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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外援 2031年5月22日的风裹着桑椹的甜香漫过青石板路时,林织月正蹲在染坊的青石缸边,指尖捏着半尺刚染好的月白缎子对着天光看。 距离她和苏静云吵架已经过去了四十二天。这四十二天里,她咬着牙领着手底下的人连轴转,智能提花机负责织星月丝巾的素色底,每匹布下线后,她带着赵小雨等三个手稳的学徒,在不起眼的巾角处手工挑三毫米宽的苏家独有的“梭子印”暗纹——那是曾祖母传下来的标记,只有对着强光才能看见,像每匹布独有的身份证。赶在交期前三天,五百条丝巾整整齐齐打包装箱发走,客户收到货当天就拍了返图,说摸着比之前的样布还润,对着光能看见细碎的暗纹像藏了星星,当场又加了两百条的订单。 工坊的生计暂时稳了,学徒们的工资按时发了,可苏静云还是没回来。赵小雨隔三岔五拎着新鲜的桑椹和蔬菜去老宅,回来总说苏阿姨坐在织机前织旧样,嘴上硬得很,旁敲侧击总问工坊的蚕有没有生病,新的染料试成了没有,唯独没提要回来的话。林织月几次抱着新织的样布走到老宅门口,抬手要敲门又放下,她知道母亲那道坎还没过去,急不得。 “织月!你快来,老陈头带了几个人过来,说要找你!”染坊外传来王桂芳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慌张。林织月把手里的缎子搭在竹竿上晾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紫草汁的手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陈桑带着几个穿速干衣、背户外包的年轻人站在桑园边,为首的男人个子很高,裤腿上沾着点泥点,脚上的徒步鞋还沾着草屑,正弯腰摸一棵桑树的叶片,指尖捏着叶脉翻来覆去地看,神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陈叔,这是?”林织月走过去打招呼。 陈桑回过头笑得满脸皱纹,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织月,这是小陆,陆明远,他爸是陆院士,早些年还来咱们这考察过桑蚕品种,你小时候说不定还见过。现在他自己开了个农业科技公司,这次来是做咱们镇桑蚕产业数字化试点的,之前看了你提交给镇里的智能桑园方案,特意绕过来找你聊聊。” 陆明远直起身,伸出手来,掌心带着点薄茧,是经常下地摸出来的:“林总你好,我是陆明远,早就在农科院的同学那儿听过你的名字,你改良的耐寒桑种和恒温蚕房方案,我们之前做行业调研的时候还当过典型案例研究。” 林织月愣了愣,赶紧伸手和他握了握:“叫我织月就行,什么总不总的,就是个守着几台织机吃饭的手艺人。你们先进工坊坐?我给你们倒杯水。” “不用客气,我们先去桑园里看看,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你这三十亩桑园分了三块地,桑叶的厚度和光泽都不一样,是施的肥不一样?”陆明远笑着摆手,身后的团队已经掏出了便携传感器和平板,蹲在地里开始测土壤湿度。 林织月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最近发愁的事:“对,西边那块地是之前的老桑园,土肥,东边那块是新开的,之前种过果树,肥力跟不上,最近喂这两块地的桑叶养的蚕,吐的丝韧性差了百分之十,我正想找农科院的人问问怎么调土呢。” 几个人边聊边往桑园深处走,陆明远蹲在东边的地块里,把传感器插进去,没两分钟平板上就跳出了一串数据:“你看,这块地的有机质含量只有老桑园的三分之一,钾含量也不够,而且之前种果树的时候打过除草剂,残留还没散,所以桑叶的纤维不够密。我们的智能桑园管理系统可以给每棵桑树建档案,土壤湿度、肥力、虫害情况实时监测,自动喷淋施肥,成本比人工施肥低三成,桑叶品质能稳定在同一个水平,蚕茧的出丝率至少能提百分之十五。” 他边说边翻出平板里的案例给林织月看,是他们在江苏做的桑园试点,屏幕里连片的桑园里立着小小的监测杆,数据实时传到后台,养蚕的大棚里也是智能控温控湿,农户坐在家里就能看着蚕的生长情况。林织月越看眼睛越亮,她之前画的智能蚕桑生态园规划图里,就有这些内容,只是一直缺技术和资金,只能停在纸面上。 几个人从桑园逛到蚕房,又从蚕房逛到织造间,陆明远摸着那台智能提花机,又摸了摸旁边苏静云用了几十年的老织机,转头问林织月:“我听说你之前和你母亲因为用不用机器的事吵了架?” 林织月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我妈觉得机器织的布没有温度,丢了老祖宗的规矩,我是觉得如果全靠手工,这手艺养活不了人,迟早要失传。” “我理解。”陆明远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我爸当年搞抗病水稻育种的时候,所里的老专家也追着他骂,说老种子种了上千年,凭什么说改就改,是忘本。后来他育的种推广开,一亩地能多收两百斤,那些老专家抱着他育的稻穗哭,说原来不是忘本,是给老祖宗的东西找新活路。”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老织机的木框,“规矩是守内核的,不是守形式的。织锦的内核是纹样里的文化,是染色的方子,是织的人用的心,不是用什么织机。