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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窃密 2031年6月18日的梅雨季黏得人浑身发沉,细密的雨丝飘了三天还没停,织月工坊的屋檐下挂着成串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染坊的通风扇嗡嗡转着,刚染好的月白缎子铺在竹竿上,像裁了半片凉月亮摊在那儿,风一吹就漾起细碎的银辉——这是林织月带着染坊团队熬了半个月磨出来的新品,用三年生的老桑树皮煮出底色,再兑上陈桑从后山采的野紫草固色,染出来的缎子在自然光下是温润的米白,对着月光就能看见浮动的银蓝光晕,沈清欢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月魄”,刚把样布发去上海,三家高端买手店就抢着签了独家供货协议,预售链接刚上就卖出去了八百件,定金都打了过来。 陆明远的投资合同上周刚签完,五百万资金到账那天,林织月带着全体员工在老槐树下吃了顿火锅,她特意给王桂芳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桂芳姐,这段时间染坊你熬了最多的夜,这笔钱你拿着给大哥买点营养品,孩子的学费要是不够再跟我说。”王桂芳捏着红包的手都在抖,低着头连声说谢谢,鬓角的白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看着格外可怜。林织月知道她男人去年查出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两次,儿子刚考上省城的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平时发工资总给她多算几百块的补助,从来没把她当外人。 雨下得大了点,林织月拿着刚打印好的供货合同要去镇里的邮局寄去上海,走到院门口摸口袋才发现办公室的钥匙落在染坊的青石台上了,转身回去拿,就看见王桂芳正攥着那串钥匙站在那儿,看见她进来慌得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织、织月,你钥匙落这了,我正想给你送过去呢。” 林织月没多想,笑着接过钥匙塞进口袋:“多谢桂芳姐,我去寄个快递,下午要是雨停了咱们把这批月白缎子剪了标,后天就发货。” 她撑着伞走出院门的时候没看见,王桂芳站在染坊门口,攥着藏在口袋里的另一串刚配好的钥匙,指节都捏得泛白。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秦守业发来的短信:“东西到手给我打这个卡上,十万块一分不少,你男人的透析费我已经帮你预交了三个月的。”王桂芳看着短信,咬着牙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她不是没良心,林织月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可十万块,够她男人多透析半年,够她儿子交两年的学费,她没得选。 当天晚上林织月去镇里和陆明远的团队开生态桑园的动员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工坊的人都走光了,她习惯性去办公室拿第二天要用的染配方,走到门口就发现锁孔里好像有细碎的划痕,她皱了皱眉,打开门进去,放在抽屉里的染配方本好像被人动过,她明明把月白染的那页折了角,现在折角却被压平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翻了翻配方本,核心参数都还在,她又去查监控,偏偏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前几天被风吹下来的树枝砸坏了,还没来得及修,什么都没拍到。 “可能是我记错了。”林织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近连轴转得厉害,她安慰自己别多想,锁好门就回了家。 她没料到的是,三天后沈清欢的电话直接炸了过来,声音急得都变了调:“织月!你是不是把月白染的配方卖给秦守业了?他的丝绸厂今天刚上线了一款‘月华缎’,和咱们的月魄一模一样!价格只有咱们的三分之一,现在买手店都找过来要说法,说咱们违反独家协议,要咱们赔违约金!” 林织月脑子里“嗡”的一声,赶紧打开手机刷电商平台,秦守业的旗舰店首页挂着的新品图,那缎子的颜色、光泽,和她们的月魄没有半点区别,详情页甚至还抄了沈清欢写的“取自桑皮野藤,染以月光为魂”的文案,销量已经破了两千件。 工坊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赵小雨急得眼睛都红了:“怎么可能?配方除了织月姐、李主管、陈叔,谁都没见过啊!咱们熬了半个月的成果,就这么被偷了?”染坊主管李秀英气得直拍桌子:“我李秀英干了二十年染坊,从来没干过吃里扒外的事!林织月你要是怀疑我,我现在就把口袋翻给你看!” 林织月压下翻涌的情绪,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我不怀疑大家,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问题。清欢,你帮我和买手店那边沟通,就说咱们的每匹布都有专属的梭子印暗纹,秦守业的货没有,让他们先把秦守业的货拿去检测,咱们尽快拿出证据证明是他们窃密。” 挂了电话,林织月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铺在竹竿上的月白缎子被雨打湿了一片,心里一点点冷了下来。配方被盗不是小事,要是处理不好,不仅要赔上百万的违约金,刚做起来的牌子也要砸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三天前王桂芳攥着钥匙时慌张的脸,还有上次陆明远来的时候,王桂芳躲在桑树林后面打电话的样子,心里有了个猜想。 