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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裂痕 2031年4月10日的日头已经带了初夏的热度,风卷着桑树叶的清苦气吹进工坊,混着丝线的糯香,闻着就让人踏实。三十平米的织造间里,八台老织机的吱呀声连成一片,五个学徒练了一个月的缫丝、牵经,现在已经能上手做最简单的平纹底布,竹梭在她们手里来回穿梭,虽然还带着生涩,却已经像模像样。 林织月蹲在智能提花机旁边,指尖划过刚打出来的样布,眉头拧得很紧。桌上堆着半米高的订单,最上面的就是沈清欢上个月接的五百条星月丝巾订单,交期只剩十五天,可现在全工坊熟稔手工挑花的只有她和苏静云两个人,一天最多能织两条满纹丝巾,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赶不上交期,违约要赔十万块,刚好是工坊上个月全部的利润。 “妈,你过来看看这个。”林织月喊了一声,把样布递到刚从织机上下来的苏静云手里,“我刚才调了提花机的参数,用它织丝巾的平纹底,我们只手工挑最核心的星月暗纹,这样速度能提十倍,半个月肯定能赶完订单,而且我对比过,底纹的平整度比手工织的还稳。” 苏静云捏着那块米白色的样布,指尖反复摩挲着布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把样布往旁边的木桌上一放,声音冷得像浸了冰:“你摸摸这布,有没有温度?手工织的底纹,每一根经线的张力都跟着手的劲儿变,有风的时候手松一点,天凉的时候手紧一点,织出来的布是活的,能感觉到织的人当时的心情,这机器织出来的,硬邦邦的,和秦守业厂里量产的那些破布有什么区别?” “可是客户要的是能日常戴的丝巾,不是要收藏的孤品啊。”林织月耐着性子解释,“咱们现在接的订单百分之八十都是平价款,要是每一件都全手工,成本翻三倍不说,交期根本赶不上,要是这次违约了,以后哪个客户还敢找我们?学徒们刚干了一个月,都等着发工资给家里治病、交学费呢,总不能让她们刚找到的活路又断了吧?” “活路?”苏静云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周围的织机声都顿了顿,学徒们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我们苏家守了三代的手艺,到你这儿就为了赚那两个钱,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你曾祖母当年织锦,哪怕客人等半年,也从来不用半分手工之外的法子,织出来的锦能传三代,你现在搞这些机器织的东西,用个半年就起球,外人骂的是苏家的手艺,不是你林织月的名字!” 林织月的火气也上来了,她从抽屉里翻出曾祖母的那本百年日记,“啪”地放在桌上:“妈,你看看曾祖母日记里写的,当年她为了给革命军做被面,还改良了织机的穿综方法,把原来一天织三尺的速度提到了一天织八尺,她怎么不说坏了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现在不是要丢手艺,是要让手艺能活下去啊!你守着这几台老织机,一年最多织十匹锦,连你自己的医药费都赚不够,怎么传手艺?” “我用不着你管我的医药费!”苏静云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门口说,“我不管你什么活不活下去,苏家的织锦,每一根线都得是人手挑出来的,你要敢用那台机器织底,这个工坊我就不认,我也没你这个忘了根的女儿!” 她话说完,转身就去收拾自己放在织机旁的工具,磨得发亮的梭子、戴了三十年的顶针、装挑花针的铁盒子,一股脑塞进布包里,转身就往外走。王桂芳赶紧上前拦:“苏老师,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啊……” “没什么好说的。”苏静云拨开她的手,脚步没停,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崭新的智能提花机,眼神里满是失望,“我回老宅,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砸了苏家的招牌就行。”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织造间里的气氛僵得能凝出水来。学徒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出声,手里的梭子捏得死紧。林织月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摔在桌上的那块样布,又看着地上滚出去老远的、母亲刚才没来得及收进包里的旧梭子,鼻尖猛地一酸。 她蹲下去捡那个梭子,梭子尖是梨木的,磨得圆润光滑,不知道被母亲握了多少年,温度还没散尽,边缘的木刺刮破了她的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脚边那匹织了一半的星月锦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朱砂色圆点,像落在灰蓝底色上的一颗小星子。 “织月姐,你没事吧?”赵小雨赶紧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要不我去老宅劝劝苏阿姨?她就是脾气倔,过两天就好了。” “不用。”林织月摇了摇头,把血珠擦掉,攥着那个梭子站起身,对着学徒们扯了个勉强的笑,“没事,你们接着练活,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订单的事我来解决,不会耽误你们发工资的。” 学徒们应了一声,织机声又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却比刚才沉闷了不少。