只要内核没变,用机器提花还是手工挑花,都是苏家的织锦。” 林织月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涨得发暖,陈桑之前说的话、曾祖母日记里写的“唯织心不可改”,突然都串到了一起,堵了一个多月的气闷一下子散了大半。 太阳往下沉的时候,陆明远的团队已经测完了整个桑园的土壤数据,几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歇脚,陆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方案递给林织月,封面写着“织月工坊桑蚕生态循环试点方案”。 “我看过你之前的规划,‘桑-蚕-渔-游’这个模式特别好。”陆明远给她翻方案,“桑枝粉碎了做菌棒,种出来的桑黄能卖钱,菌棒废料做有机肥还田,蚕粪喂鱼,鱼塘的泥再挖出来肥桑,整个闭环零浪费,要是再加上研学旅游的业态,周边的农户都能跟着受益。我们公司可以提供全套的技术支持,还有五百万的天使投资,占股百分之三十,不干预你的生产和设计决策,只提供资源和供应链支持,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未来盈利了随时可以按溢价回购股份。” 林织月捏着那份方案,指尖都有点发抖。她最近刚和镇里谈了租旁边百亩荒山的事,刚好差五百万的启动资金,找了好几家银行,都觉得她这个工坊太小,风险太高,不肯放贷,陆明远这笔投资,简直是及时雨。可她又有点犹豫,之前听了太多资本进来搅黄传统手艺的事,她怕陆明远进来之后,逼着她量产降价,丢了织锦的品质。 陆明远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掏出一份补充协议放在她面前:“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品牌所有权、工艺标准完全由你说了算,我要是干预生产设计,你可以无条件收回我的股份。实话说,我投这个项目,一半是为了商业,一半是为了我爸的心愿,他当年就想把咱们这的桑蚕产业做起来,可惜那时候条件不够,现在有机会,我想帮他圆了这个愿。” 林织月翻着那份补充协议,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半点坑都没有,她抬头看向陆明远,对方的眼睛很亮,映着天边的落霞,真诚得不像个生意人。 远处的山边已经染成了橘红色,风卷着桑树叶沙沙响,林织月正想说话,就看见王桂芳从桑树林的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拿着个手机,看见他们在这,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笑着说:“织月,饭做好了,留客人在家吃吧?” “不了,我们还要去镇里的招待所,明天还要去别的村测数据。”陆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联系方式写在方案的扉页递给她,“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方案随时可以改。” 林织月抱着方案站在桑园门口,看着陆明远的车扬起一阵尘土开远,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回头。赵小雨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笑得一脸开心:“织月姐!我刚才去给苏阿姨送桑椹,她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人来投资,还说要是真找着靠谱的合作方,别被人骗了,要看好合同!她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把布包递过来,林织月打开一看,是母亲织了一半的星月锦纹样小样,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提花机的参数我改了两档,你试试,织出来的底更软。” 林织月捏着那张纸条,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已经比一个多月前圆了大半,清辉洒在桑园里,落在她怀里的方案上,烫着金边。她低头翻了翻方案里的生态循环图,又摸了摸母亲织的纹样小样,憋了一个多月的笑终于露了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桑树林后面,王桂芳正对着手机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强子,你告诉姐夫,林织月找了个外地的老板,要投五百万给她,还要租旁边的百亩荒山扩建桑园,再不想办法,以后咱们真的干不过她了。” 电话那头的秦守业摔了茶杯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王桂芳捏着手机,看着林织月站在月光下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把刚收到的两千块转账信息按了删除。 风还在吹,桑园的桑叶沙沙响,蚕房里的恒温系统嗡嗡地转着,新的可能性,正顺着月光往地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