她没声张,第二天故意在染坊里和李秀英聊天,声音大得整个工坊都能听见:“李姐,上次云南的朋友寄来的蓝蝶花你放哪儿了?我想给月白染的配方调一下,加了蓝蝶花之后,缎子的光泽度能再提一个档次,就算有人偷了旧配方也仿不出来。” 李秀英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就看见林织月给她使了个眼色,赶紧配合着说:“在仓库最里面的货架上呢,我昨天刚整理过,那东西金贵得很,一千多块钱一斤呢。” 林织月特意把仓库门虚掩着,下午就看见王桂芳借着拿染料的由头,偷偷摸摸溜进仓库里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口袋鼓鼓囊囊的,当天晚上就躲去桑树林后面打电话,她不知道的是,林织月早就让赵小雨在那棵她常打电话的老桑树上装了个录音笔,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 “强子,你告诉姐夫,林织月要改配方,加一种叫蓝蝶花的染料,放在仓库最里面的货架上,你们赶紧改,改了之后就比她们的还好。” 电话那头秦守业的声音透着得意:“干得好,等这批货卖出去,我再给你加两万块。” 挂了电话,王桂芳刚转身就看见林织月站在她身后,脸色冷得像结了冰,赵小雨举着录音笔,气得手都在抖:“王桂芳!织月姐平时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偷配方卖给秦守业!” 王桂芳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泥地里,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人……我男人透析要钱,我儿子上学要钱,秦守业给了我十万块,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她哭着把所有事都招了,是她捡了林织月落在染坊的钥匙去配了一把,半夜偷偷溜进办公室抄了月白染的配方,上次陆明远来投资的消息也是她传给秦守业的。林织月看着她哭得直抽气的样子,心里又气又酸,她拿出之前给王桂芳预支工资的单据,还有医院的缴费记录:“你男人的透析费我前阵子刚帮你预交了一个季度的,你儿子的学费我也托镇里的老师帮你申请了助学金,你但凡和我说一句难处,我会不帮你?你至于偷配方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王桂芳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的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赵小雨气得要报警:“织月姐!这种人不能留!咱们报了警让她坐牢!” 林织月闭了闭眼,摆了摆手:“不用。王桂芳,你把秦守业给你的十万块钱退回去,明天在全体员工面前公开道歉,给品牌澄清事实,以后你就去桑园做桑树养护,核心工序你不能再碰,要是你不愿意留,现在就可以走,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 王桂芳愣了,她以为林织月至少会把她赶出去,甚至送进派出所,没想到她还愿意留自己:“织月……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好好干,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 处理完王桂芳的事,林织月拿着录音笔还有配方本的原件,以及秦守业的产品检测报告,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秦守业听说她要起诉,还托人带话过来,嚣张得很:“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告我?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你有本事就告赢我再说。” 陆明远知道了这事,当天就给她介绍了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还帮她找了行业专家做工艺鉴定:“别担心,你这几年的研发日志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调整配方的时间、数据都有记录,秦守业拿不出来这些东西,赢的肯定是我们。” 林织月抱着厚厚的研发日志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她开车路过老宅,特意停下来去看苏静云,苏静云正在院子里晒旧织锦,看见她进来,给她端了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我都听说了,没事,人心比染料复杂,染布只要染透了就不褪色,染人心得慢慢熬。你没把王桂芳送去坐牢,做得对,她也是个可怜人,给她个改过的机会。” 林织月喝着冰绿豆汤,看着母亲晒在竹竿上的旧织锦,上面的纹样是曾祖母传下来的“破茧成蝶”,翅膀上的纹路在阳光下亮得像镀了光。她突然就不怕了,秦守业偷得了配方,偷不走她这五年熬出来的工艺,偷不走整个团队攒下来的底气,更偷不走刻在每匹布上的、属于苏家织锦的魂。 手机响了,是沈清欢发来的消息,她已经和买手店那边沟通好了,只要官司赢了,不仅不用赔违约金,对方还愿意再追加一千件的订单。下面还附了一张图,是沈清欢刚设计好的新系列纹样,名字叫“问心”,底色还是月白色,上面织着细细的蚕丝纹,像把每个人的心思都织在了里面。 林织月看着窗外的桑园,经过雨水的冲刷,桑叶绿得发亮,新的枝条已经抽了出来,直直的往天上长。她知道,接下来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