答应给我十万块,给我男人预交三个月的透析费,我鬼迷心窍配了林老板办公室的钥匙,抄了月白染的配方给他。”她拿出手机,调出银行流水和录音,秦守业让她偷配方、承诺给她钱的声音清清楚楚传满了整个法庭,“我对不起林老板,她平时总给我预支工资,还帮我儿子申请了助学金,我不是人,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全场一片寂静,秦守业瘫坐在被告席上,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猪肝。 半小时后法官宣判:秦守业的丝绸厂侵犯织月工坊商业秘密罪名成立,限三日内下架所有侵权产品,在官方渠道公开道歉十五日,赔偿织月工坊经济损失八十万元。 秦守业当场就炸了,拍着桌子喊“我不服,我要上诉”,林织月却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法官微微鞠了个躬:“法官同志,我申请和解,八十万的赔偿我们不要,只要求秦老板公开道歉,并且承诺以后不再生产仿冒我们的产品。” 这话一出,全场都愣了,沈清欢坐在旁听席上差点跳起来,扯着林织月的袖子压着声音喊“你疯了?八十万够我们买半套智能染缸了!”秦守业也傻了,张着嘴看着林织月,像是没听清她的话。 林织月的声音很平静,扫过秦守业骤然发白的脸:“秦老板的厂子里有一百二十多号工人,大半都是咱们镇里的乡亲,真要赔八十万,说不定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要的不是钱,是这个行业的规矩——偷来的手艺,永远做不出能穿在人身上的好布。” 秦守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咬着牙憋出来一句“行,我道歉,以后我再也不碰你们的东西”,说完就带着律师灰溜溜地走了,连公文包都差点忘在座位上。 走出法庭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热气散了不少,风一吹带着点桑树叶的清香味。沈清欢还是气鼓鼓的,戳了戳林织月的胳膊:“你是不是傻啊,放着八十万不要,就这么放过那个老狐狸了?”陆明远笑着递过来两瓶冰汽水,拍了拍沈清欢的肩膀:“你懂什么,她这是赚了大的。今天这事传出去,本地的商户谁不夸她林织月大气?秦守业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苏静云走过来,把手里的蓝布包递给她,里面的旧染谱页角都磨破了:“你做得对。咱们做手艺的,争的是一口气,不是那点散碎银子。得饶人处且饶人,给别人留路,也是给自己留路。”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工坊,原本说好要煮火锅庆祝,可是进了院子气氛就冷了下来。王桂芳蹲在院子的角落实择青菜,其他几个留守妇女学徒端着碗从她身边过,都故意绕得远远的,李秀英本来和她关系最好,刚要过去和她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身去搬染料桶。赵小雨抱着刚晾好的月白缎子从她身边过,故意撞了她的肩膀一下,冷着脸说“让开点,别弄脏了布”,王桂芳低着头哦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眼泪滴在青菜叶子上,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林织月看在眼里,晚上特意召集大家开了个会,坐在灯下对着一屋子的人说:“桂芳姐做错了事,也付出了代价,以后她就在桑园负责桑树养护,不碰核心工艺。大家要是实在接受不了,也别挤兑她,她家里有病人要养,还有个上学的孩子,不容易。” 可是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抠手指,赵小雨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偷东西卖给别人。”王桂芳坐在角落里,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散会之后,林织月留在办公室整理研发日志,翻到日志中间夹着的那片第一次染成功的月白缎小样,是六月初她和苏静云、陈桑、沈清欢一起剪的,四个人都在布角签了名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暖得很。她摸了摸缎子上浮动的银蓝光晕,心里有点沉——官司赢了,品牌的名声保住了,买手店还追加了一千件的订单,可是团队里的信任裂了缝,就像织锦断了根经线,要是补不好,以后整个纹样都要歪。 窗外突然刮起了大风,吹得办公室的窗户哐哐响,她起身去关窗,看见王桂芳还在桑园里,拿着个手电筒蹲在地上,给白天刚种的小桑树苗培土,后背弯得像个晒蔫的虾米。远处的染料仓库亮着盏昏黄的声控灯,风卷着梧桐叶打在仓库的铁皮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林织月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心里莫名有点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安慰自己是最近太累了,转身锁了办公室的门,准备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去桑园看新到的桑树苗。她没看见,黑暗的树影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影绕到了染料仓库的后墙,手里捏着个明火打火机,一点点凑近了堆在墙角的干柴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