王桂芳站在自己的织机旁,眼神闪了闪,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偷偷摸出手机,躲到后院的桑树林里,给秦守业的小舅子王强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强子,告诉你姐夫个好消息,苏静云和林织月吵翻了,苏静云气的回老宅了,现在工坊里乱着呢,我看她们那五百条丝巾的订单肯定赶不完,到时候得赔一大笔钱。” 那边王强很快回了个语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行啊桂芳,干得好,回头我让姐夫给你包个大红包,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王桂芳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手里刚领的蚕丝线,咬了咬嘴唇。她男人这个月的复查费还差两千,儿子的高中住宿费也要交了,秦守业说只要她盯着工坊的动静,每个月给她补三千块,她没办法,不得不拿这个钱。 林织月没注意到后院的动静,她被陈桑拉到了桑园边上的老槐树下。陈桑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桑椹,紫得发黑,递了几颗给她,声音慢悠悠的:“还记不记得你妈十八岁那年,跟你太奶奶吵架的事?” 林织月愣了愣,摇了摇头。她那时候才三岁,哪里记得这些。 “那时候你妈刚学织锦没多久,看见你爸从上海带回来的脚踏织机图纸,非要把家里那台坐式老织机改了,说能提速一倍。”陈桑叼着个桑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太奶奶当时差点把她的腿打断,说老祖宗传了上百年的织机,哪能说改就改,把她锁在房间里三天不给饭吃,你妈愣是在房间里,用拆下来的旧零件拼了个小织机,织了一匹半的桑蚕丝帕,比手工织的还密实,你太奶奶摸着那帕子,哭了半宿,第二天就找人把家里的老织机都改了。” 林织月捏着手里的桑椹,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鼻子更酸了。她知道母亲不是顽固不化的人,母亲只是怕,怕她走得太快,把老祖宗传下来的织锦的魂丢了。 “你妈那时候跟你太奶奶说,织锦的魂在纹样里,在染色的方子上,在织的人的心里,不在织机是什么样子的。”陈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话是你太奶奶当年教她的,她现在自己忘了,等她想通了就好了。你也别太急,慢慢来,你们娘俩,都是为了这手艺好,没什么解不开的结。” 正说着,沈清欢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她刚从面料展回来,背景还是上海的高铁站,语气兴冲冲的:“织月!我刚才在展上碰到个法国的买手,他看了我们的星月锦照片,说要订一千条丝巾,还有两百件旗袍,价格比之前的高百分之三十!对了,之前那五百条丝巾的交期没问题吧?客户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林织月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嘴边的难处咽了回去,强撑着笑了笑:“没问题,你放心,肯定按时交货。” 挂了视频,她站在桑园边上,看着满树肥嫩的桑叶,又回头看了看工坊里亮着灯的织造间,一边是崭新的智能提花机,一边是母亲用了几十年的老织机,风一吹,老织机上挂着的丝线轻轻晃,像母亲平时缝衣服的手。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擦黑,赵小雨喊她吃饭,她才回过神。晚饭是王桂芳做的,熬了小米粥,蒸了玉米,还有一盘炒桑叶芽,大家都吃得安安静静的,没人敢提苏静云的事。 吃完晚饭,林织月抱着那个旧梭子,往老宅走。老宅的灯亮着,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是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还伴随着翻织锦小样的哗啦声。她举了举手,想敲门,手指碰到冰冷的木门,又缩了回来。 她知道母亲现在正在气头上,她现在进去,两个人只会再吵一架。她站在门口呆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工坊的办公室,她翻开曾祖母的那本老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几页,看见曾祖母用小楷写的一行字:“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唯织心不可改。”纸页已经泛黄,上面还有一滴淡淡的墨迹,不知道是曾祖母当年写的时候掉的墨,还是眼泪。 林织月摸着那行字,抬头看向窗外,一轮上弦月挂在天上,被薄云遮了一半,清辉洒在桌上,明明暗暗的。她回头看向放在墙角的智能提花机,屏幕还亮着,刚才调试的参数还在上面,又看向手里母亲的旧梭子,梨木的纹理里,还留着母亲的温度。 一边是等着发工资的学徒,等着交货的客户,等着活下去的工坊;一边是母亲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是苏家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的尊严。她第一次觉得,之前所有的困难都不算难,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这个选择,才是真的难。 窗外的桑树叶沙沙响,蚕房里的恒温系统嗡嗡地转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林织月坐在椅子上,攥着那个旧梭子,坐了整整一夜,桌上的台灯亮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暗了下去。